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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紗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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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紗群島

小卡斯伯特再一次體會到溺水的感覺。

船體傾覆的瞬間,冰冷的海水如巨獸般吞噬了一切。黑暗與窒息中,他拼命掙紮著,卻看不見盧西恩和西裏爾的身影。求生的本能驅使他不斷劃動雙臂,直到筋疲力盡。

意識模糊之際,他恍惚看見聖光穿透漆黑的海水。

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穹頂,繁覆的宗教壁畫在燭光中若隱若現。他艱難地撐起身子,發現盧西恩正靠在床邊的雕花立柱旁,金絲眼鏡後的灰眸布滿血絲。

“西裏爾呢?”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盧西恩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跟我來。”他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小卡斯伯特。

隔壁房間的慘白景象讓少年驟然想起贖罪薔薇院裏那口水晶棺。西裏爾靜靜躺在石床上,周圍環繞著數不清的白蠟燭。那些蠟燭插在特制的凹槽中,燭淚順著石床的紋路流淌,宛如哭泣的淚痕。西裏爾裸露的手腕,猙獰的傷口正對著凹槽,鮮血緩緩滴落。

“你們在做什麽?!”小卡斯伯特猛地掙脫盧西恩的攙扶,踉蹌著撲到石床前。他顫抖的手指撫上西裏爾蒼白的臉頰,感受到的只有冰涼。

角落裏,幾個身著灰袍的修士仍在低聲誦經。其中一人擡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狂熱:“放血療法能凈化汙濁的靈魂,這是主的旨意……”

“住口!”小卡斯伯特厲聲打斷,手忙腳亂地撕下衣袖布料,為西裏爾包紮傷口。他的目光在室內急切搜尋,最終落在盧西恩腰間的寶石匕首上。

小卡斯伯特毫不猶豫地奪過匕首劃開自己的手腕。他捏開西裏爾的下頜,將鮮血不斷湧出的傷口貼近那失色的唇瓣。

“喝下去……”他哽咽著命令,滾燙的淚水砸在西裏爾臉上,“求你了……”

“放血療法能凈化汙濁的靈魂……”為首的修士仍固執地念叨著,其餘灰袍人一擁而上,枯枝般的手指死死鉗住小卡斯伯特的雙臂。

盧西恩正要上前制止,卻見少年突然暴起。金發少年掙脫鉗制,反手將匕首橫在胸前,鋒利的刃尖在燭光下劃出一道寒芒,正對著修士們的鼻尖。

“我乃神使,天主的代言人。”小卡斯伯特的聲音因失血而顫抖,卻字字如鐵,“違逆我,便是褻瀆神的旨意。”

盧西恩立即上前托住西裏爾綿軟的身軀。小卡斯伯特眼前陣陣發黑,鮮血不斷從腕間湧出,在石床上匯成細小的溪流。他意識到再這樣下去,兩人都將命喪於此。

電光火石間,他猛地揪住最近修士的衣領,匕首寒光一閃,對方手腕頓時皮開肉綻。少年強硬地將噴湧的傷口按在西裏爾唇邊,鮮血順著法官蒼白的下頜蜿蜒而下。

“饒命啊!天主垂憐!”那修士哀嚎著聖母之名,緊閉雙眼不敢直視傷口。

小卡斯伯特反問道,“放血療法能凈化靈魂,這不正是主的旨意?”

其餘修士見狀魂飛魄散,爭先恐後逃出房間。盧西恩連忙攔住他們的去路,“若他醒不來……放幹你們所有人的血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那修士因恐懼與失血而渾身癱軟,如同被抽去骨肉般滑倒在地。小卡斯伯特冷眼掃過其餘修士,正欲揪出第二個祭品,卻聽見石床上傳來微弱的呼喚:“卡斯伯特……”

他立刻拋下匕首撲回石床邊,小心翼翼地將西裏爾扶起。銀發法官的下頜還殘留著斑駁血痕,襯著本就蒼白的肌膚更顯觸目驚心。長期避光的病態蒼白與新鮮血跡形成詭異對比,嚇得剩餘修士連連後退。

“詛咒!這是天主的懲罰!”為首的修士突然厲聲尖叫,顫抖的手指指向兩人。其餘修士聞言紛紛在胸前劃起十字,驚恐萬狀地向門口退去,仿佛看見了什麽恐怖的異象。

西裏爾蒼白的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聲音。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些被視作怪物的日子,貴族們避之不及的眼神,侍從們交頭接耳的竊語,還有那句“被詛咒的異端”的惡毒低語。此刻修士的詛咒與往日的嘲諷重疊在一起,在他耳邊嗡嗡作響。

“盧西恩,我們必須立刻離開。”小卡斯伯特的聲音因恐懼而發緊,他不由分說地將西裏爾背起,法官冰涼的手臂垂落在他胸前。

盧西恩的目光掃過石床上蜿蜒的血跡,那些暗紅的痕跡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他罕見地沒有出言譏諷,只是沈默地拿起燭臺,為兩人照亮了通往門外的路。

盧西恩目送他們安全離開修道院大門,確認修士們沒有追來後,這才快步跟上。他追上步履蹣跚的小卡斯伯特,將燭臺輕輕放在潮濕的泥地上。

“把他交給我。”盧西恩的灰眸在搖曳燭光中顯得格外凝重。小卡斯伯特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將西裏爾安置在盧西恩背上。他快速撕下衣角,為自己和西裏爾簡單包紮了傷口,這才拾起燭臺在前引路。

“只留一支。”盧西恩低聲提醒。小卡斯伯特立即吹滅其餘蠟燭,微弱的火光在濃霧中顯得越發珍貴。他們必須在最後這支蠟燭燃盡前找到可靠的庇護所。

“盧西恩,我們是怎麽……”小卡斯伯特話音未落,一只蝙蝠突然從頭頂的枯枝間掠過,翅膀拍打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是船員。”盧西恩調整了下背上的西裏爾,十字架吊墜從衣領間滑出,在昏黃燭光下泛著微光,“我和維克斯利都不會游泳。多虧康拉德的十字架讓我們浮出水面。船員們熟悉這片海域,把我們帶到了最近的島上。”他的聲音突然低沈下來,“維克斯利被撈上來時幾乎沒了呼吸……我只能帶你們去修道院求救。”

小卡斯伯特凝視著晃動的十字架,“上次在幻境裏,也是聖父的珍珠項鏈把我托出水面的。他頓了頓,鎏金色的眼眸直視盧西恩,“我真的沒瘋……”

“我相信了。”盧西恩罕見地沒有嘲諷,只是微微頷首,“往這邊走,卡斯伯特。我和船員約好在岸邊會合。”

他胸前的十字架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康拉德給我這個,本是要和費侖家族做交易的。”濃霧中,他的聲音突然變得鋒利如刀,“但現在,我們要用它殺死瑪拉。”

“聽起來像是夢話,盧西恩。”小卡斯伯特強撐著開起玩笑,聲音卻因恐懼而微微發顫。

前方濃霧中,突然浮現出一座熟悉的聖母雕像,修道院的燈光透過霧氣,在黑暗中勾勒出輪廓。

盧西恩警覺起來,“居然又有一座?”

他們的腳步猛然停住。

小卡斯伯特瞬間明白了,這座修道院與他們剛剛逃離的那座一模一樣。

門被裏面的人打開,一位修士站在臺階上,燈光從他背後投射,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願主的平安與您同在。”

當看清那張臉時,小卡斯伯特和盧西恩同時僵住了,正是剛才被小卡斯伯特放血的那個修士。

兩人本能地後退,隨即轉身狂奔。小卡斯伯特一手護住燭火,生怕唯一的亮光熄滅。跑出一段距離後,他們氣喘籲籲地慢下腳步。

“盧西恩……換我來背他,”小卡斯伯特喘著粗氣說,“你專心帶路。”

盧西恩心中反覆確認方向無誤,卻還是點了點頭。兩人交換位置後,盧西恩舉著燭臺走在前面。然而,沒走多遠,右側的濃霧中再次傳來聲音,

“願主的平安與您同在。”

那修士又一次站在門口,仿佛從未移動過。

“盧西恩,我瘋了。”小卡斯伯特崩潰地低喊,拽著盧西恩轉身就跑。

盧西恩突然剎住腳步,小卡斯伯特險些帶著昏迷的西裏爾一同栽倒。“盧西恩!你幹什麽?”他壓低聲音質問。

“有動靜。”盧西恩警惕地舉起燭臺,昏黃的光暈掃過潮濕的草叢,卻只照見搖曳的草葉。

“是……是獵犬!”小卡斯伯特突然驚喜地低呼。一只渾身泥濘的藏獒從灌木中探出頭來,頸間的鐵鏈隨著動作叮當作響,與路易豢養的那只“阿斯特”簡直如出一轍。

“你出現幻覺了?我什麽都沒看見。”盧西恩皺眉。

就在這時,阿斯特甩了甩腦袋,轉身朝密林深處走了兩步,又回頭望向他們。月光下,它竟罕見地吐出舌頭,眼中兇光盡褪,仿佛認出了故人。

“這邊!”小卡斯伯特毫不猶豫地跟上。在阿斯特的引領下,他們穿過林地,終於聽見了潺潺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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