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緒 3

小卡斯伯特晚飯後又與卡米爾和康拉德商議了許久，這才踏著月色回到貝特賽達客舍。他的物品已從原先的住處盡數搬來，整齊地安置在西裏爾的房間各處。站在熟悉的門前，他擡起的手突然懸在半空。

從今往後，他不再需要敲門等候，這扇門後已是他們共同的居所。

小卡斯伯特那鎏金色的眼眸在廊燈下微微發亮，指尖輕輕撫過門板上細膩的木紋。如此細微的差別，卻昭示著他們之間已然改變的關系。

推門而入時，燭火勾勒出的畫面讓他呼吸一滯。西裏爾與盧西恩相對而坐，數十支蠟燭在桌案前堆砌成尖塔狀。最頂端的白燭已燃至半截，熔化的蠟淚如珍珠般垂落，在燭臺上凝結成晶瑩的浮雕。周圍一圈燭焰輕輕搖曳，將兩人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清晰。

“神使大人，”盧西恩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單片眼鏡的鏈條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即便同居一室，是否也該敲門等候應允？”待小卡斯伯特在西裏爾身旁落座，他意味深長地補充道：“方才問起您的去向時，我們的法官大人可是相當為難呢……”

小卡斯伯特不自覺地望向西裏爾，指尖悄悄攥緊了衣角。他明明留了字條……西裏爾該不會真的為此生氣？

“盧西恩，”西裏爾適時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這種無關緊要的試探就免了吧。我已經說過卡斯伯特是去覲見聖座。”

“啊~抱——歉——”盧西恩的尾音拖得極長，顯然毫無歉意可言。

西裏爾微微蹙眉，轉向小卡斯伯特，“他來詢問我們接下來的計劃。我提到你看見路易亡魂的事，他對此很感興趣。”

“聽起來我們似乎不必再求助費侖家族了。不過我還是建議你們去見見他們。”他意味深長地補充道，“畢竟……我們還能打探些別的消息，不是嗎？”

“我沒問題。”小卡斯伯特的眼眸映著跳動的燭火，“會尖叫的迷霧，就是瑪拉……”

“什麽瑪拉？”盧西恩突然打斷，金絲眼鏡後的眉毛誇張地上揚，“卡斯伯特，你都這麽大了還會做噩夢嗎？”

小卡斯伯特急切地向前傾身，“就是那次！我們原定要啟程的日子，路易遇害那天！”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著圈，“聖父和康拉德突然憑空出現，是因為他們被困在瑪拉的幻境裏。再之前，路易打傷修士，王室來聖靈大教堂做禮拜時，”少年的聲音越來越急促，“我被路易推下噴泉後也誤入幻境，全靠我拿了路易的金戒冒充王儲，瑪拉才解除幻境。因為它和路易有交易！”

“你大可以代替那三位教區主教去傳教了，卡斯伯特。或者改行當個吟游詩人？”盧西恩的諷刺像淬了毒的銀針。他起身欲走，卻被兩個少年一左一右拽住衣袖，硬生生拖回座位。

“我說的都是真的！”

“他說的確實是真的。”

盧西恩重重跌回雕花木椅，索性卸下貴族儀態，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羊皮筏子般癱坐著，用這種失禮的姿態表達對荒謬言論的鄙夷。

“費侖家族由兄妹共治，所以聲音雌雄莫辨，外人只當是一個人。”小卡斯伯特急切地追隨著盧西恩游移的目光。

“這種事聖座隨便就能告訴你。”盧西恩漫不經心地擺弄著單片眼鏡的金鏈。

“但我親眼看見路易的亡魂！”少年突然拍案而起，“是王後長期給路易下藥才讓他性情暴戾。當路易與瑪拉交易失敗後，羅伯特就……”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就派人偽裝成掏心而死的假象，讓聖父誤以為是自己在幻境所為……”

“那麽請問，”盧西恩突然提高音量打斷，“國王是如何知曉幻境之事的？”

小卡斯伯特頓時語塞，“難道……羅伯特也做了交易？”他喃喃自語的模樣活像中了邪的占蔔師。

“天主啊……”盧西恩扶額長嘆，突然拽過西裏爾推到少年面前，“看著我，卡斯伯特。認得我是誰嗎？”他又扳過西裏爾的臉，“這個銀頭發的呢？”

未等回答便轉身走向門口，臨走前對西裏爾低語：“還是請醫師再來看看吧，我們的小神使怕是摔壞了腦子。”他在胸前劃了個十字，“求主垂憐！”

西裏爾望著這荒誕的場景，只得先上前查看小卡斯伯特的狀況。

盧西恩的手剛搭上門把又折返，絲綢長袍在轉身時掀起一陣風。“醒醒吧，卡斯伯特。”他罕見地流露出疲憊，閉眼默禱這場鬧劇盡快收場。

“盧西恩，就按你說的，我們去見費侖族長。”少年的聲音低沈而篤定：“到那時……所有的謎團終將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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