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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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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見

眾神歸位之日,天梯封陣。

依照慣例,封陣由門內擅陣法的長老率領弟子完成。

天梯封陣其實不難,其象征意義大於實際意義。但由於仙盟資深弟子在秘境磨練,折損較多,此次封陣啟用了幾位新弟子,一眾長老在旁邊監察,難免有新弟子心理素質稍差一籌,手抖了一抖。

封陣之時,一步行差踏錯都會打亂節奏,陣外長老們紛紛朝那弟子怒目而視,惹得他心中更加慌亂,手上掐訣慢了一拍,靈力流轉頓時滯澀起來。

陣眼金光稍黯,原有的法陣也受到破壞,眼見支撐此處天梯的法陣即將崩裂,不等長老上前,阮豫安搶先一步站了出來:

“坎位退三尺三寸,離火轉兌澤!斬霜兄,到這裏來,用劍氣斬斷這裏的陣紋!”

他清脆的嗓音穿透混亂,精準點出了幾處靈力混亂、需要重整的地方,指揮眾人有條不紊地彌補裂痕。

一襲白衣像是在大陣之中四下翻飛的蝴蝶,阮豫安指尖輕挑,重新勾勒出法陣金紋,將躁動的靈氣引導歸位。

阮如笙也在這次封陣的弟子中,但他懶得動彈,幹脆在原地坐下,看著自家崽子忙前忙後。

此次封陣有四方大能旁觀,若是出了差錯,定能狠狠打擊仙盟如日中天的氣焰。

阮如笙本該趁著此次機會,把亂子鬧大的,但自家崽子既然挺身而出,他便也不好再做什麽。

有阮豫安在,一場意外被輕巧化解,觀者紛紛盛讚仙盟:

“何時出了這麽一位俊秀的後生!”

“觀其跟腳,是只小狐?仙盟果真不拘一格降人才。”

“可嘆年紀輕輕,思維卻如此敏捷,這周天星軌與地脈結合之處,比先前的設計還要巧妙……”

“諸位,諸位,不是老夫眼花吧?這小狐看著,怎麽還有幾分玄胤道尊當年的風采——”

阮豫安身在陣中,聽不到陣外的這些議論聲,也沒工夫去聽,只顧專心致志補陣。

他天生仙體,天梯對他的靈力很親近,但天梯法陣甚大,要彌補周全,他還是耗費了許多力氣。

等到將各人安排歸位、天梯重新封好,阮豫安已精疲力盡,饒是如此,他仍在最後推了一簇靈力進去,確認陣法比先前還穩固些,之後才卸了力道。

斬霜扶著他的腰,支撐他走到外圍的阮如笙身邊,想和阮如笙一起把他扶回家,卻被阮如笙一爪子推開。

“你在打什麽主意,別以為我不知道。”還想占小崽子便宜,阮如笙剜了斬霜一眼,不等他分辯,就拉著阮豫安原地消隱了身形。

回到珍珠峰,阮豫安已經累到閉起眼睛,嗅著熟悉的味道,迷迷糊糊變回原形,爬到了自己窩裏。

阮如笙幫他搖了一會窩,正準備離開讓他好好睡覺,就聽他細細地叫喚:“阿爹……”

“阿爹在這,怎麽了?”他立刻俯下身去,“是哪裏不舒服嗎?”

阮豫安緊緊閉著眼睛,他聽不到耳邊阮如笙的說話聲,倒是有另一道聲音模模糊糊傳來——

“你敢對我兒做出如此……如此卑劣之事!從今往後,你我便非道友!”

“你是帝君又如何……難道我會懼怕,區區……”

“我兒要有個三長兩短,且看你太蒼宮能得幾日安寧!”

是爹爹的聲音?

但爹爹在說什麽,阮豫安又是一個字都聽不懂。

緊接著又有另一道聲音響起,好像是溫聿邢,但阮豫安並不敢確定,因為他從沒聽過溫聿邢那樣低聲下氣地說話。

“仙體魂魄不入輪回,但總歸要到冥界過一遭,方能成型。”他聲音低啞:

“我即刻便去冥界,斬殺鬼獸,為他保駕護航,積攢功德。”

“道尊放心,我在此立誓,絕不提前與他相見,不會擾亂半點因果……”

談話聲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阮豫安聽不真切,居然感覺溫聿邢有幾分哽咽,不知怎的心裏一酸,下意識睜開眼睛,想去尋到溫聿邢,安慰安慰他。

一睜眼,卻對上了阮如笙滿是焦急的臉。

“你夢見什麽了?”阮如笙問,“把你嚇得,毛毛都濕了。”

阮豫安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我夢見太初帝君......”然而要告訴阮如笙具體夢到了什麽,他卻想不起來了,只能疑惑地止住話頭。

阮如笙便了然:崽子不久前才應付了溫聿邢的試探,還替他這個阿爹打了掩護,此刻回憶起殺神兇戾,產生些許後怕,也屬正常。

“不要怕,你是玄胤的親兒,只要跟我劃清界限,便是帝君也不會拿你怎麽樣。”他拍拍小狐的尾巴毛,因觸感極佳,又變本加厲揉了兩把。

阮豫安不假思索道:“可我不想跟阿爹劃清界限。”

阮如笙被自家崽子這句話哄得狐顏大悅,把他抱進懷裏好一頓搓揉,導致阮豫安後半句話沒說出來:他也並不怕溫聿邢。

他只是……不知為何,有點想念溫聿邢那張冷意疏朗的臉了。

仙盟的另一處洞府內,本在安心打坐的斬霜也雙眉緊皺,靈臺不清。半醒之間,恍惚穿越到一具新的身體裏,只能觀摩周遭一切,卻無法動作。

……天下大亂,阮豫安在危機中隕落……原來他不是金丹期修士,而是天生仙體的小仙狐……

……原來阮豫安和太初帝君早在暗地裏結為了道侶,為了尋回道侶,帝君不惜冒險下探冥界,引得四界一片慨嘆鴛盟情深……

他機械般勤學苦練,終於等來天梯降下,得道飛升,本想借此去太蒼宮搶法器強逼時光倒流,卻不料去往上界第一面,就見到了阮豫安。

原來他竟沒有真正隕落,抑或是帝君已經為他重塑了魂魄?

比他記憶中更加俊美活潑、討喜親人的小狐,一看見他就露出一副被迷倒的模樣,小臉通紅又偽裝淡定地迎上前來,誇他模樣長得好。

他幾乎是倉皇而逃。

第二次見到阮豫安時,他身邊仍然沒有溫聿邢,那雙波光瀲灩的杏眼裏盛著他此前從未見過的情愫,歡喜地望過來,只望向他一個人。

斬霜忍不住想問他怎麽回事,他和帝君到底什麽情況,話問出口的前一刻,旁邊的玉陽元君替他解了惑。

“圓圓現在神魂稚嫩如新,從前的許多事,他都不記得……不如說,是從未經歷過。”她悠悠傳音入密道。

作為上古神樹後裔,玉陽元君溫聿嬌天生對時空概念的理解別出一格。

她不消兩句話,就讓斬霜明白,他過去認識的那個阮豫安,是眼前這個阮豫安的將來。

“一切都是註定要發生的,他回到過去、加入仙盟,包括那場隕落……不過,若他神魂足夠堅固,隕落之時,或可穿越時光回來。”

“故我兄長為替他穩固神魂,至今還身在冥界。”

斬霜頓住。

“不過,有情人嘛,終究是要團聚的。”

她又補充道,嘴角帶著一縷笑意,玉陽元君笑容向來溫婉柔和,與她兄長溫聿邢其實大不相同,但斬霜在她身旁,卻只從中看出了如出一轍的、刺骨的冷意。

再迎上阮豫安的笑臉,他只覺如墜冰窟。

阮豫安什麽都沒有聽到,還在拿捏著步態,努力做出矜持的樣子走到他面前來,清清嗓子說道:

“你不要怕,本少盟主從不仗勢欺人。我讓溫姨姨約你過來,主要是仰慕你風采許久,想近距離觀一觀你的劍……”

斬霜木著臉取下劍,任他觀摩,心中暗自發苦。

如果一切都是註定,阮豫安註定要遇見溫聿邢,與溫聿邢結為道侶,那阮豫安為何還要來招惹他呢?

他可以與太初帝君一爭嗎?

阮豫安,會給他一爭的機會嗎?

在溫聿嬌猶如實質的註視下,斬霜渾身不自在,等阮豫安煞有介事地觀完了劍,拿過來便走。

阮豫安從後面追上來,邀請他去自己宮裏坐坐,他卻實在無顏面見盟主,一言不發走得更快。

“你的劍好涼,不愧叫冷劍,不過臉色就不必這麽冷了吧!”阮豫安沒追幾步就不追了,坐在雲團上很困惑地問他:

“聽說你對別人也不冷啊,為什麽偏偏這麽對我?”

“你很討厭我嗎——”

斬霜渾渾噩噩經歷了一切,猛地被阮豫安這一揚聲喊醒,他想轉過身去,抱住小狐,說不會的,我怎麽會討厭你,可是身體不受控制,行雲的速度反而加快了。

他極力想要掙脫束縛,掙脫這個令人厭惡的軀殼,咬牙用力到了極致,身體終於跟隨心意動了一下。

然後在滿是靜寂的洞府中醒來。

“阮豫安!”

他下意識叫出這個名字,下一秒,方才經歷的一切卻慢慢被淡忘,他想不起來自己為何要叫這一句,只因為這個名字捂住臉。

——幸好他是頂尖弟子,可以獨居,否則這樣大叫著小狐的名字驚醒,太不體面了,傳出去別人會怎麽想?

真是罪過,他再□□省,決定將清心咒默念兩百遍,以後再也不能在打坐時走神,犯下如此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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