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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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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

玄胤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靈力反饋之中,除了狐族特有的靈動妖力與異常精純的火靈根外,還纏繞著一絲極為隱晦、卻絕難錯辨的陰戾之氣。

那是修煉過某些邪門功法的痕跡。

他身為凡人王照川時,觀阮如笙的為狐處事,便知他不是正道狐士。然而那段時日裏,阮如笙卻也沒有主動謀害過他人,不能斷定是邪修。

如今水落石出,此狐不僅年紀輕輕做了父親,還是個進仙盟而不知有何圖謀的邪修……著實叫人五味雜陳。

卿本佳狐,奈何英年早父,更奈何做了小賊!

他並未立刻言語,收回手,只是看著阮如笙的目光深了些許。

阮如笙被他驟然覆雜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舒服:“怎、怎麽了,我的身體沒事吧?”

他已經把隱機符貼在心口了,應該不會被看出什麽吧?

“沒事。”玄胤說道,取出一卷古樸劍訣,攤開在他面前的案上:“你的妖丹不適合練習劍法,但你若執意修劍道,便觀此書三息,述你所見。”

這個步驟是看他是否可修得劍心,阮如笙知道,乖乖低頭看起了書。

他微微傾身,此刻正值黃昏,和煦的陽光透過窗欞,恰好落在他低垂的頭頂和頸側。

那一頭長發滑下幾縷,在光線下,發絲邊緣泛起一種初生幼崽似的金色光澤,看起來異常軟乎乎、毛茸茸,溫暖柔和,與他一貫表現出來的秾麗妖異截然不同。

玄胤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縷金色的、細碎的青絲上,那細軟的發絲隨著阮如笙輕微的呼吸似有若無地顫動,仿佛無聲的邀請,讓人無端生出一種想要擡手觸碰一下的念頭。

不能、不能、不能。

他告訴自己。

兩人不僅有仙妖之別,更有正邪之分。阮如笙更是已經有兒子了,他應該控制住自己。

但是阮如笙現在看起來很乖……

不行!

他腦海中激烈交戰,目光落在阮如笙頭頂,凝著沒動。

直到阮如笙很快看完劍訣,擡起了頭,他才有所驚覺,目光飛速從他發頂掠過。

“怎麽啦?”阮如笙察覺到他神色有異,疑惑問道。

“無妨,有只蚊子。”他鎮定自若。

阮如笙沒當回事,開始講自己領悟出的劍意:

“道尊,我觀此劍,其勢雖直,卻出如魅影,惑人心神於無形,如加以我的靈火淬煉,虛實結合,豈不更能出奇制勝?劍光過處,烈焰隨行,幻象疊起,對手未及反應便能……”

他越說越是眉飛色舞,一個出劍起手式而已,卻被他看出了八百多種攻勢,興致勃勃地描繪出一幅花裏胡哨、卻與劍道本源背道而馳的圖景。

玄胤靜默地聽著,待他話音稍頓,才無奈開口:“小友,這裏沒有什麽攻勢,更沒有什麽對手,你要知道——這僅僅是一次出劍。”

如果是適合修劍之人,看完此書三息,只會說這一句:這是一次出劍。

而阮如笙整整說了一盞茶的時間。

“劍道,在於純粹,在於凝一。心無雜念,意守中正,方能人劍合一,斬斷虛妄。”玄胤再次耐心勸道,“你的根骨、心性,皆不契合劍道,強求無益。”

阮如笙抿了抿唇,似乎有些失落,卻在下一刻忽然擡眼,不閃不避,與玄胤似乎能洞穿狐心的視線直直對上。

“……其實,我自知不是練劍的料。”他靠近玄胤說道,吐氣如蘭,紅衣曳地,展露出一個柔順誘人的姿勢:

“我說想學劍,說什麽除了道尊,便不再拜師——都不過是借口罷了。”

“我只是仰慕道尊劍道風采,想找個由頭,與您像眼下這般……單獨相處一二,說一會兒話而已。”

這話直白得近乎冒犯,配上他那副艷麗無匹的面容,又叫人生不起厭惡之心。

玄胤知道他的目的沒那麽簡單,因而金色的眼眸中無波無瀾。

沒有阻止阮如笙靠近,也沒有進一步拉近距離,只在嘴邊噙著一抹笑,任他表演深情告白。

阮如笙背完臺詞,就等著他的反應,沒想到他這樣毫無反應,兩人僵持片刻,就在阮如笙以為計劃失敗、想要轉身逃走的時候,他才開口說了句:

“只求一個單獨相處,何必這般大動幹戈?你我又不是沒有單獨相處過。”

阮如笙一頓。

“怎麽,記不起來了?”玄胤感到有點好笑,“你還可以叫我王照川。”

阮如笙陣腳大亂,罕見地說話有些磕絆:“你、你、你怎麽還記得?凡是下界歷劫魂歸,前塵往事不是都會消散的嗎?”

“我這次歷劫有所不同。”玄胤並沒有多說,把話題又轉了回來,“所以你是以為我忘了,才故意裝作不認識我?”

阮如笙看著他坦然溫和一如往昔的眼睛,一瞬間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段他還是王照川的日子。

或許是私下相處的緣故,比起現在游刃有餘的道尊,王照川顯得有些呆氣。

一次兩人去山谷中采藥,溪水潺潺,有大魚小魚不斷躍起,王照川似乎被此景吸引,藥也不采了,立在溪邊,盯著水裏的錦鯉就開始出神。

王照川凡人之軀,一雙眼睛卻有金色作底,側臉線條幹凈俊朗,神情專註時有股特別的吸引力。

阮如笙用餘光偷偷打量他。

那時他已經猜到王照川是仙人歷劫,惡劣地想,他道心這樣純粹,氣度高華,不知前世是何等身份?定然是了不得的仙神吧?吃了必定大補。

若是真的吃了,不知能抵得上他苦修多少年……

他正兀自想著這些念頭,就見潭邊的王照川忽然轉過頭來,一本正經地問:“你說這魚捉回去是清蒸好,還是紅燒好?”

“這魚這麽漂亮,你就在想這個?”還以為他在對這些魚展現什麽悲憫的神性,什麽對生命的感嘆,沒想到他在想晚飯吃什麽,阮如笙不由無語。

“那我應該想什麽?”王照川笑道,“你昨日說了想吃肉,眼下又吃不成雞,我自然只能想到魚了。”

那雙眼睛在夕陽下呈現出一種溫暖的淺金色,誠摯而專一,直直望進阮如笙心裏,讓他沒來由地一陣心虛。

自那之後,他一天天地掰著爪子數王照川大限之日,卻再也沒有動過害他的念頭。

“如笙?”玄胤見他直楞楞地盯著自己,好笑地在他眼前揮了揮,“想什麽呢?”

阮如笙艱難地吞咽了一下。

他在想,王照川對他,真的很好。

是不是換成隨便哪一只狐貍,他都能對他那麽好?

“我在想,那時我有諸多麻煩道尊之處,多謝道尊包容照顧我。”他最終說。

“無妨。那時你受傷了,我是醫者,本就該照拂你的。”

……他就知道。

阮如笙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只知道再沒心思再裝下去了,借口要回去照顧阿弟,匆匆告辭。

沒有想到,玄胤也跟著他一同起身:“你阿弟,就是今日跟在太初帝君身邊的那位?”

雖不知道他父子二狐為何以兄弟相稱,但玄胤心裏已大抵有了推測。

那只叫阮豫安的小白狐貍天生仙體,其父身份不會普通,縱觀上界,除了自己,恐怕也只有太初帝君給得起他這副出身。

他看今日太初帝君對阮豫安多有照顧,簡直稱得上鞍前馬後,並不是害怕暴露親子關系的模樣,想必自己去打探打探內情,也沒什麽大不了。

-

道尊大人要去一同拜訪太初帝君,阮如笙自然攔不住,只好滿臉痛苦地跟著去了。

溫聿邢的住所在珍珠峰旁,但庭院閣樓寬闊許多,地上生著大片軟如綿花的草葉,阮豫安在上邊來回翻滾,玩得不亦樂乎。

玄胤來訪時,看到的就是這副其樂融融的圖景。

“玄胤道尊。”溫聿邢見他踏劍而來,有些驚訝,但還是第一時間打開了結界,迎他進來。

玄胤對他行了一禮,“見過太初帝君。”

阮豫安早在兩人見面時就噔噔噔跑了過來,此刻見玄胤對溫聿邢行禮,溫聿邢還十分自然地受了,心裏大為震撼——

就算兩人現在不是死對頭,但爹爹不是一向看不慣溫聿邢的殺伐之道嗎!

爹爹不應該躲著帝君走嗎,怎麽還主動拜訪來了?!

當然,最讓他吃驚的還是:溫聿邢的輩分居然比爹爹還大!

那為什麽日後他與爹爹有矛盾,遠去冥界斬殺鬼獸的人會是他?

難道他打不過爹爹,還是他也轉了理念,自知理虧,所以去冥界贖罪?

玄胤把身後的阮如笙請出來,阮豫安又是一驚,但這次是驚喜:看吧,他就知道,自家人總會湊到一起的!

他一雙大圓眼睛很忙碌地看來看去,看出此時玄胤與溫聿邢不說多麽熱絡,但彼此很是敬重,完全沒有理念不合,都是為上界鞠躬盡瘁的守道者。

他不由對日後兩人鬧翻的源頭更好奇了。

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玄胤的視線從他小耳朵上劃過,問溫聿邢道:“帝君何時有了這麽可愛的崽子,不知道侶是哪位狐族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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