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回

阮豫安搖搖頭。

“西海龍王重重處罰了一名侍衛。”江密抿了口酒，繼續神秘兮兮地說，“他大發雷霆，直接把那名龍蝦侍衛扒了鉗子，打入海底熔漿煉獄，叫他沒了外殼，軟乎乎的一團任烈火炙烤。”

那很美味了……不是，那、那可嚴重了。

西海白龍王性情向來溫柔，因此禦下從不嚴厲，阮豫安記憶裏就沒見他發過什麽火。

因此他驚得杏眼圓睜，櫻唇微張：“那護衛犯什麽事啦？”

“據說那護衛膽大包天，偷了龍宮寶庫裏一件寶貝——具體是什麽沒人知道，但龍王這麽生氣，估計是件上古遺物。”江密嘖了一聲：

“要我說，龍王還是太仁慈了。若是換作咱們帝君管理仙將……”

他頓了頓，還是決定美化一些帝君的形象，沒有多說：“總之，帝君的手段，那才叫雷厲風行。”

阮豫安下意識抱緊了懷裏的蜜酒壇子。

“還有人界的那位老宗師，元一你知道吧，就是娶了只兔子精的那位，也鬧出了點笑話。”江密挑了些輕松的傳聞來講：

“我們的人原本去查仙門禁術，結果意外聽到那位老宗師和兔子精吵架，原來元一懷疑他道侶偷人了……”

在阮豫安的記憶裏，元一老宗師和他的兔子精道侶感情極好，兔子精名為梅雪，是那種認定了一人便執拗不回頭的性子，決不會三心二意。

於是他認真為梅雪辯白：“梅雪哥哥才不會做這種始亂終棄的事，他是一只很好很好的兔子！”

“正要跟你說呢，老宗師光在那要抓奸，但實際什麽證據也沒抓到，宗門弟子都覺得是老宗師自己疑神疑鬼。”

“八成是老被人嘀咕老夫少妻，嘀咕得多了，他總覺得道侶比他年輕貌美許多，會拋棄他找個更好的。”

阮豫安大為震撼：“你打探仙門禁術的時候，趴到元一老宗師床底下了麽？”不然老宗師心裏想的什麽，他怎麽知道？

“我是斥候嘛，消息不靈通還做什麽斥候！”江密擺擺手：

“總之，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小狐貍，你要知道，上界這些仙君，表面上一個比一個正經，背地裏可未必是什麽好人，你碰上我們帝君，可謂是——”

他話沒說完，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溫聿邢一襲玄青廣袖長衫走了進來，眉如劍鋒，眼若寒淵，周身帶著剛從上界議事歸來的凜冽威壓，目光掃過院中兩人，最後落在阮豫安身上。

少年還保持著前傾的姿勢，杏眼睜得大大的，一副聽得津津有味的模樣。見溫聿邢來了，他連忙坐直身子，臉頰微微泛紅：“帝、帝君……”

溫聿邢走到石桌旁，目光掃過江密：“說完了？”

“說完了說完了。”江密立刻站起來，恭敬行禮。

溫聿邢在阮豫安對面坐下，伸手將他唇邊那點蜜酒擦去。

小狐本來覺得這個動作沒什麽，但旁邊的江密反應極大，幾乎是立刻不自在地撇開了視線，惹得他頗為疑惑地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和帝君太親密了。

然而返觀帝君，他動作自然，神色也很平常，於是小狐放下心來，覺得帝君總歸是有分寸的。

“少聽些亂七八糟的。”溫聿邢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順手揉了揉阮豫安軟嘟嘟的臉蛋，開始向江密詢問探查見聞。

-

玄胤和溫聿邢探討情報時，阮豫安隨時可以旁聽，仙盟長老和太蒼宮仙將沒人瞞他，阮如笙更是對他毫無保留。

因此，這段時間內，阮豫安的小院就成了第一手消息的匯集之地。

另一邊，江密見他對四界八卦秘聞感興趣，時不時便來給他講一嘴解悶，以討好未來太蒼宮主夫人。

阮豫安聽得多了，也從中聽出些端倪——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滿腦子都是黃天，他居然覺得表面風馬牛不相及的一些事情，都與黃天有關。

這日，阮豫安盤腿坐在蒲團上，面前攤開著七八卷泛黃的古籍，左手邊堆著兩本上界卷宗記錄，右手拿狐毛筆在紙上梳理著思緒。

素白的道袍袖口挽起來，露出更加白皙的胳膊，搭在卷宗上方，他在紙上一一寫下：

【仙門禁術】

【元一】

【黃天】

仙門禁術和元一之間連了條線，和黃天也連上了線，這麽看來，元一和黃天必有聯系。

可元一那裏沒有黃天的半點影子。

元一宗師的弟子們被一一排查過，沒有一個與黃天有關。

考慮到黃天的修為看起來比元一還強，歲數又那麽大……要不是仙門禁術真的是元一自己琢磨出來的，聖戰時整個仙門親眼見證過，許多人都要懷疑黃天才是禁術的發明者，元一只是剽竊過來了而已。

阮豫安搖搖腦袋，在元一和黃天之間打了個問號。

然後又在黃天下面寫下兩字：

【道祖】

黃天和道祖又是什麽關系呢？他長得不像道祖，但言行舉止卻又像極了道祖，如果不把他看作一個人，那簡直像極了另一種存在——

想到這裏，他忽然生出一個猜測，心跳加速，翻開一本古籍確認自己的猜測。

“仙人須動心忍性，落往紅塵，化為凡胎……然七情激蕩，有如愛而不得，恨別離者；執念生妄，勘不破者……易生心魔。”

阮豫安感覺自己抓住了什麽，卻還差最後一點拼圖。

他放下筆，盯著紙頁發呆。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身上，給那身白衣染上暖色，領口的雲紋靜靜流轉，精致的小臉像是上天用最慷慨的筆觸勾勒的一幅美人畫。

就在此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玄胤一襲水藍道袍走了進來，金眸在看見院中景象時微微一楞。石桌上堆滿了典籍卷宗，宣紙鋪得到處都是，少年坐在一片狼藉中，正對著那張寫滿字的紙喃喃自語。

“豫安？”玄胤溫聲喚他。

阮豫安回過神，轉頭看向爹爹，眨了眨眼，杏眼裏還殘留著思索的神色。

“爹爹。”少年站起身，寬大的袖擺隨著動作揚起，“仙人為免化而為石，會主動下界輪回，尋找情緣，是不是？我在書上看到了。”

玄胤點點頭。

“你和我阿爹就是這麽認識的嗎？”

“你知道了？”玄胤眉梢微揚。

他做凡人的故事，本來是想以後和阮如笙一起講給小狐聽的。

在他的計劃裏，那會是一個冬夜，壁爐燃起，阮如笙在他懷裏，阮豫安在阮如笙懷裏，他的道侶被幸福感包圍，主動給小崽講起他們年輕時相愛的故事……

沒想到阮豫安現在就知道了。

小狐揚了揚手裏的書簡：“江密告訴我的，他還說這已經不是秘密了，難怪爹爹一回上清山就對阿爹那麽好。”

玄胤溫和又有些得意地一笑：“如笙對我也很好。”

“輪回的仙者每年有千百位，這麽順利修成正果的，千百年也就我這麽一例吧。你阿爹就是這麽一個嘴硬心軟的……”

“那爹爹，我問你一件事，你別生氣啊。”阮豫安趁他心情好，趕緊討巧道：

“萬一，我是說萬一，你長出情絲之後，我阿爹已經和別人結了道侶，你會生心魔麽？”

玄胤一楞：“仙人如何生出心魔？”

“那在你還是王照川的時候呢？”

玄胤思索起來。

良久之後，他拉著小崽坐下，認真同他說道：“那我也不會。”

他輪回只是為了生出情絲，並不為求得一個結果。

凡人生老病死，隨緣聚散離分，友人仕途高升，直言被貶，乃至院中草木開落，都能牽動他的情緒，叫他與凡塵同悲歡。

“只要做到這一點，便不太像個石頭，也不用擔心坐化了。”玄胤告訴他道：

“小崽，上界有些仙人目光狹隘，以為生出情絲就必得有位道侶，或孤獨寂寞久了，下界尋歡，這都不是正經的輪回，你爹爹我不是那種敗類。”

阮豫安道：“爹爹真是厲害。那依您看來，道祖算是這種敗類嗎？”

玄胤又是一楞。

他知道阮豫安今天問他輪回必有緣故，卻沒料到他在琢磨黃天這事。

“你是說……”

阮豫安敲了敲紙：“我覺得，眼下這個黃天，可能是道祖的心魔成精了。”

玄胤震驚得啞口無言，院中一時安靜下來。

沈默良久後，他才開口：“你的推測……道理是有的，但應該不對。”

“嗯？”

“黃天身上有仙氣，他生有心魔，但並非心魔本身。”

阮豫安有點失望，但玄胤緊接著又道：

“不過，聽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有了個想法。或許，這個黃天是道祖在輪回中……分裂出來的一部分。”

阮豫安怔怔地坐著，消化著這個信息：什麽分裂，為什麽會分裂？

“在輪回時執念過深，生出心魔，仙體未及回歸上界，便被心魔撕扯分裂……”玄胤越想，越覺得這就是正確的方向：

“這個黃天，就是道祖的一縷分魂！”

這就能解釋他為何同道祖那麽相像，且擁有那麽久遠的記憶了。

神魂被撕扯分裂——阮豫安不敢想象，那得有多疼啊。

就算道祖是爹爹口中那種狹隘之仙、敗類，阮豫安還是對他燃起了濃濃的憐憫之情：

唉，道祖也是運氣不好，不知對誰愛而不得來著，遭了這麽大的罪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