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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信行宮之外。
“什麽，道祖？我以為他早坐化了呢。”
阮豫安盤腿坐在臨時安置的軟窩裏，他今日換了身銀灰鼠裘，此刻微微睜大杏眼，雙頰因噙著兩顆蜜幹果而鼓起，仿佛花栗鼠上身。
溫聿邢剛剛收到羽林來信——他麾下這位鳥族神將回到上界後，就一直不眠不休追查線索，終於挖出了點蛛絲馬跡。
長信修煉的邪功，很可能來自上界那位隱世不出的道祖。
在羽林查到道祖身上之前，溫聿邢也以為這位大能早已坐化，魂歸天地、滋養萬靈了。
眾所周知，人修共有一位道祖、三位道尊，在聖戰立下汗馬功勞，是為上界中流砥柱，奠定了人修地位。
道祖是最長壽的人修，自號黃天，據說從上古洪荒時代便已誕生，是女媧造出的第一批人。
他親身經歷了上古神樹的演化，又吸取了女媧與盤古神力，致力於對抗魔修。
在仙盟成立之後，玄胤道尊逐漸脫穎而出，因其沈穩睿智、處事公正，廣得尊重，道祖便逐漸放下主事之權，歸隱不出。
因他雖是女媧所造，但與天生地養的玄胤一般，天生無情，又經歷了那麽多歲月，是以仙門都以為他下界輪回去了。
幾次輪回過去，四界都不見他身影，於是眾人又都以為，他也許是靈體坐化成石，神魂回歸天地了。
但羽林居然順著線索，查到與長信溝通的仙門，其秘境之內，供奉著留有道祖體溫的衣冠。
“要查清這些，長信是不是暫時死不了，要留著他做餌？”阮豫安馬上想到這一點，抓緊嚼嚼嚼，咽下後好發脾氣：
“不行！我不管，長信害了那麽多人，還差點害死阿兄，憑什麽讓他多活一天？”
他說著，見溫聿邢沒什麽表示，幹脆變成雪白的小狐團子，尾巴學著搭上他的手臂。
小狐順著尾巴的力道，用爪子扒拉溫聿邢的衣擺，聲音軟了下來，哼哼唧唧：“帝君……我總覺得留著長信夜長夢多，你就幫我殺了他嘛。”
“不管他背後有誰，還能厲害過你嗎？”
語氣極其驕縱，沒有被寵壞的小狐，是說不出來這種話的。
溫聿邢垂眸看著他。
雪白的小狐團子只有巴掌大，狐貍眼又圓又黑，濕漉漉的，看人時帶著不自知的依賴和撒嬌，仿佛篤定了眼前這個人會滿足他的一切要求。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溫聿邢發現自己很難對這樣的阮豫安說不。
他蹲下身，伸手將小狐抱起來，手掌托著那團溫軟的絨毛，能感覺到小團子在微微顫抖。
居然氣成這樣。
“若道祖真是幕後之人，今日殺了長信，明日可能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長信出現。”
聽了這話，小狐居然一點也不怕，還在他掌心翻了個身，露出柔軟的肚皮，四爪朝天：“那就來一個殺一個！反正有你在，打得過的嘛。”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溫聿邢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小狐，寒淵般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阮豫安太信任他了，信任到認為只要有他在，一切問題都能解決。
可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呢？
如果道祖真是敵人，那將是一場連他都未必有把握的硬仗。
-
三日的修養轉瞬即逝。
阮如笙踏出洞府時，周身靈力已恢覆八九成，桃花似的痕跡消退，頭腦也從情//愛中清醒過來，重新化為一只理智從容的狐貍。
他站在斷崖邊，望著遠處被青冥枝結界籠罩的妖王行宮，鳳眸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
終於到了清算的時候。
玄胤收回障眼陣的靈力支撐，說道：“圓圓和帝君已經去到行宮外圍，嘗試清掃禁制。”
斬霜在一旁等著，這三日來他一直侯在洞府之外，以防不測，好在一切順利。
就在二人一狐準備動身時，阮如笙耳邊毫無預兆地響起了長信的聲音。
那聲音比往日陰冷百倍，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九尾妖君，你可真是本座的好兒子啊，妖界幾百年都沒出過你這樣下賤的種了……”
阮如笙面色不變，快速觀察四周，發現周圍並沒有傳音的物體，玄胤和斬霜動作也一切如常，看來這聲音只有他能聽到。
他正要告訴玄胤，就聽長信繼續道：
“本座就曉得你這個下賤胚子不老實，你以為本座就沒有提前防你一手嗎？”
“三日，本座給你三日時間——殺了玄胤和溫聿邢，提著他們的人頭來見。否則，你就等著給那頭狼收屍吧！”
“想不到吧？你的忠犬中毒了，毒發身亡會死得痛苦萬分。”長信的笑聲令人作嘔：
“放心，這毒的解藥只有一瓶，就在本座手裏。你那道尊也絕對解不了，你想不想眼睜睜看著你最忠誠的手下融化骨頭，再腐蝕五臟六腑，最後連神魂都會被毒液吞沒……”
“好期待啊。”
聲音戛然而止。
阮如笙僵在原地，衣擺在寒風中翻飛，臉上養出的血色盡褪，鳳眸深處翻湧著滔天的怒火。
還有絕望。
長信此刻撒謊沒有意義，他一定是在上次召見朗歡時下的毒。
他馬上起身，讓玄胤禦劍，以最快的速度與阮豫安和溫聿邢匯合。
-
溫聿邢身陷一個幻陣內，阮豫安正在外頭為他護法，見到阿爹面色不虞，意識到什麽，小心翼翼地問：
“怎麽啦，出了什麽事？”
阮如笙在被玄胤帶著禦劍時，就交代了一切，此刻由玄胤簡明扼要地將長信的陰謀轉述了一遍。
“長信已經察覺大難臨頭，這樣隱匿行蹤再解陣沒有意義。”玄胤決定：
“等帝君出來，由我一劍將行宮劈開，帝君凍結時間，直接控制住長信，從他身上找藥。”
阮豫安心頭一跳。
此前他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麽，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究竟是哪裏不對。
——回到這個時間點，其他所有人他都認識，唯獨阿爹的這個屬下朗歡，他聽都沒有聽過。
如果朗歡好好地活到了他出生後，為什麽沒有來上界看他，阿爹也沒有怎麽提起過他？
他使勁回想，想起很小的時候，阿爹時常提起妖界的一個屬下，說他雖然蠢了些，但比仙盟的一些老東西得用百倍。
阿爹還說，“可惜他為護我死了，要是他還在，整個上界都要在你阿爹爪中！我們圓圓會比現在過得快活多了，哪用守著這麽一堆死人規矩。”
“唉，其實他不必死的，他實在是……”
每次提起這個屬下，阿爹都會沈默很久，右眼的淚痣被水光沁透。爹爹格外心疼，便會引到其他話題，慢慢的就提得少了。
當時阮豫安不懂，為什麽阿爹說這話時，眼神那麽悲傷。
現在他明白了。
朗歡，多半就是阿爹口中那個為護主身死的忠臣！
而他的死因，就是現在！
“等等！”阮豫安猛地抓住阮如笙的衣袖，“阿兄，你方才是不是給朗歡發了令羽——”
話音未落，用作傳音的令羽被註入靈力，那邊接通了。
阮如笙臉色一變，迅速註入神識，朗歡沙啞卻異常平靜的聲音響起：
“妖君，恕屬下無能，未能察覺中毒之事。如今妖君提醒才知，毒發在即，屬下知道這毒源自何處，屬下不敢拖累主上，更不敢讓您為難……”
朗歡屬實不算多麽聰明，“恕屬下無能”這一句，從前說了千八百遍，阮如笙總沒有狠心責罰過他，這次卻一反常態，厲聲大吼：
“你給我等著，不許輕舉妄動，解藥馬上就好了！”
朗歡不聽，自顧自地說：
“今日屬下自裁，非為妖君而死，實乃毒發難捱，請妖君不要自責……”
“請妖君……不要顧忌屬下，去做您該做的事。”
“朗歡就此拜別。”
話音落下，令羽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什麽東西碎裂的脆響——那是妖丹徹底破碎的聲音。
“朗歡！！！”
阮如笙瞳孔驟縮，瘋了一般催動靈力，試圖追蹤令羽另一半靈力的所在。
可他感應到的只有一片死寂。
晚了。
朗歡已經自絕心脈，斷絕生機，再無回天之力。
“不……不會的……”他喃喃自語，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一片慘白。
鳳眸死死盯著黯淡下來的令羽，翻湧著不敢置信的痛苦，最後化為一片死寂的冰冷。
阮豫安腦子裏也是“轟”的一聲。
他第一次意識到，一個生命的逝去會是這樣迅捷而決絕，他明明來自未來，占盡先機，卻也來不及阻攔。
“阿兄……”阮豫安小聲喚道，伸手想碰阮如笙的肩膀。
可他的手還沒碰到，阮如笙忽然動了。
紅衣妖狐緩緩轉過身，看著擔憂的玄胤，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良久，他才嘶啞地開口，聲音輕得像隨時會斷掉的弦：
“他死了。”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用盡了所有力氣。
玄胤立刻上前扶住他，卻被他輕輕推開。
“我沒事。”阮如笙說，他轉身望向妖王行宮的方向，一字一頓，“我要長信陪葬。”
阮豫安站在他身後，看著阿爹挺直的脊背，眼眶發熱。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阮如笙心裏某個部分也徹底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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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聿邢剛剛收到羽林來信——他麾下這位鳥族神將回到上界後，就一直不眠不休追查線索，終於挖出了點蛛絲馬跡。
長信修煉的邪功，很可能來自上界那位隱世不出的道祖。
在羽林查到道祖身上之前，溫聿邢也以為這位大能早已坐化，魂歸天地、滋養萬靈了。
眾所周知，人修共有一位道祖、三位道尊，在聖戰立下汗馬功勞，是為上界中流砥柱，奠定了人修地位。
道祖是最長壽的人修，自號黃天，據說從上古洪荒時代便已誕生，是女媧造出的第一批人。
他親身經歷了上古神樹的演化，又吸取了女媧與盤古神力，致力於對抗魔修。
在仙盟成立之後，玄胤道尊逐漸脫穎而出，因其沈穩睿智、處事公正，廣得尊重，道祖便逐漸放下主事之權，歸隱不出。
因他雖是女媧所造，但與天生地養的玄胤一般，天生無情，又經歷了那麽多歲月，是以仙門都以為他下界輪回去了。
幾次輪回過去，四界都不見他身影，於是眾人又都以為，他也許是靈體坐化成石，神魂回歸天地了。
但羽林居然順著線索，查到與長信溝通的仙門，其秘境之內，供奉著留有道祖體溫的衣冠。
“要查清這些，長信是不是暫時死不了，要留著他做餌？”阮豫安馬上想到這一點，抓緊嚼嚼嚼，咽下後好發脾氣：
“不行！我不管，長信害了那麽多人，還差點害死阿兄，憑什麽讓他多活一天？”
他說著，見溫聿邢沒什麽表示，幹脆變成雪白的小狐團子，尾巴學著搭上他的手臂。
小狐順著尾巴的力道，用爪子扒拉溫聿邢的衣擺，聲音軟了下來，哼哼唧唧：“帝君……我總覺得留著長信夜長夢多，你就幫我殺了他嘛。”
“不管他背後有誰，還能厲害過你嗎？”
語氣極其驕縱，沒有被寵壞的小狐，是說不出來這種話的。
溫聿邢垂眸看著他。
雪白的小狐團子只有巴掌大，狐貍眼又圓又黑，濕漉漉的，看人時帶著不自知的依賴和撒嬌，仿佛篤定了眼前這個人會滿足他的一切要求。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溫聿邢發現自己很難對這樣的阮豫安說不。
他蹲下身，伸手將小狐抱起來，手掌托著那團溫軟的絨毛，能感覺到小團子在微微顫抖。
居然氣成這樣。
“若道祖真是幕後之人，今日殺了長信，明日可能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長信出現。”
聽了這話，小狐居然一點也不怕，還在他掌心翻了個身，露出柔軟的肚皮，四爪朝天：“那就來一個殺一個！反正有你在，打得過的嘛。”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溫聿邢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小狐，寒淵般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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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修養轉瞬即逝。
阮如笙踏出洞府時，周身靈力已恢覆八九成，桃花似的痕跡消退，頭腦也從情//愛中清醒過來，重新化為一只理智從容的狐貍。
他站在斷崖邊，望著遠處被青冥枝結界籠罩的妖王行宮，鳳眸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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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胤收回障眼陣的靈力支撐，說道：“圓圓和帝君已經去到行宮外圍，嘗試清掃禁制。”
斬霜在一旁等著，這三日來他一直侯在洞府之外，以防不測，好在一切順利。
就在二人一狐準備動身時，阮如笙耳邊毫無預兆地響起了長信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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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信此刻撒謊沒有意義，他一定是在上次召見朗歡時下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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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聿邢身陷一個幻陣內，阮豫安正在外頭為他護法，見到阿爹面色不虞，意識到什麽，小心翼翼地問：
“怎麽啦，出了什麽事？”
阮如笙在被玄胤帶著禦劍時，就交代了一切，此刻由玄胤簡明扼要地將長信的陰謀轉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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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帝君出來，由我一劍將行宮劈開，帝君凍結時間，直接控制住長信，從他身上找藥。”
阮豫安心頭一跳。
此前他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麽，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究竟是哪裏不對。
——回到這個時間點，其他所有人他都認識，唯獨阿爹的這個屬下朗歡，他聽都沒有聽過。
如果朗歡好好地活到了他出生後，為什麽沒有來上界看他，阿爹也沒有怎麽提起過他？
他使勁回想，想起很小的時候，阿爹時常提起妖界的一個屬下，說他雖然蠢了些，但比仙盟的一些老東西得用百倍。
阿爹還說，“可惜他為護我死了，要是他還在，整個上界都要在你阿爹爪中！我們圓圓會比現在過得快活多了，哪用守著這麽一堆死人規矩。”
“唉，其實他不必死的，他實在是……”
每次提起這個屬下，阿爹都會沈默很久，右眼的淚痣被水光沁透。爹爹格外心疼，便會引到其他話題，慢慢的就提得少了。
當時阮豫安不懂，為什麽阿爹說這話時，眼神那麽悲傷。
現在他明白了。
朗歡，多半就是阿爹口中那個為護主身死的忠臣！
而他的死因，就是現在！
“等等！”阮豫安猛地抓住阮如笙的衣袖，“阿兄，你方才是不是給朗歡發了令羽——”
話音未落，用作傳音的令羽被註入靈力，那邊接通了。
阮如笙臉色一變，迅速註入神識，朗歡沙啞卻異常平靜的聲音響起：
“妖君，恕屬下無能，未能察覺中毒之事。如今妖君提醒才知，毒發在即，屬下知道這毒源自何處，屬下不敢拖累主上，更不敢讓您為難……”
朗歡屬實不算多麽聰明，“恕屬下無能”這一句，從前說了千八百遍，阮如笙總沒有狠心責罰過他，這次卻一反常態，厲聲大吼：
“你給我等著，不許輕舉妄動，解藥馬上就好了！”
朗歡不聽，自顧自地說：
“今日屬下自裁，非為妖君而死，實乃毒發難捱，請妖君不要自責……”
“請妖君……不要顧忌屬下，去做您該做的事。”
“朗歡就此拜別。”
話音落下，令羽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什麽東西碎裂的脆響——那是妖丹徹底破碎的聲音。
“朗歡！！！”
阮如笙瞳孔驟縮，瘋了一般催動靈力，試圖追蹤令羽另一半靈力的所在。
可他感應到的只有一片死寂。
晚了。
朗歡已經自絕心脈，斷絕生機，再無回天之力。
“不……不會的……”他喃喃自語，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一片慘白。
鳳眸死死盯著黯淡下來的令羽，翻湧著不敢置信的痛苦，最後化為一片死寂的冰冷。
阮豫安腦子裏也是“轟”的一聲。
他第一次意識到，一個生命的逝去會是這樣迅捷而決絕，他明明來自未來，占盡先機，卻也來不及阻攔。
“阿兄……”阮豫安小聲喚道，伸手想碰阮如笙的肩膀。
可他的手還沒碰到，阮如笙忽然動了。
紅衣妖狐緩緩轉過身，看著擔憂的玄胤，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良久，他才嘶啞地開口，聲音輕得像隨時會斷掉的弦：
“他死了。”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用盡了所有力氣。
玄胤立刻上前扶住他，卻被他輕輕推開。
“我沒事。”阮如笙說，他轉身望向妖王行宮的方向，一字一頓，“我要長信陪葬。”
阮豫安站在他身後，看著阿爹挺直的脊背，眼眶發熱。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阮如笙心裏某個部分也徹底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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