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

阮豫安陷入昏睡，睡夢中不知怎的，他又夢見了斬霜。

他從第三人的視角，看見自己央求龍三太子辦宴席，將斬霜迎為座上賓，席上一眾仙人大肆誇讚他做的狐尾酥無比美味，試圖證明他廚藝很好、是只誰錯過誰後悔一輩子的居家小狐；

他看見斬霜下界斬妖除魔，冷劍鋒銳，蕩盡不平事，幾位女修紛紛對他示好；

一只蠢狐貍偷偷跟在他身後，看見他這麽受歡迎，吃醋吃得不知天地為何物，想把臉埋進尾巴裏啜泣，但尾巴太短太蓬松，無法達到很好的擦淚效果，只能一頭紮進隨身的狐貍窩裏逃避現實。

這些都是他的記憶，阮豫安不知道，原來自己記性這麽好。

他看見自己的蠢樣子就來氣，正想過去踢狐貍窩兩腳，就看見溫聿邢來了。

……奇怪，他可不記得自己從前見過溫聿邢。

帝君不應該一直在冥界斬殺鬼獸嗎？

夢境裏的帝君穿著玄青色便袍，肩上還落著幾點霜雪。他沈默地站在狐貍窩外，指尖幾次擡起又放下，最終只是擡手，加固了窩邊的屏障。

冷風再也吹不進來。

“這樣執著於一個劍修……”他開口說了什麽，阮豫安怎麽也聽不清，拼盡全力只聽到了最後一句：

“……他沒那麽在意你，為什麽要他不要我？”

他想睜眼，想弄清楚這到底是真實發生過的，抑或僅僅是一個夢境而已，可脫力感下一刻如潮水般湧上來，眼前只剩一片溫暖的黑暗。

-

珍珠峰上，燭火徹夜未熄。

溫聿邢坐在榻邊，看著昏迷中小少年微微蹙起的眉。

阮豫安睡得很不安穩，尾巴無意識地長了出來，蜷縮在身側，偶爾輕輕抽動一下，像在夢裏想用尾巴打人。

月光從窗欞淌進來，在他臉上鍍了層銀邊。

小狐的人形長得極美，溫聿邢本就深切地體會過這一點，此刻他櫻唇因脫力而微微發白，長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有種一碰就要碎掉的脆弱感。

這卻是很少見的，因為小狐氣血一向充足，就算先前沖過時空亂流，他也依舊是活力滿滿的樣子。

有幾縷碎發散在雪腮邊，溫聿邢伸手想替他拂開，指尖卻在即將觸及時停住。

太漂亮了。

他想。

也太易碎了，像一只精美的瓷器。

小狐貍看起來軟乎乎的，抱在懷裏卻沒幾兩肉，輕得像一片雪花。他法術高超，卻沒有強悍的體格，這次若不是有破界符，怕是真要折在魔陣裏。

這個念頭像冰錐般紮進心口，溫聿邢忽然意識到，他承受不起失去阮豫安的代價。

因為清楚阮豫安的來歷，溫聿邢知道這個時空發生的一切，對阮豫安而言已成定局，故而總想著他不會有什麽意外。

就算他出了事，應該也只會被時空法則傳送回原來的地方——他本就不是這個時空的存在，所以這世界也不能抹殺他的性命。

最可能的情況，是他從哪裏來，便回哪裏去。

但萬一呢？

眼睜睜看著阮豫安暈倒在自己懷裏，溫聿邢忍不住心中發冷地想到另一種可能：萬一他不會回去，而是湮滅在時空洪流中了呢？

他承受不起這種可能。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他愛上了這只小狐，從此不惜一切代價，他要他安好無虞。

屋內的長明燈忽然閃了一下。

阮豫安對外界很敏感，發出一聲嚶嚀，

溫聿邢往隔壁看了一眼，隨即垂眸，握住阮豫安軟白如玉的掌心，渡了些靈力過去。

熟悉的感覺傳來，仿佛回到了從小睡到大的狐貍窩，阮豫安指尖動了動，無意識地蜷進溫聿邢掌心。

他終於睡得安心了些。

不多時，阮如笙邁著又急又氣的步子回到峰上。

“帝君。”他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吵醒阮豫安，“我家小崽……”

“是我的錯。”溫聿邢起身，玄青衣擺拂過榻沿，“天材地寶峰大陣不穩，我應盟主之邀前來修補，本該留意他接了外出任務。”

他朝阮如笙深深一揖：“是我疏忽，讓他涉險了。”

這姿態放得太低，饒是滿心火氣阮如笙都楞住了。

阮如笙本來對阮豫安救出溫聿嬌有些怨氣——堂堂玉陽元君，單挑數百妖獸、把妖界攪得天翻地覆過的人物，破個陣還要讓阮豫安幫忙？

要不是阮豫安強行帶第二人用破界符，在空間縫隙中緊緊拽著溫聿嬌，他的仙體也不會受這樣大的損傷。

但眼下，一貫冰冷果決、對玄胤道尊都沒有兩句好話的太初帝君，明明白白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甚至這都不是他的責任，語氣卻如此誠懇。

他就沒法很有底氣地說出陰陽怪氣的話了，只能從鼻子裏發出哼的一聲，意思是你最好記得我家崽子的救你妹命之恩。

玄胤跟在阮如笙身後進來，先探了阮豫安脈搏，隨後忽然朝隔壁瞥了一眼。

“帝君不必如此，這也是他自己莽撞。”他察覺帝君已經給阮豫安輸過許多精氣，崽子身體沒有大礙，臉色稍緩：

“不過，恰巧能碰見玉陽元君，也算他的一樁善緣。”

他語氣與平常無異，溫和而坦然，溫聿邢卻知道，但凡阮豫安有個三長兩短，玄胤絕對會讓他掂量清楚，真正莽撞的是誰。

因此他沒有多話，只又朝玄胤行了一禮。

阮如笙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此刻氛圍有點奇怪：自己是崽子的“阿兄”，帝君向他道歉也就罷了，跟玄胤還什麽禮？

搞得跟阮豫安已經成玄胤崽子了似的！

他應該沒有說漏嘴吧，難道父子心心相印，玄胤自己察覺了？也沒有吧……

玄胤已經擺出送客的姿勢，溫聿邢卻旁若無人地俯下身去，從虛空中取出新的破界符，補到小狐乾坤袋內。

又輕輕點了點他領口，五色彩霞編織而成的雲紋靈力得到補充，加了墨紫兩色，雲紋比先前更加瑩潤、堅固，流光溢彩，可以抵擋飛升仙人級別的致命一擊。

他動作十分自然，珍而重之，仿佛做這些是天經地義、分內之事，玄胤以為這是對阮豫安救了溫聿嬌的謝禮，也便沒有阻攔。

一邊的阮如笙倒是瞧著他跟阮豫安離得那麽近，動作親昵，那雙冷若寒淵的眼睛靜靜映出自家崽子的身影，覺得有些許怪異，但帝君地位擺在這裏，他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溫聿邢神態平靜，做完一切後若無其事地告辭，玄胤和阮如笙都急著換到阮豫安身邊去，也就沒有發現他不知何時幾不可察地紅了的耳根。

-

阮豫安在次日清晨醒來。

他意識先回籠，察覺到床邊爹爹和阿爹親密地靠在一起、陪著他睡覺，便不太想睜開眼睛。

阮豫安不想打破這份美好，阮如笙卻能察覺到小崽的氣息波動：“醒了？”

裝睡被拆穿，阮豫安不情不願地張開一只眼睛。

阮如笙抖掉玄胤擱在肩上的手，對阮豫安擠出一個很不溫柔的笑：

“說說吧，我就一個錯眼沒盯住你，你怎麽就能闖下這麽大的禍？”

“哎呀，我的頭還有點暈暈的……”阮豫安熟練地淚眼朦朧，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我知道錯了，嗚，你真的要在這個時候罵我嘛。”

阮如笙就有點訓不下去了。

還好有玄胤頂上：“盟內任務是內門弟子秉師命才能接的，你是如何接了食心鬼的任務？哪個弟子幫你瞞天過海？”

阮豫安幹脆變成原形，小小的爪子扶著腦袋，假裝聽不懂人話。

“是江北？卓輝？”玄胤觀察著他的反應，“還是清南？斬霜——原來是斬霜。”

他好笑似的搖了搖頭，“是了，旁人也沒那麽大本事繞開甄長老。”

眼見他要秉公處理此事，阮豫安忙仰起腦袋，扒拉住他的袖子，急切地想要否認，門外卻傳來了溫聿嬌的聲音。

“阮豫安阿兄，請問阮豫安醒了嗎？”她小心翼翼地問，“我可以進來嗎？”

阮如笙出來一看，她拿的各種禮品還挺多，堆滿了木屋前的石子路，對她的觀感一下子就變好了。

再加上玉陽元君殺進妖界時，幹掉的幾個惡妖都是他看不慣的死對頭，他想起來就愜意，很爽快地把人請了進來。

見她要和阮豫安說話，他還貼心地和玄胤一起出去了。

阮豫安阻攔爹未果，有點沮喪，雪白的耳朵都耷拉下去，對溫聿嬌的到來也沒多少驚喜：“溫姨——溫姐姐，你來啦。”

溫聿嬌見他這副模樣，以為他還在因過度使用靈力而難受，暗罵兄長鐵石心腸，給小狐貍渡精氣也不知道多渡一點。

——他們溫氏都屬神木，有得天獨厚的福澤，其精氣可以幫助仙體快速覆原。

她不動聲色，抓住小狐貍的前爪，正想渡精氣進去，卻發現小狐貍體內精氣充沛，已達上限，靈力氣息濃得跟上界靈苑也沒什麽不同了。

“……”她忍不住感慨兄長老樹開花，回過神後問他：“想什麽呢，小狐貍，眼睛都要皺到一起去了。”

阮豫安不好意思說在想斬霜，便道：“在想之前帝君給我的破界符，這次的用掉了，不知道還有沒有。”

“那還真說不準，這符連我也沒有，是兄長他自己修煉出來的。”溫聿嬌說著，伸手往他乾坤袋裏放零嘴：

“破界符用的是他本體神木的天賦之力，一萬年才能凝成一張，用完了就沒了——天殺的，這是什麽！”

阮豫安的乾坤袋就在旁邊擱著，他醒來後還沒看，故而當溫聿嬌從中拎出來整整齊齊一疊破界符時，他整只狐也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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