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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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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

阮豫安怔怔地看著爹爹。

爹爹一向對周遭洞若觀火,他是知道的。

在上界時,阿爹偷偷帶他溜出紫宸宮,聯絡舊部,還有他自己偷偷跑出去追求斬霜,下界玩耍,爹爹其實都一清二楚。

他問爹爹知道了為何不戳穿,爹爹溫和地笑了笑,說:“我看你們玩得很起勁,可不敢擾了你們的興致。”

他知道,爹爹喜歡阿爹,所以愛屋及烏喜歡他,由愛故生縱容,由著他們作天作地。

可是爹爹剛下界的時候,還沒有生出情絲,怎麽就已經學會縱容他們了呢?

難道說,愛阿爹和他阮豫安,就是玄胤的本能!

除了這個,阮豫安再也找不到別的解釋了。

他頓時深受感動,眼淚汪汪地看著玄胤,第一次叫出正確的稱呼:“爹爹,我對不住你……”

“傻崽子,說什麽胡話,”玄胤擦掉他的眼淚,“你和你阿爹瞞著我,自然是有難言之隱,有什麽對不住我的。”

阮豫安的道歉卻不是為了這個,而是為了方才他竟然誤會爹爹、以為爹爹是個拋妻棄子的無情無義之輩。

他知道,玄胤生平唯恨那些殺妻證道、無情飛升的修士,因為這些瘋狗對待他人只會比對妻子更加冷漠,還談什麽拯救天下、施恩蒼生?

要是爹爹知道,在自己的心裏,爹爹與那些無情道的瘋子只有一線之隔,爹爹一定會很傷心的。

父子二人這番談話傳音入密,斬霜沒有聽到,仍在後面背著劍警戒四周。

然後他就發現,自己一個不留神,盟主就和阮豫安抱在了一起,盟主布滿劍繭的大掌還憐愛地捋著阮豫安的雪白蓬松腦袋毛。

這、這是什麽情況!

一旁的溫聿邢也不知道父子倆到底交流了些什麽,但他將阮豫安心虛的表情盡收眼底,由此把小狐的小心思猜得七七八八。

不由嘆了口氣,在合適的時機過去為他解圍,和玄胤商量起下一步的計劃。

討論完畢,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帝君微微頷首,玄胤也點頭致意。

阮豫安也趁機離開了爹爹的懷抱。

一切盡在不言中。

-

阮如笙醒來時,夜色漸淡,東方泛起魚肚白。

洞府內暖意融融,恒溫陣法隔絕了蕭瑟的寒意,所以盡管阮如笙渾身酸軟得像散了架,但周身暖乎乎的,也不覺得有多難受。

那種灼燒五臟六腑的燥熱感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溫潤的靈力在經脈中流轉。那是玄胤的道韻,純凈而浩瀚,親密地滋養著他的靈體。

他躺在洞府內唯一一張床上,身穿一套幹凈的天蠶絲寢衣,蓋著相同材質的被子,紅黑相間的外袍整齊疊放在床邊的桌案上。

玄胤正背對著他,坐在一張矮幾前煮茶。

水藍布衣的肩背寬闊挺拔,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幾縷碎發垂落頸側。他動作不疾不徐,茶香隨著水汽裊裊升起,在溫暖的空中氤氳開來。

“醒了?”玄胤沒有回頭,聲音溫和如常,“感覺如何?”

阮如笙撐起身體,寢衣領口滑落,露出鎖骨和頸間淡淡的紅痕,他下意識扯了扯衣襟:“還、還好。”

玄胤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金眸中的情愫仿佛終於有理由越過某個閥門,肆意蔓延,將他整個狐貍盯得重又發燙起來:“不要逞強,你需要好好休息。”

阮如笙接過茶杯,指尖觸到玄胤的手指,觸電般縮了一下。

昨夜那些模糊又熾熱的記憶湧上心頭,他低頭抿茶,不敢看對方的眼睛。

但想起紫袍藥人之前說的話,出於擔心,他還是悶悶開口:

“你……你替我解毒,身體沒事吧?那個陰磐宗的邪修說,這個毒一般是解不了的。”

“我又不是一般人。”玄胤在他床邊坐下,自然地探了探他的脈息,“我是采藥郎,天生就是來救你的,你不信我?”

阮如笙心頭一跳。

他偷瞄玄胤,發現對方神情坦然,仿佛昨夜的雙修和今日的照顧都理所當然。

“你不生我的氣?”他小聲問,“我騙了你好久,騙得你好慘。”

他可是一只壞狐貍。

“為什麽要生氣?”玄胤接過被他喝空的茶杯:

“我把你看得這麽牢,你又沒有給仙盟造成多少損失,反而把妖界鬧得雞犬不寧。我要多謝你才對啊。”

聽他這麽說,難道他一開始就知道了?

阮如笙定定地看著他,反應過來後有些惱怒:“王照川……好啊,你拿我當傻子是吧!”

“嗯。”玄胤居然點頭承認了,“如笙,你是有些小計謀,但真的不怎麽聰明。”

阮如笙大怒:“你、你——”

玄胤賠罪似的在他側臉上親了一口,給他掖了掖被角:“這很正常,你還年輕,長信也不認真教你謀略,能做到如今這樣,你已經很不容易。”

“莫動氣,再睡一會兒。你體內毒素雖解,但傷及根基,需要靜養三日。這三日哪兒也不許去,好好休息。”

“我陪著你。”

玄胤做事如出劍,講究幹脆利落,如今要陪他空耗三日,阮如笙猜也能猜出,他八成也受了毒素影響,要和自己一起修養才能好。

“可是長信那邊——”

“帝君在。”玄胤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現在的任務,就是養好身體。”

阮如笙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卻被玄胤輕輕按回床上,他的大掌布滿劍繭,粗糙有力,帶著不容拒絕的溫和。

“聽話。”

阮如笙一瞬間回憶起昨夜這只手在身上做了什麽,脊骨酥軟,終於妥協乖乖躺下。

-

洞府之外。

斬霜帶著阮豫安在斷崖外圍布置障眼陣法。

妖界的氣候比人界早一季,已經入冬,寒風凜冽,夾雜著細碎的冰晶。

阮豫安換了身厚實的灰色貂裘——乾坤袋裏狐裘也不少,他並不避諱穿沒開靈智的同族的皮毛,但貂裘比較不顯眼。

領口一圈柔軟的絨毛襯得他尖尖的小臉愈發精致,他蹲在地上,認真地在陣眼處結印註靈,長長的睫毛上掛了層薄霜。

斬霜修的是冷劍,因而並不怕冬天。他於陣法也很通,但出於私心,還是裝出不懂如何結陣的模樣,指著一角符文問阮豫安:

“你看這個節點,靈力波動好像不穩,應該怎麽處理?”

他說話時靠得很近,幾乎貼著阮豫安的耳側。少年身上淡淡的糕餅的甜香混著某種草木的氣息,讓斬霜心神微蕩。

阮豫安毫無所覺,依舊專註地調整陣法,末了還疑惑地反問:

“我記得你陣法學得比我好呀,這八角幻術還是你教我的呢,怎麽現在反而不會了?”

“劍練得多了,其他的就忘了。”斬霜說,目光卻落在少年纖細的頸線上,那裏有一小片肌膚從貂裘領口露出,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寒風中泛著淡淡的粉色。

斬霜喉結滾動了一下,下意識擡手,想幫他把領口攏緊。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視線如實質般刺來。

斬霜動作一僵,轉頭看去。

溫聿邢不知何時已站在十丈外的一株枯樹下,玄青廣袖在獵獵風中紋絲不動,眉目如寒玉雕琢,鷹眸冷峻如霜,正冷冷地看著他。

那眼神有點像鬼了,斬霜脊背發寒,他訕訕地收回手,後退半步:“帝君。”

溫聿邢沒有回應,目光轉向阮豫安。

少年還蹲在地上沒來得及起身,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成霧,看見他後眼睛一亮,揚起小臉。

“帝君!”阮豫安叫道,“陰磐宗解決啦?”

玄胤與溫聿邢之前商量的結果,就是由溫聿邢解決陰磐宗——這個宗門與長信勾結甚深,需要及時摁住,以免漏了行蹤。

溫聿邢幾乎想脫口而出“為什麽讓他離你那麽近”,在最後一刻堪堪忍住了,轉而說道:

“是,一切順利。”

不像他的情路,阻礙重重。

斬霜還站在阮豫安身邊,作勢要扶他起來,溫聿邢越看越煩,幹脆拂袖而去。

羽林查的是仙門中與長信勾結之人,阮豫安還想細問,見溫聿邢要走,連忙自己站起來,快步跟上他:

“我和斬霜商量著煮點熱湯,正好用上妖界的特色食材,帝君跟我們一起吧?”

“不必。”溫聿邢打斷他,聲音冷淡,“本君不餓。”

阮豫安被噎了一下,眨了眨眼。

他敏銳地感覺到帝君心情不好,而且好像是在生他的氣。

可他做錯什麽了?

少年大大的杏眼裏滿是困惑,茫然又無辜的模樣叫溫聿邢餘光瞥見,心頭那股無名火更盛。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張小臉:“回去。”

“哦……”阮豫安乖乖轉身,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我知道你辟谷,就嘗個新鮮唄?”

“回去。”溫聿邢聲音更冷。

阮豫安終於確定帝君是在生氣了。

他抿了抿唇,鼓起勇氣,一把抓住溫聿邢的衣袖。

“溫聿邢。”少年仰起臉,那雙杏眼裏滿是真誠,“如果我做錯了什麽,你直接告訴我,行不行?如果我做了壞事,那一定是我不小心的,我本心不壞,帝君你知道的。”

他這話其實很是強詞奪理,溫聿邢一聽,就知道他在為阮如笙當邪修細作、而他自己明裏暗裏幫了幾次的事打補丁。

他根本沒意識到,溫聿邢到底為何不高興。

溫聿邢低頭,對上阮豫安清澈的眼睛。

少年軟嫩的櫻唇緊緊抿著,眼眶微紅,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委屈的,眸子亮晶晶,充滿希冀地看著他。

他忽然什麽氣都生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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