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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鹿呦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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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鹿呦鳴

烏曇與如意先後入內,見巴圖爾正居中而坐,握著一柄鑿刀埋頭雕琢一截烏木,座椅背後架著一柄寒光閃閃的鋒利馬刀。

烏曇大剌剌的隨手行禮,學如意一樣道:“參見西南王。”

巴圖爾繼續雕琢,半晌後才皺眉掃了一眼烏曇,目中難掩嫌棄鄙夷,開口時卻看向如意:“昨夜又是怎麽回事?他到底能不能人道?”

如意周身似被一陣寒意籠罩,沒想這人竟直接朝自己發難,避重就輕道:“回王爺的話,昨夜世子不勝酒力,夜間回去遇一女子戲弄,似是那女子言語不慎觸怒世子,世子酒醉下失手將人打傷,奴瞧這女子來歷蹊蹺,只能先捆束一夜。”

巴圖爾目光陰翳,起身緩步向烏曇走近,粗暴扯住烏曇衣領拽至眼前,斥責道:“你知我送了多少牛馬才說通突木和送女兒過來與你歡好?我不管你是九歲還是十九歲,今夜起給我夜禦三女,何時懷上子嗣何時算完!”

烏曇面露驚詫,疑惑道:“孩子?我哪裏來的孩子?嘿嘿,我的媳婦還未答應生養呢!”說完面帶羞怯地瞅向如意。

此言一出,回想起烏曇過往關於娶妻的驚人言論,如意只覺陣陣頭痛。心中暗罵烏曇只管裝傻充楞,轉將這些燙手山芋拋給自己。

巴圖爾皺眉道:“這又是什麽意思?你娶妻了?”

烏曇似說起隱秘,小聲道:“我夫人牙尖嘴利,最愛呷醋,責令我絕不可‘胡亂碰觸別家女子身體發膚’。我不要別人,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果然巴圖爾立刻調轉目光逼問如意:“你給我說清楚!他從何來的婦人?”

如意如芒在背,硬著頭皮道:“王爺息怒,未經王爺許可,世子自然並未婚配。過往也曾安排通房伺候疏解,只是世子心緒尚幼,還未曾……多番嘗試始終不能成事,適才所言大約是聽了什麽野本子。”

“那就給我治!治到好為止!”

西南王怒其不爭,將烏曇臭罵一通。豈料他火冒三丈,這傻兒子卻一味地插科打諢、嬉皮笑臉,直叫人大動肝火。

最終還是敖嘎在外出聲催促,兩人才得以脫離。

至彧罕宮內庭,仆婦將如意與烏曇兄妹帶到一座獨立殿宇,正是病中的王妃居所。馮夜不便隨行入內,下車時拉住如意低聲叮囑:“我身份敏感不宜入內,你且多註意著些,若有異常務必說與我知曉,明白嗎?”

如意大感頭痛,也只能低聲應是。

亞朵每隔一段日子便會來探望母親,許是與王妃達成某種承諾,這件事蘇德倒是並未幹涉阻撓。少女活潑爛漫,一路與烏曇說笑,提著食盒輕車熟路在前引路。

進入寢居,亞朵當先跑了幾步,輕喚道:“阿媽,阿媽醒醒,快看,烏曇回來了!哥哥回來看你了!”

王妃整日渾渾噩噩,今日竟真的隨呼喚清醒。大概是未料到塌前有人,睜眼一瞬猛地瑟縮身體,隨即引起一陣急促呼吸。

亞朵按住她瘦弱肩膀,低聲道:“阿媽,我是亞朵,你快看,烏曇回來了!”

王妃病入膏肓,但不難看出過往風華,只是積年累月身處病中,整個面龐泛著一層灰敗暗淡。聞言渾濁雙眼才散發一點光彩,急切地朝亞朵身後尋找。

烏曇笑嘻嘻地走近王妃道:“都晌午了,你怎麽還在睡?快起來,起來玩耍!”

王妃神色由期冀慢慢黯然,轉而熱淚上湧,伸手撫摸烏曇臉頰,虛弱道:“可憐我的孩子,讓阿媽看看你,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烏曇點點頭,道:“好,只有冬天的時候飯食太涼吃著會腹痛,其他時候不怕的,常有吃食。”

王妃眼淚滴落,泣道:“可憐的孩子,你受苦了,是阿媽沒用,護不住你。回來就好,回來……嗚嗚嗚我苦命的孩子……”

說話間又連連劇咳,亞朵上前拍擊她後背,忙取出隨身帶來的食盒,盛出一碗骨湯,舀一勺遞至王妃唇邊道:“阿媽,烏曇回來是好事,父親會為他謀劃好前程的,不許你再哭了。來,這是我親手熬的湯,快趁熱喝下。”

如意慣於服侍,聞言卻有些疑惑,垂眸看向亞朵舉著的碗勺。

王妃擡袖拭淚,看向亞朵道:“我近日聞不得葷腥,吃不下,你哥哥方才回來,讓我多與他說說話吧?”

亞朵面上微笑不變,道:“阿媽真是偏心呢,烏曇一回來,連往日最愛的湯都不喝了。那可不行,正是為了哥哥好,阿媽才更要多喝些呢。”

說完再次遞出湯匙,送至王妃唇邊。

王妃看著面前湯匙上浮動膩人油花,還是皺眉張口,最終將一碗肉湯飲盡。

只是說了幾句話的功夫,王妃便顯得疲憊至極。眼見耽擱許久,亞朵才說該回,改日再來探望。

王妃不舍,看向烏曇道:“好孩子,你四歲離開納庾,阿媽再沒有抱過你、親過你,讓阿媽抱抱你吧。”

烏曇點頭,湊近王妃,將她一把枯瘦身軀輕輕攬進懷裏,喃喃道:“也太瘦了呢。”

王妃淚水漣漣,緊緊抱住烏曇道:“嗯,阿媽以後多吃些,叫你放心。烏曇,小時候你問我,為什麽家養的獵隼無論如何馴養都不及野隼兇悍,後來阿媽才想明白,只因家隼耽於安逸,多年來任人擺布,早失了野性之故。這個疑問,阿媽終於可以親口告訴你答案了。”

亞朵握住母親手腕道:“阿媽,你累了,該休息了。”

王妃無力再說,終於虛弱地閉上雙眼。

這日回到王府,亞朵一時伴隨烏曇用膳,一時又著人找些新奇玩意兒給他玩耍,直至夜間烏曇直打哈欠,才終於離開。

梳洗完畢後,如意熄了架子燈,只留榻前矮桌上一處燭臺,便想折回耳室。

烏曇扯住他手腕問:“哪裏去?”

如意稍用力收臂,道:“世子且先安睡,奴去耳室,有事喚奴即可。”

“有事。”

“請世子吩咐。”

“耳室那床榻還未及收整,如何睡人?”

“白日折返,奴已拾掇過了。”回來當下直撲耳室整理,如意越說聲越小。

烏曇下頜點向床榻:“我冷,先替我暖榻。”

明明只提了暖榻,如意卻耳尖發熱,辯道:“如意奉命服飾世子衣食,並未提及暖榻一項。”

“那不管,樂正琰那小子可以,我亦可。”

說完用力扯住一臂,一手托住腰臀一翻,如意便被拋進床榻內側,頓時痛的抱腹悶哼一聲。

“摔疼了?”烏曇不解,半晌才恍然,“你還在痛?這樣久了竟還在痛?”

如意這一日渾身酸痛,心中早將他罵了不下千百遍,有心要逃,又知恐怕氣力不敵這莽夫,幹脆轉向墻面閉目不答,任他自說自話。

“那處疼的厲害?幫你塗些藥嗎?”

烏曇伏在他身後,見如意雙唇緊抿,睫毛一陣亂顫後耳垂卻慢慢紅了起來。不由得勾起唇角輕笑一聲,便要起身去尋藥。

如意再裝不住,扯住他衣袖忿忿道:“不是說好了當作無事發生嗎?作弄我就這般得趣?且睡你的覺不行嗎!”

“哪裏算作弄?得如意照料許久,今日回饋一二屬投桃報李,並無不妥。”

“謝世子關懷,不如做回癡傻阿福,倒更可親些。”

“呵,傻子有什麽好的?裝癡作傻,愚不可及,扮都扮倦了。”

如意側目:“世子英明。”

烏曇不與他相爭,轉而正色道:“說正事,你瞧西南王妃今日可有不妥?”

如意舉目望向昏暗屋頂,回憶著白日見聞,斟酌道:“王妃氣色衰敗已極,恐怕藥石無靈。離開前突兀提及鷹隼,似在暗示世子不該一味服從?”

“她知親子癡愚,毫無回擊之力,又何必多此一舉提醒?”

“為人父母,既知龍潭虎穴,怎會忍心不作提示?或許顧及我的身份,才不敢明言,又或者擔心隔墻有耳,隱晦提示亞朵郡主協助世子也說的通。”

“過往不乏時機面見亞朵,這番話若有言外之意,更像是說與我聽。且你是否覺察,窺她神態似有所懼。”

如意點點頭,又道:“另有一疑點,大汗與西南王之間劍拔弩張,亞朵郡主行走於宮殿卻多顯隨意自在,不見絲毫緊張,你不覺得反常嗎?”

“她常年往來,或許已得了應允,稍後著人詳細查探試試。”

如意思索片刻接口道:“既然世子有可信之人,想必另有一事早已問過。”

“嗯?”

“《開物志》是如何遺失的,世子是否方便透露一二?”兩人關系暧昧,似敵似友,如意冒險提問,也確實想試探烏曇對待自己的底線。

烏曇面上沒什麽變化,沈寂一陣,道:“我也是前不久才獲悉,當年叛臣於勉帶著《開物志》投效敵國,他擔心納庾大漢殺雞取卵,故而用心記憶後將秘策孤本藏匿。這些年來納庾始終未能如願進犯,還有一部分原因,正是納庾根本沒有掌握礦石冶煉與兵器制造的核心機密,故而只能一味依附於勉。”

如意驚詫至極,萬沒想過納庾這些年竟始終沒有真正拿到《開物志》。轉念想到再難以此說服烏曇歸還書冊達成聯盟,不免喜憂參半,嘆道:“難怪這些年納庾始終未曾大舉進犯。”

“司牧塵範水模山,帶著他在璟國發現的礦脈秘密依樣投敵,未成想納庾多年守著燕北三州礦山紋絲不動,實則是有心無力。故此司牧塵來到璟國並未得到重用,甚至一度寸步難行。”

如意十指攥緊被角,淡淡道:“這些……這些宮廷隱秘,世子不必說與我知。”

烏曇伸指撥動如意耳垂道:“你不是很在意司牧塵嗎?不想知道後來如何?”

如意錯愕看向烏曇,黯淡燭光下瞧得並不真切,卻並未察覺敵意。

“每次提到司牧塵,你都緊張的肢體僵直,或許還會有些其他變化。”手掌穿進被褥,隔著裏衣輕柔地按在一顆急躍的心臟上,“巧合的是,我們到達後不久,有人試圖重金收集司牧塵在納庾的過往訊息。”

如意猛然推開烏曇手掌,難得流露鋒芒:“這是我的事,似乎與世子並無幹系。還是說,世子食言而肥,又要以此要挾?”

“我就這只點本事嗎?你要查的事於我不過舉手之勞,不若以此換得如意一物?”

如意蹙眉:“如意身無長物,沒什麽值得交換的。”

“不然,如意香溫玉軟,從今往後為我暖床怎麽樣?又或是……傳授我擺弄機括的那一套好本事呢?”

如意面不改色,道:“不過是捕鳥捉鼠的雕蟲小技,上不得臺面,怎好獻醜?”

“既無關痛癢,便抵給了我又有何妨?”

如意摸不清這人虛實,越似易如反掌,才更不敢輕易應答。

烏曇手指輕彈如意手背,催道:“應或不應?我可說了?”

“可是……”

“納庾曾私下策反司牧塵,本意是教唆他暗通款曲,背主私通。豈料司牧塵竟一意孤行,索性帶著秘辛公然叛國。此舉反而激怒了蘇德,不僅對他進貢的礦脈不屑一顧,反而諸多刁難。致使他在納庾舉步維艱,處處掣肘。直到出事前半年,終於叫他得了於勉的庇護,日子才好過些許。”

如意心中諸多疑問,又無法宣之於口。

“當時於勉病入膏肓,許是同病相憐,又或是動了惻隱之心,最後的日子幾乎一直由司牧塵陪伴照料。於勉亡故後,或許懼怕再無倚仗,司牧塵竟秘密歸國,卻不知為何走漏消息,被堵於珀離關圍殺。”

如意沙啞著嗓子打斷道:“世子可否能打探到,他的骸骨有沒有人收斂?”

“當時狀況混亂,恰逢廣德帝病重昏厥,並未留意到他身後事。我已下令去查,想來過些天就能有眉目。”

“多謝、多謝世子相告。”如意輕聲道謝,慢慢轉身朝內,背對著烏曇不再出聲。

烏曇看著小小的一團背影,想到那日他中毒難耐時,也是這般蜷縮著安撫自己。

心口似被一只沮喪的幼貓踩過,留下一行深淺不一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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