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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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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

剛出生的小狐全身覆著絨毛,軟得不可思議,一絲雜色也無,純白無暇,像新落的雪。

溫聿邢分身隔著數丈距離,目光遠遠落在那團小小的、雪白的身影上,幾乎可以想象得出小狐脊背毛茸茸的觸感。

阮如笙察覺到他的視線,下意識將小崽攬得更緊了些,神情覆雜而戒備。

要不是太初帝君的天賦神通能串聯時空,檢查小狐神魂是否完整,他連小狐抱出來給此人看一眼都不肯。

溫聿邢分身沒有看他,他只是看著那團小東西,片刻後,他微微垂眸,像是確認了某個至關重要的答案,周身那無形緊繃的氣息,終於緩緩松弛下來。

“魂魄完整。”他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是他。”

說完,他仿佛知道玄胤要開口驅趕,再沒有試圖靠近,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產室之外。

天際空空如也,仿佛他從未出現過。

“……”阮如笙動了動唇,卻不知該說什麽。

玄胤輕輕覆上阮如笙攬著小崽的手。

“由他去吧。”因著小崽出生,仙盟盟主針對太初的怒意收斂了些,他聲音低沈而平靜,聽不出什麽情緒,“他既立了誓,便會遵守。”

溫聿邢絕對不會提前出現在小崽的面前。

這是好事嗎?

阮如笙垂下眼,正想要說什麽,就見懷中的小狐崽子打了個小小的噴嚏,軟軟地翻了個身,將臉埋進他掌心。

於是,那點微弱的、溫熱的觸感,瞬間將所有紛亂的思緒都沖散了。

-

仙盟盟主的少盟主終於生出來了,喜訊傳至各界,阮豫安出生沒幾天,乾坤袋就滿了一半。

這日,阮如笙替他布置乾坤袋內的分隔術法,阮豫安在一旁眨巴眨巴眼,張開粉嫩的小嘴,打了個呵欠。

阮如笙輕聲道:“想睡就睡吧。”這個年紀的小狐崽子都是嗜睡的,相比起來,阮豫安已經算覺很少的那一類。

小崽歪了歪腦袋,忽然伸出小爪子,沖他叫道:“嚶……阿、阿爹。”

玄胤正巧在此時步入房內,聽見阮豫安這一聲,不由和阮如笙一起激動起來,情緒不穩地哄:“我們小崽真聰明!圓圓,爹爹來了,叫爹爹——”

阮豫安很給面子,對著道尊湊近的俊臉叫道:“爹、爹!”

玄胤和阮如笙忍不住俯身,近距離看著阮豫安,動作輕得像捧著易碎的珍寶。

兩位爹都是人形,相比小狐團子的身形像是龐然大物,一個腦袋也比三個團子大,但小狐嗅著親爹們身上熟悉的味道,一點也不會感到害怕。

小崽滿足地瞇起眼,將腦袋埋進阿爹手指下,蹭了蹭,很快又睡著了。

玄胤垂眸看著在道侶掌下熟睡的小東西,金眸裏漾開一片柔軟——在過往趕鴨子上架般壯大仙盟的兩年間,他的神情已經少有這麽柔和過了。

-

百日宴那日,紫宸宮熱鬧非凡。

小崽長得極快,出生不多久,已經能睜開那雙大大的狐貍眼,烏溜溜地轉著,好奇地打量這個世界。

他的毛色是極純粹的雪白,喜歡往阮如笙懷裏、玄胤的肩上趴著,腦袋埋起來蹭人,活脫脫一顆圓滾滾的、會呼吸的糯米團子。

上界各方仙長自然又來送了一遍禮,其中西海三太子親自送來一對拳頭大小的海精明珠,說是給少盟主日後潛水之用,憑此能直入龍宮。

仙盟長老們更是紛紛塞來賀禮,給阮豫安的乾坤袋裏又補足了許多奇珍異寶、珍稀花木。

就連隔三差五便頂住盟主壓力也要發聲、怒斥阮如笙這個狐貍精上不得臺面的最古板的長老,見了阮豫安也不免心生喜愛,獻上了一只綴滿了平安符的小項圈。

“給少盟主的。”他幹巴巴地說,“戴著,辟邪。”

雖然他前日剛揭過阮如笙的老底,說阮如笙就是邪修頭子。

阮如笙挑眉看著那做工精細到堪稱藝術品的項圈,難得沒有嗆聲,只是將小崽抱起來,讓他軟軟的小爪子搭在項圈上,權當道謝。

小崽狐貍毛外還套了件紅色的小披風,襯得那身白毛越發顯眼,杏眼圓溜溜的,好奇地看著滿殿的陌生人。

有喜愛小崽的元君忍不住抱過他逗弄,他便歪著腦袋,伸出小爪子去夠人家發髻上垂落的珠翠,逗得那元君笑靨如花。

“少盟主真招人疼!”

“這小臉,長大了不知要迷倒多少人……”

“可不敢說這話,你沒看見太初帝君的人就立在那邊?”

阮如笙聽著這些不著邊際的議論,額角青筋微跳,一把將小崽從人群裏撈回來,塞進玄胤懷裏。

“圓圓困了,我們帶他去休息,青鳥你幫我們招呼下各位。”

玄胤抱著小崽,任由阮如笙拽著袖子往外走,金眸裏滿是無奈的笑意。

阮豫安趴在他肩頭,越過爹爹的肩膀,看著身後那些還在沖他揮手的人,發出一聲嚶叫,像是在道別。

滿殿又是一片驚呼:“少盟主的聲音也好好聽,這是我聽到最好聽的狐貍叫聲!”

“好嬌哦,怪不得帝君喜歡,我也喜歡——”

“你能不能閉嘴,沒發現方才盟主夫人就是因為你不高興的嗎?”

“竟冤枉人,誰惹盟主夫人了,分明是仙盟藍長老來了他才生氣的……”

不管大殿裏議論紛紛,話題歪成了什麽樣,紫宸宮後園內,阮豫安絲毫沒有困意,精神奕奕地在花叢裏追蝴蝶玩。

這些蝴蝶是阮如笙用靈火術幻化出來的,為了吸引他的註意,不叫他再往大殿跑。

阮豫安果然很喜歡這種游戲,只是那四條小短腿跑起來一顛一顛的,總是追不上,最後只能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眼睜睜看著蝴蝶趾高氣揚地停在他鼻尖前。

阮如笙坐在廊下,看著小狐累到極致的圓滾滾身影,好像一顆白毛球,忍不住笑出聲來。

阮豫安聽見了笑聲,回頭瞅他一眼,杏眼裏蓄滿了委屈,然後跌跌撞撞地朝阮如笙跑去,小炮彈似的一頭紮進他懷裏,將臉埋起來,不肯出來了。

“真是平時吃太多了,瞧你這身子比夜明珠還圓些,都快跳不起來了,日後這禦風術可怎麽學啊?”阮如笙揉著他軟乎乎的背,笑得更厲害了。

壞阿爹!

小崽惱羞成怒,擡起小腦袋“唧”地叫了一聲,然後一口咬住阮如笙的袖口,用力扯了扯,以示抗議。

阮如笙低頭瞪著自己被口水浸濕的袖口:“……”

玄胤看著這一大一小,無奈地嘆了口氣,蹲下身來,伸手揉了揉小崽的腦袋,溫聲道:“松開,爹爹給你拿靈果吃。”

小崽耳朵動了動,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玄胤,喉嚨裏發出一聲嚶鳴,玄胤聽懂了他的話,猶豫了一下,違心道:

“沒關系,你吃得不多,身子也不胖。”

嗯,小狐崽子就是毛毛長而蓬松罷了,小崽子都是這樣嘛,吃多點沒什麽的。

阮豫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松開了嘴。

吃完玄胤餵來的荊棘果後,他果然精神抖擻,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禦風,以此一鼓作氣薅下全部蝴蝶,得意洋洋地叼著蝴蝶翅膀,往阮如笙手裏一塞,仰著腦袋等誇獎。

“真棒。”阮如笙手指一動,蝴蝶重新化為靈火散去,阮豫安用鼻子碰了碰他指尖,得到了一旁爹爹“身姿輕盈,怪不得禦風術一學就會”的評價,高高興興地又去撲花玩兒了。

-

被小小狐爪蹂躪的紫宸宮花木嚴格遵循天道規律,開了又敗,如此往覆了十八年。

時間洪流的最後一縷波紋在指尖消散,阮豫安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光影飛速變幻,二十年前的景象一幕幕從眼前閃過,阿爹的紅衣、爹爹的金眸、黃天那陰毒的細芒、以及最後那句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帝君,我知道你偷親我啦”——

無數畫面在腦海中炸開,隨後是十八年自出生起的記憶,共同組成了一個完整的過去。

再次穩住身形時,他正身處一個懷抱。

一雙手穩穩地、甚至是有些急切地接住了他,那懷抱帶著清冽的草木氣息,熟悉得很,他不必擡眼就知道是誰。

但他還是費力地擡頭看去。

太初帝君的輪廓,仿佛亙古不變,眉如劍鋒,眼若寒淵,線條鋒利如寒玉雕琢。

那雙鷹眸正定定地看著他,眼底翻湧著覆雜到難以言喻的情緒。

阮豫安眨了眨眼,大大的杏眼裏漸漸蓄滿了霧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溫聿邢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那樣看著他,這個他日思夜想了二十年、此刻跟隨數十張破界符的氣息突然出現,軟趴趴窩在他懷裏的小狐團子。

阮豫安杏眼濕漉漉的,櫻唇微微張著,像是在無聲地喊他的名字。

良久,久到仿佛時間都已經凝固,溫聿邢終於動了。

他垂下眼,用指腹輕輕拂過小狐額前那縷淩亂的軟發,動作輕得像是怕驚破一場持續了永久的夢。

“……回來了。”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一只蝴蝶。

阮豫安用力眨了眨眼,他終於讀懂了帝君眸子裏的情愫,杏眼中那層霧氣頓時凝成水珠,順著眼角滑落,洇濕了溫聿邢的指尖。

他擡起手,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輕輕按在溫聿邢的手背上。

“嗯,我回來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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