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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離亭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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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離亭燕

轉眼到一年一度的狄鹿節。

狄鹿節是納庾冬日的傳統節日,皇室子侄攜朝臣子女或組隊獵殺,或單槍匹馬,捕獲獵物最多者獲稱狄鹿拔都,可獲得大汗獵殺的第一頭野鹿與千兩金。

納庾兵事先已將周圍的野物驅趕至獵林中心,以便皇室獵殺取樂。

大汗蘇德一馬當先沖入獵林,身後護衛緊隨其後。

二子赤月、兀良哈如眾星捧月,在各自擁躉的簇擁下馳入獵場。義子托雷手持弓箭尾隨,帶餘人一並進入密林。

如此場合,馮夜等人不便同往,烏曇與如意騎著兩匹溫順馬駒,在西南王府護衛的伴隨下走在最後。

如意著一身幹練騎裝,只是他不善騎行,直挺挺立於馬背不敢亂動,很快兩腿便酸痛起來。

至一處溪流附近,烏曇跳下馬背,吵嚷著要在水邊鑿冰玩耍,如意這才得空下馬休息。

“瞧瞧這是誰那家的小皮娘?生的這般勾人?”

聞馬蹄噠噠,如意回頭,見大汗長子赤月正歪身坐於馬背居高臨下地盯著自己,眼神上下掃視,極其輕佻無禮。

如意行禮道:“珣國如意,參見世子。”

赤月俯身,以馬鞭抵住如意下頜,將他臉擡起來端詳,皺眉問:“居然是男子?我還道是傻子的洩欲姘頭。”

如意後撤一步回避,肅然道:“珣國內侍如意,參見赤月世子。”

赤月這才恍然,冷笑一聲,向旁人道:“哼,內侍?那不就是太監?沒了男人的玩意兒,難怪細嫩的像個娘們兒。這珣國來的男子一個兩個都細皮白肉,比女人更美艷騷氣,都想學那姓司的四處賣屁股謀出……”

一句話未說完,橫飛一物,正正撞在他門牙之上,頓時磕得牙根生疼,瞧去竟是一塊碎冰。

赤月怒極,看向冰塊來襲的方向,見烏曇食指勾著一柄彈弓旋轉,神情得意。

赤月抽出長刀,跨下馬背氣勢洶洶向烏曇走來。

如意一驚,忙搶回烏曇近前,身側護衛齊齊抽刀相護。

“赤月。”身後傳來人聲,托雷從後趕上,“你要不要熊皮?東邊發現了一只罕見的成年黑熊,兀良哈已動身前往,說要活捉了進獻父汗。”

托雷走近赤月,按住他手腕低聲勸道:“父汗叮囑莫要節外生枝,以免留下話柄。”

赤月燥郁地甩開托雷,朝著烏曇方向的地面啐一口唾沫,回身上馬時罵罵咧咧道:“狗仗人勢。”

目送赤月帶人走遠,托雷看一眼烏曇,最後目光落於如意道:“猛獸多聚於東南,不如帶烏曇避開更好。”

如意行禮道:“多謝托雷世子解圍。”

托雷和煦點頭,往東策馬離開。

護衛首領一心求穩,見人離開忙上前勸諫道:“世子,北面是荒山,不如往西去,捕些兔子幼鹿也甚得趣。”

既然北面為荒山,托雷叮囑莫往東南去,有引導他們向西之嫌。如意不敢冒然聽信,正盤算是不是該往西北或西南方向避讓,烏曇上前拉住他手掌,捉住手指輕輕一捏。

“兔子,如意喜歡兔子,就去捕兔子!”

“是。”如意接口道,又對護衛首領道,“別處兇險,便聽世子的往西去,探尋野兔蹤跡。”

說完各自上馬,一齊往西行去。

西面樹林矮而密集,鴉黑叢林深處不時驚起飛鳥盤旋鳴叫。

如意懸著一顆心緊握韁繩,不多時,耳聞一聲鐵器破空厲嘯,箭矢正中一名護衛後心,一群灰衣人從後襲擊而來。

護衛首領大喊一聲保護世子,將烏曇扯下馬的功夫馬匹便遭數支利箭刺穿,眾人擁著烏曇與如意躲在一處大石之後躲避。

幸而西南王早有提防,不僅護衛人數眾多,又俱是好手,一時守禦安穩。加之這一隊護衛訓練有素,忙而不亂,以極快動作排兵布陣。方一騰出手來,首領便先向空中發射一枚求援信煙彈。

只是一行紅色煙霧尚未升至高空,周圍便有幾十只箭矢同時激射而出,將其擊落。

烏曇原本縮在如意身旁,一陣過後,緩緩放松了握著如意的手。

如意反手將他拉住,小聲急道:“別亂來!”

對上如意焦急視線,烏曇勾唇一笑,附耳道:“小如意莫要亂跑,記得夜裏乖乖暖榻。”

說完輕輕一掙,起身大步奔逃,快速沖入密林。

那護衛首領正指揮下屬嚴防死守,忽瞧見己方一人影疾奔而出。敵方一時並未射擊,少頃縱出一隊灰衣人追逐而去。正錯愕間,忽聽身後喊話。

“快追!世子說要撿回信煙,跑入密林了!”

首領又驚又急,忙令屬下追擊。

彼時兩方纏鬥正烈,追出的十幾人很快便被刺客射死,只僥幸逃出三四人,朝著烏曇與灰衣人的方向追去。

赤月順著蹤跡向東追趕野熊,負氣獵殺幾只山雞野兔,又叫一只野豬僥幸逃走,不禁心下煩躁,欲向林中深入時被托雷阻攔。

“我們走的太遠,不宜再往林中去了。”

赤月本有些猶豫,托雷出言勸阻,反而不願屈從,惱道:“總跟著我做什麽?怎麽,又急著向父汗告狀?”

赤月素來魯莽,故而蘇德常命托雷留意勸導,這話卻不便明言。正待辯解,忽聞密林深處傳來一聲野熊嘶吼。

赤月最熱捕殺大型獵物,聞聲當即血往上湧,馬鞭一揚,無視托雷對眾仆吼道:“東南五裏,都給我沖!”

途徑一條老舊石橋,赤月帶十七八人率先渡河。待後續人馬再過時,一匹馬莫名受驚,踩踏間石塊崩裂,橋體竟隱有坍塌跡象。

赤月看向不遠處的密林,越是接近獵物,越覺興奮異常,對餘人道:“我先去,你們速速繞行過來匯合!”

說完便揚鞭當先往東南去。

進入樹林不久,因猛獸氣息漸濃,馬匹便驚懼不前。赤月命眾人將馬匹留在原地,步行接近叢林腹地。

再行半裏,乍然見兩人伏屍於地,另還有一只黑熊幼崽渾身插滿箭矢。

托雷勸道:“瞧來是二兄的人,幼熊在此,想必是遇到了一對成年畜牲,怕不好對付。不若等齊人手再說?”

“才死不過一刻鐘,母熊必定還在左近,你們兩個先將這牲口運走,餘人隨我往前去查探。”赤月探手觸摸,見熊崽毛色鮮亮,越發喜愛,道,“怕什麽,帶的都是好手,先追上去看看再說。”

托雷知赤月素來爭強好勝,最喜橫搶硬奪之樂,當下不敢多言,唯恐更添不快。

繞過一處山丘,血腥味撲面而來,赫然看見多具屍體圍繞著一頭成年熊屍四下散落。殘軀斷肢比比皆是,無一不是血肉模糊。

本想必然撞上一場激烈圍剿,哪想會是這般兩敗境地。幾人面露驚訝,警惕對視一眼,緩步上前察看。

“是兀良哈!”托雷失聲驚呼。

赤月聞言一驚,朝著托雷所指看去,見一熟悉人形伏於地面,生死未蔔,心頭一陣忐忑。

赤月素來倔強性急,卻也並非一味莽撞,興奮之餘伸手攔住要上前查看的仆從,目光掃視周圍,道:“慢著!先查看周圍情況,小心中了埋伏!”

隨從身手矯健,很快勘察完畢,回稟周邊並無異樣。

赤月隨托雷走近,見那人身下血跡斑斑,面無人色,竟真是兀良哈無疑。

托雷伸手摸向兀良哈頸間,急道:“有脈搏!還有氣息!”

赤月等托雷確認過才上前,再次試探後,馬上點了幾名仆從道:“你們兩人,即刻返回彧罕宮通報兀良哈妻兒,早做應對。你們四人,分散尋找父汗說明情況,請他派醫士急速來援,快去!”

幾人得令離開,周圍親信看一眼赤月眼色便即四散開來,在不遠不近的位置守住不同方向,將赤月三人圍在中央。

赤月扯斷腰間水囊,將托雷一掌推開,一壺冰水便兜頭灌在兀良哈臉上。

托雷驚詫不已,眼睜睜看著赤月拖住兀良哈領口將人一把翻轉,胸前利爪傷痕赫赫,頓時血流不止。

兀良哈遭冰水一激,呻吟著慢慢睜開雙眼,待看清來人後反而吃吃笑了起來。

“大難臨頭還笑得出?”赤月幸災樂禍,出言嘲諷道。

兀良哈胸口受創,艱難吸一口氣斷斷續續道:“我……本覺孤單,哪知還有好兄弟趕來、趕來作陪,怎麽不痛快?”

說話間胸口熱血奔湧,托雷忙跪倒在地,以布料按住他傷口止血:“你傷的很重,不要用力。”

赤月看著昔日冤家的狼狽模樣嘲道:“哼,往日的能耐呢?一頭熊瞎子就去你半條命?父汗與醫士稍後便至,到之前你最好乖乖回答我幾個問題。”

兀良哈目光在兩兄弟指間游弋,隨後忍俊不禁,喉嚨中發出咯咯地怪笑聲:“從前疑心你裝癡賣傻,此刻才知是真蠢。今日劍拔弩張,我會被一頭畜生輕易重傷?不勞費心,父汗不會來了。”

赤月一頓:“何意?”

兀良哈回想方才廝殺,恨恨道:“今日正是父汗縱容璟國人設伏傷我,你猜他還會‘及時’來援嗎?”

“不可能!”赤月自小崇拜蘇德,敬若天神,聞言怒極,大罵道,“你竟敢汙蔑父親!”

兀良哈胸口痛至麻木,反倒漸漸沒初時那麽痛了,忍不住質問道:“你從沒疑惑嗎?為何過你過往立功,父汗卻總要一同讚我?為何我的兵分明更強健善戰,你我卻每每封賞相近?那、那你今日也不覺奇怪……父汗子嗣眾多,為什麽狩獵只允你我參與?”

赤月心底生寒,不耐道:“自然是看重才讓我跟隨……”

兀良哈氣息不順,直白言道:“你母族勢強,他忌、忌憚你我威脅大汗之位,耍手段牽制而已。看不出嗎?今日入局者死誰傷誰,於他百、無一害。最好是璟國、西南王、你我四方俱傷。”

“閉嘴!”赤月不想再多聽半個字,用力掐住他下頜打斷道,“別想挑撥,我先問你,《開物志》是不是在你手上?”

兀良哈見他執迷不悔,再懶得開口,索性閉上眼。

赤月拉扯他領口逼問道:“我剛得了消息,當年是你將司牧塵叛逃的路線走漏給璟國的!當時知道他逃走的人只有彧罕宮人,你欲借亂搶奪!”

此言一出,連一旁呆滯的托雷亦感驚詫,驚疑中看向赤月。

兀良哈譏笑道:“於勉一死司牧塵連夜出逃,父汗能容他活著離開?我、我不過奉命捉拿,會那麽蠢,將訊息走漏給璟國,引敵人一同爭搶?”

赤月怒道:“可我當時搜遍了他隨身行囊與沿路住所,什麽都沒找到!若非你搶先一步劫走,又能在哪?必然是你!現在說出來,我饒你不死。”

見兀良哈似笑非笑,鄙夷神情激得赤月大怒:“哼,你兀良哈死到臨頭我是拿你沒法子,你那細皮嫩肉的女兒呢?”

“呸!你敢!畜牲!”兀良哈一口口水和著血液噴在赤月臉上。

赤月陰沈著臉,緩緩擦去臉頰汙漬,低聲威脅:“等你一死,我便繼承你的妻,將你英勇耀眼的兒子們送去戰場前線,再將你女兒嫁給木蘭圖雅最骯臟最下賤的奴隸做妾。你猜我是敢還不是不敢?”

兀良哈憤怒的喘著粗氣,最終在對峙中敗下陣來,道:“不在我這裏!若在我手裏,這些年還會事事受制於人?想必早被父汗找到私藏,清醒一點,他……他才是一匹貪婪的豺狼!”

“放屁!”赤月內心不住動搖,驚懼交織,右手握住刺鞭扭動,哢噠聲響,手柄竟與鞭身脫離,內裏竟是一柄鋒利鋼刀。暴怒之下積怨亟待發洩,竟提刀刺向兀良哈。

“不可!”托雷斜刺沖出,兩手拖住赤月手腕,“兄長不可!”

赤月怒不可遏,左手揮動馬鞭,啪的一聲抽在托雷手臂上:“兄長?你不過是我父汗圈養的一條狗,倚重你不過是覺得你叫得響、跑得快,你又當自己是什麽東西?滾開!”

赤月這馬鞭並非策馬使用,鞭身掛滿鋼制倒鉤,正是一件趁手兵器。一鞭下去,能生生撕扯掉一塊皮肉。

托雷手臂鮮血淋漓,記著蘇德叮囑,仍苦心勸道:“兄長不可沖動,今日刺殺蹊蹺,說不定正是西南王設計挑撥,怎能妄下殺手,需請父汗查明定奪!這裏太過兇險,先隨我走!”

赤月怒火無處發洩,不管不顧地轉身罵道:“連你也配忤逆我?小心我讓你褲襠裏那點破事傳遍納庾!讓父汗看看你的卑賤無恥!給我滾開!”

托雷捂著傷口面色發白,眼中飽含羞懼,跪坐在滿是塵土血汙的沙石地上不敢再勸。

不等赤月動作,身後的兀良哈忽而暴起,從後一把死死抱住赤月,踉蹌著撞向一旁刺穿黑熊的箭刃,竟欲同歸於盡!

一旁侍從見狀忙上前搶救,卻鞭長莫及。

赤月大驚失色,忙拋下刺鞭掰動桎梏,卻根本撼動不得兀良哈瀕死的臂力。眼見利刃在前,赤月大吼一聲,彎腰伸足抵住一塊突起巖石借力,施展蠻力,硬生生調轉身軀,將兀良哈側摔過肩。兀良哈重傷下身不由己,直直跌出去刺入箭刃,當場洞穿胸口一命嗚呼。

眼見兄長殞命近前,托雷驚得呆立當場。

幸而利刃只是劃傷手臂,赤月被屬下攙扶起身,驚魂未定之際,身旁早已死去多時的熊身一晃,竟突然活轉,猛地撲向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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