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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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諾

那時梅雪只是個剛化形的兔子,因孺慕而生出的情感未必有多熾烈,道祖卻如臨大敵,很是當一回事。

他實實在在地拒絕了梅雪,不止一次,甚至還想過出家,就為了打消梅雪的荒唐念頭。

梅雪年歲小,被他拒絕後臉上掛不住,便出了師門,遠走妖界。

道祖始終心懷不安,覺得這個優秀弟子困於情障,是自己的罪孽。

他因此停了開壇,隨著時間越過越久,甚至還後知後覺地感到悔意,想要找梅雪回來——但就在這個時候,聖戰打響了。

道祖身為凡人修士參戰,當時仙盟也不知道,那位超凡脫俗的劍修就是道祖黃天。

在妖界一場慘烈的守地戰後,時隔多年,他終於再次看到了梅雪。

和另外一個妖修熱烈地吻在一起。

阮豫安不相信:“梅雪才不是這種放浪的兔子!他愛一個人就會愛到底,不會三心二意的!”

一聽他這語氣,玄胤就知道了:“你認識梅雪?”

阮豫安記得溫聿邢讓他不要過多透露未來的事,眼神閃躲著沒說話。

“現在這個故事裏的兔子,還不是你認識的那位,你把它們當成兩只兔子好了。”

看來梅雪和元一在日後感情也很好,起碼證明元一身份沒有問題,玄胤稍微松了口氣,接著往下講:

“道祖見到兩妖這般親密,幾乎不敢相信,以為梅雪遭遇了什麽變故。探查過後才知道,兔族本性就是這樣,枕邊是不能沒有人的……”

阮豫安沒再打斷爹爹,因為他說的確實是對的,妖界皆知,兔妖是最耐不住寂寞的道侶。

他們一年四季都要產小崽子,如果看中的人不跟他們雙修,他們下一季就能轉頭另找。

梅雪對道祖愛得轟轟烈烈,並不意味著在得不到反饋後不會移情別戀。

從一開始,梅雪本來就沒有困於情障,是道祖自己推己及人,產生的幻覺而已。

道祖不能接受這個事實,直接道心破碎,生出心魔,一病不起,大限提前來臨,神魂與記憶一起回歸。

然後他才發現,自己生出了情絲。

“可是這個時候,梅雪還和那個妖修在一起……”阮豫安好像知道黃天為什麽發瘋了,求不得的執念,好像確實可以痛苦到撕裂魂魄。

玄胤點點頭。

“如今這個黃天,應該是承載了道祖全部的記憶,包括心魔和大部分的修為。”

“道祖神魂的另一部分,則化成了元一老宗師。”

玄胤仔細翻出元一的履歷,一一對比,愈發確定這個結論。

元一沒有黃天的記憶,但他潛意識裏總覺得有個可怕的、比他強悍許多的魔修躲在暗處,所以才拼命研究仙門禁術,想吞噬對方以除後患。

而他遇見梅雪之後,更是初次見面就將被封印的對方喚醒,展開了近乎不要老臉的猛烈追求。

這是他骨子裏對梅雪的執念。

阮豫安大為感慨:

“明明是黃天有著全部的記憶,怎麽到頭來先遇見梅雪的反而是元一老宗師?我要是黃天,我也覺得命運弄人——不對。”

他越說越覺得哪裏有問題:

“黃天都那麽厲害了,拿三生石找個兔子還不是輕輕松松?為什麽會叫元一先碰上?”

玄胤說到這裏,也有些無語了:“因為他就是把梅雪封印起來的人。”

阮豫安不理解了。

“我猜,他應該是不知道如何面對梅雪,但又不想叫他同那妖修雙宿雙飛,於是幹脆把梅雪先封起來。”玄胤能理解一些,但是不多:

“他逃避同梅雪見面,這一逃避,就是這麽多年,直到被元一發現梅雪。”

阮豫安簡直嘆為觀止,他就沒見過比黃天還能糾結的人,活該他沒有道侶。

“那黃天現在到底想幹什麽?”他困惑地問,“我知道他憎恨元一,因為元一得到了他求而不得的。他不去殺了元一,或者搶了梅雪就跑,天天和長信勾結幹什麽?”

玄胤對此也有些猜測。

“我讀了些道祖為人時的著作,道祖是個想問題習慣性往前追溯的人。我猜,他最根本的恨意,或許是指向情之一字本身。”

黃天與梅雪這段糾纏的開始,正是無常又傷人、虛偽而脆弱的情愛,造就了他所有的痛苦。

所以,他要拔除所有人的情絲,要做到這一點,便先要讓四界回到無情無欲的初始。

他要將整個世界,倒回到鴻蒙初始的時候!

-

在黃天突襲妖王行宮以後,行宮四處的隱蔽角落便都安了傳影珠,玄胤還專門給了阮如笙一面水鏡,要他隨時帶在身上,方便聯系。

這水鏡比什麽傳聲令羽都好用,還不用拔毛,阮豫安可喜歡了,一有空就用另一面水鏡跟阿爹見面。

阮豫安將爹爹的猜測告訴阮如笙,後者頂著長信的臉,做出恍然大悟的靈動表情:

“原來如此!我說呢,昨日我遣散妖妃,他那個語氣倒像我欠他靈石了一樣……”

原來是在控訴妖族無情善變啊。

阮如笙想通了是這麽回事,忍不住想笑,覺得這道祖殘魂蠻好玩的,但一想到他從妖界搜刮走了多少寶貝,便笑不出來了。

“哦對,他還總來找你,阿爹你一定要小心。”阮豫安托著腮,杏眼裏滿是擔憂:“黃天現在都對你起疑了,要是他發現你不是真正的長信……”

“知道啦,啰嗦小崽。”水鏡那頭,阮如笙懶洋洋地靠在王座上,獨臂撐著下巴,空蕩蕩的袖管垂在身側,居然顯得有些風流倜儻:

“你阿爹我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再說了,不是還有你爹爹在後面兜著麽。”

他說這話時語氣隨意,但阮豫安還是聽出了一絲不自覺的依賴。

他忍不住笑起來,眉眼彎彎,阮如笙臉頰微紅問他笑什麽笑,他連忙轉移話題:

“阿爹你註意一下姿勢,長信不是這樣的,你得再醜一點才行……”

就在這時,屋外的空氣驟然一凝。

一股凜冽而熟悉的威壓無聲無息地籠罩下來,仿佛連晚風都停滯了一瞬。阮豫安下意識轉頭,看見溫聿邢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

帝君身形依舊挺拔如孤松立雪,但眉宇間卻帶著罕見的凝重,阮豫安下意識站起身,迎他進來。

溫聿邢望了眼天際,隨後視線落在阮豫安身上,掠過少年手邊泛著微光的水鏡時,並未過多停留。

——玄胤本源力量所化的法器,為了瞞過黃天,氣息被完美隱匿,即使是太初帝君,在不刻意探查的情況下也難以察覺異常。

溫聿邢開門見山:“我觀天地生出異象,可見宇宙根基有些不穩,你還好嗎。”

阮豫安一怔,杏眼裏掠過茫然:“什麽?”

“四界均有極光落地,海湧連天……是黃天在嘗試大型法術。”溫聿邢言簡意賅道:

“他要對這個宇宙的時空下手,你穿越而來,神魂本就不穩,我怕你難受。”

阮豫安搖搖頭,“我不難受啊。”

溫聿邢搭上他的脈,發現自己上次留下的精氣還有許多富餘,稍稍放下了心。

他從袖中取出另外一物。

那是一枚青翠欲滴的葉片,只有指甲蓋大小,葉片脈絡清晰,每一道紋路細看都仿佛能形成玄奧的符文。

“這是仙藤的子葉。”溫聿邢盡量神色自若地道,“能穩固神魂,哪怕在時空亂流中也能護住你。你貼身帶著,以防萬一。”

阮豫安眨了眨眼,伸手接過。

葉片觸手溫潤,帶著一股清新而古老的氣息,這氣息還有點熟悉,像是……像是他從小睡到大的狐貍窩一樣。

奇怪。

當初溫姨姨不是說,他那窩的藤編底座是世上僅有的嗎?

唔,上界草木千千萬,可能是某種相似的仙藤吧。

“謝謝帝君。”阮豫安甩開多餘的念頭,感激地看向溫聿邢,杏眸中還有一絲不自覺的依賴。

他握著葉片,想再說些什麽,不這麽幹巴巴地道謝,一時卻找不到話頭,櫻唇微微抿起,一張清艷的小臉因苦惱而顯得格外生動。

溫聿邢看著他的模樣,向來面無表情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柔和。

他伸出手,揉了揉少年的發頂:“跟我客氣什麽。”

阮豫安一怔,臉頰微微泛紅。

“那你、你對我這麽好,我除了吃的玩的又沒有什麽可以回報你,就只能這樣客氣地跟你說謝謝了呀。”他眨了兩下眼,長長的睫毛輕顫:

“你想讓我做什麽呢?”

溫聿邢低頭看著他,小狐這張臉在刻意討人喜歡的時候無往不利,此刻眼波顧盼,更叫他起了心思,破天荒地揶揄道:“我讓你做什麽,你都會做嗎?”

小狐拿出對天道宣誓的氣勢,使勁地點點頭。

“現在是多事之秋,你照顧好自己就行。”溫聿邢溫聲說,“我先給你記下,日後我要你做什麽,你便不許推辭。”

阮豫安嗯了一聲,臉卻莫名其妙更紅了。

屋外暮色漸深,墻壁上鑲嵌的明珠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溫聿邢站在阮豫安面前,少年仰著臉看他,一人一狐的眼中似乎只剩下彼此,再容不下第三個人存在。

這畫面靜謐而美好,通過水鏡,悉數落入了另一雙眼眸中。

一直沈默著沒出聲的阮如笙:“?”

這是在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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