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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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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

自小狐之外,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麽不客氣地呵斥他。

溫聿邢緩緩閉了閉眼。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釋,在眼前這只悲痛欲絕的妖修狐貍聽來,都只是狡辯,甚至是對失去愛子的再次褻瀆。

“阮豫安他,應該在兩年後降生。”他平靜地呼出一口氣,硬生生改了口,用極其平穩卻篤定如山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兩年間不可有任何變動,他降生的時刻早一分或晚一分,都會釀成大禍,還請道尊夫人厘清利害,仔細斟酌。”

他在委婉表明,阮如笙遷怒他無所謂,但萬萬不要遷怒於玄胤,乃至不與玄胤雙修——這是阮豫安回來的唯一法門。

阮如笙聽出了他微妙的意味,氣得咬牙切齒:他還真遷怒了玄胤,也想不理會玄胤,但他也不是傻子,關乎自己親生崽子的降生,如何需要一個外人提醒!

見阮如笙與玄胤似乎越來越生氣,溫聿邢退了一步,道:

“……仙體魂魄不入輪回,但總歸要到冥界黃泉走一遭,受天地法則洗煉。”

他的目光穿透了此刻的悲痛與對峙,望向某個既定的、充滿兇險的未來節點。

“我即刻便啟程前往冥界。”溫聿邢聲音沈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我會鎮守此界,斬殺一切侵擾魂魄成型的鬼獸邪祟,為他保駕護航,積攢無邊功德。”

他頓了頓,視線重新落回玄胤身上,寒淵般的眸子裏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承諾:

“道尊放心,我在此立誓,絕不提前與他相見。絕不擾亂半分因果,絕不讓他再受今日這般苦楚……”

他沒有解釋阮豫安說的那個吻,也沒有為自己開脫一句,只是用一種近乎自罰的方式,將所有的責任與未來的守護,以一種極端而決絕的姿態扛了下來。

冥界無邊鬼蜮,煞氣沖天,冥神閻羅們改造了自身體質,不得在外長存,才得以在那等大兇大惡之地長存。

他要以正神之身入冥界鎮守廝殺,絕非易事。

能立下這樣的誓言,已經跟表白無異了。

只是……他多大,阮豫安多大,誰讓他為阮豫安保駕護航了,他怎麽口氣大得跟阮豫安已經結了道侶一樣?

玄胤金眸中怒火未消,抿緊了唇:“那就希望帝君能夠遵守承諾,控制住自己別來打擾豫安,徹底斬斷這段孽緣。”

“其餘冥界之事,便依你所言……望你好自為之。”

這次黃天搗出的亂子,讓玄胤意識到四界許多規則還有待改善,譬如西海的防禦措施還需要仙盟幫著彌補一二漏洞——他要做的實在太多,沒空再追究溫聿邢這樁公案。

暫且擱置吧。

溫聿邢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他最後看了一眼阮如笙懷中那片虛空,仿佛要將那抹早已消散的明媚笑靨刻入神魂最深處,而後緩緩轉身。

手中青冥枝淡去,背影挺拔如孤松,仿佛承載了萬鈞之重,顯得格外孤絕。

最後這番對話在結界之內,山洞內外的將士們沒有聽全,但太初帝君與玄胤二人對立的姿態被眾人盡收眼底。

包括斬霜在內,眾人就這麽眼睜睜看著溫聿邢毅然轉身,幾日後又聽聞他孤身一人入了冥界。

在不明內情的外人看來,這無疑是仙盟盟主玄胤道尊與太初帝君徹底撕破臉,將其逼離上界中心,遠走兇險之地的鐵證了。

上界剛經歷過對黃天餘黨的搜查,氣氛沈悶,因著太初帝君被逼走這樁事,倒是重新活躍了起來。

“本尊在太蒼宮裏的人脈親口說的,不會錯,帝君就是遠赴冥界了……”

“看來是真的決裂了,但是為什麽呀?盟主也不像是那等咄咄逼人、沒有容人之量的。”

“好像是與一只狐貍有關,不,不是盟主那位妖修道侶,是另一只小狐……”

類似的議論聲,在上界每一處仙宮角落響起,流言經久不息,直到玄胤在戰後正式公布了阮豫安的身份。

——那只小狐,居然是盟主的親生崽子,跨越時空而來,只為助蒼生除掉黃天這個大患。

此話傳開,滿座嘩然。

那小狐才多大年紀,居然便如此深明大義,不愧是玄胤道尊親生的崽子,果有乃父風範!

西海龍宮的珊瑚殿內,龍王敖閏把玩著那枚傳訊玉簡,久久不言,半晌才道:

“此次黃天之禍,也有我龍宮守衛青金珊瑚不利的緣由,阮豫安了結了黃天,是為我們了結了一樁惡果。可惜……”

小狐穿越而來,神魂不穩,經此一役,就這麽被傳送回去了。

“日後盟主道侶誕下麟兒,咱們定要多照顧著些。”西海龍王道。

龍三太子頷首:“父王放心,兒子明白。”

消息傳到太蒼宮中,將士們的氣氛變得極為微妙。

以江密為首的仙將們都親眼目睹過阮豫安枕著帝君真身醒轉的場景,早知這只可愛的小狐必是帝君道侶,卻怎麽也沒有想到,那小狐居然是仙盟盟主的親子。

未來的仙盟少盟主。

一位沈穩持重、但先前因為仙盟近來屢屢擠兌而怒不可遏、險些在給黃天善後途中和仙盟中人幹起來的老將沈默良久,終於憋出一句:

“帝君……眼光倒是不錯。”

無人接話。

但所有人都能猜到,帝君與阮豫安好的時候,便知道他的身世,也知道他們結為道侶的前因和後果——帝君的青冥枝畢竟不是擺設。

這麽一算,太蒼宮與仙盟決裂,是誰吃了虧誰占了便宜,還真不好說。

眾人默契地沒有繼續深想。

難怪仙盟盟主會氣成那樣了,唉,為狐父母的也不容易,他們讓著些罷了。

各界的茶館、酒肆、仙舟之上,類似的議論此起彼伏,仙盟上下,乃至整個上界,都在心照不宣地——等待那個孩子歸來。

-

此後兩年。

阮如笙將全部心力投入修煉,他本就是天資卓絕的九尾妖狐,此前困於妖界傾軋,修為進境才多有阻滯。

如今再無顧忌,又有玄胤悉心指點、仙盟資源全力支持,修為一日千裏,沒過多久,仙盟眾人就見一道熾烈到極致的金紅光芒自問道峰而起,沖破屋頂,直貫九霄。

阮如笙飛升了。

玄胤親自來將他從上界天梯入口處接引到紫宸宮,阮如笙因脫胎換骨而疲憊的身軀靠進他懷裏,將臉埋在他肩窩,悶悶地說:

“……還有一年。”

玄胤輕輕環住他,下頜抵在他發頂,聲音沈穩而溫柔:

“嗯,還有一年。”

阮如笙當即決定:“今晚我不要休息,我們繼續雙修!”

這一年間,他除了修煉便是纏著玄胤做這事,而玄胤除了滿足他,便是整頓仙盟。

玄胤吸取了黃天的教訓,加緊修訂規章,擢拔賢才,嚴懲貪腐怠惰之輩,又巡查各宗,調解積年糾紛,將上界勢力逐漸擰成一股繩。

旁人只道各界趨於平定,盟主要為仙盟取得最大的利益,順帶打壓太蒼宮。

只有阮如笙知道,玄胤在做這一切的時候,心裏想著的是:

他的小崽子將來要做仙盟少盟主,那便要有最清正的規矩,最豐厚的資源,最無懈可擊的聲譽。

要讓所有人提起少盟主,首先想到的是敬畏與愛戴,真正配得起金尊玉貴四個字。

此後,玄胤處理完堆積如山的公務,便與阮如笙一起布置阮豫安的寢殿。

他們仿照著問道峰內阮豫安喜歡的布置,種了年年開花結果的靈樹,立起高大的秋千,玄胤還親手寫了一本給小狐量身定制的修行綱要,從啟蒙到心法,細致入微,字斟句酌。

兩人之間,關於溫聿邢的話題,默契地絕口不提。

但這不代表那人不存在。

每隔一段時日,玄胤的書案上便會憑空出現一枚泛著淡淡青光的玉簡。玉簡內容極簡,只有寥寥數語:

“冥界鎮守一切如常。鬼獸潮已退。你等雙修進度如何。”

最後一句,雷打不動,次次都有。

玄胤每次看到這句,都忍不住額角青筋微跳,阮如笙則冷哼一聲:“他倒是關心得緊。”

然後忍住打去太蒼宮、把屋頂掀翻的沖動,該修煉繼續修煉,該雙修繼續雙修。

兩年過去,玄胤案頭的玉簡毀也毀不掉,積了厚厚一疊,終於,到了阮豫安應當降生的那一日。

溫聿邢直接裂了分身,從冥界趕回上界,守在紫宸宮外,好像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有多不受歡迎。

阮如笙化作原形產子,玄胤親自在設下重重禁制的產室裏陪護,還是仙盟弟子在外接待,也不好直接趕人,只好將他迎了進去。

等待的每一息都漫長如年,好在狐族產子十分順利,不出一炷香時間,便傳來一聲清亮的嚶鳴,劃破了凝固的寂靜。

“像你。”玄胤一面使了法訣清理產室,一面對阮如笙說道。

阮如笙低頭看著懷中嚶嚶過後很快困了的小崽,心頭的大石終於放下:

“廢話,他現在是狐形,像人就糟了。”

他頓了頓,指尖輕觸小狐崽子柔軟的毛毛小臉,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破一場大夢:

“……是圓圓,是他,我的圓圓回來了……”

玄胤伸出手,將妻兒一同攬入懷中,他閉上眼,將臉埋在阮如笙肩頭,良久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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