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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興師問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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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興師問罪(上)



沈洛走出紫暖閣區域,步伐瞬間慢下來。臨近黃昏,宣室各院閣宮人交接換班,廊間走動的人較其他時段多,她不能表現出慌張,沿途宮人都在悄悄打量她,一旦她慌了,原本選擇站在她這邊的人會立即倒戈。

韓德妃上午離開的時候,還沒有如此理直氣壯,回宮不久就前往漵映宮鬧事,必定是受人指點。如今的情勢,過一夜就可能有翻天覆地變化,她背後的人不願坐以待斃,這次驅使她前來,斷不會輕易罷休。

沈洛停下腳步,轉身吩咐隨行宮人:“回去告訴禦前侍衛,無論嬪妃、皇嗣還是大臣,但凡往紫暖閣闖的,格…均捆綁起來扔到隔壁院裏,有意圖動手或是硬闖的格殺勿論。”她見宮人面有失望之色,明白是自己太過軟弱,要是碰上一個伶牙俐齒、擅鉆空子的嬪妃大臣,不即刻讓他們閉嘴,很可能有宮人被他們策反。大家把身家性命交到她手裏,她卻還在畏手畏腳。

“叫沈洧來。”她心一沈道。昨夜,沈洧在燕歇庭歇息,若非皇上昏倒,今日本該召見他的。宮人聽後振奮不已,立即照辦。

宣室殿側門前空曠寧靜,白石地板上空無一物,連一片樹葉也沒有,侍衛們聽從禦前侍衛的吩咐,各個怒目圓睜、身姿挺拔站在門前兩側,在夕陽的光輝下如同天庭門神般威嚴肅穆。沈洛淡定走往門前,遙見韓德妃一行人正氣勢洶洶過來。魏淑媛和夏侯慧妃的轎椅緊隨其後。

“沈宮女何時改當守門了?”季靈宮的宮女諷刺問。宮女所站位置靠近門前正中,被侍衛呵斥勿擋視線,頓時嚇得灰頭土臉往旁邊挪移,德妃坐在轎椅上沒好氣地又將她推了回來。

“好大的威嚴!”德妃從椅子上起來,此時她換穿一身黑底彩繡華衫,裙擺足有兩米長,宮人小心翼翼替她鋪平。

“宣室殿自是不容閑雜人放肆。”沈洛冷淡說。

“沈宮女封了朔泉君,果真氣勢大為不同。”德妃說。

沈洛不理不睬,目光註視著慧妃的轎椅靠近。

“你既然走來這宮門前,就應知是為何事,皇上公務繁忙到連洵皇子的死因也無瑕關心?”德妃逐步走近,見侍衛沒有退讓意思,遂又惱怒往回走半個弧圈,背後宮人狼狽地牽著裙擺挪移。

慧妃的轎椅終於放下,她一如往日的嫻雅高貴,沒有絲毫急迫之感。沈洛稍微安心。

“這件事大司空已在皇家別院提過,皇上當著眾臣面將它交由大理寺調查,如今大理寺尚沒有結論,德妃想越過法司尋求什麽?”沈洛詢問。

“當然是顧及皇家顏面,想請皇上先行評判。”德妃揚聲說。“豐皇子已承認推洵皇子下湖。”季靈宮宮女說。

慧妃穿一襲黑色繡白蘭花枝衣裙,在德妃的指控下不急不緩走到門前。“你窮兇極惡拉扯一個生病孩童,有什麽答案是逼問不到的?”她冷問。

“既是如此…”沈洛說。

“就讓她進去見過皇上,看皇上是信她還是信我。”慧妃打斷她的話,眼神冰冷。

沈洛一怔。兩人目光相對,沈洛瞬間明白慧妃的想法。季靈宮一行人開心不已,以為得了好大驚喜。

“皇上事務繁忙。”沈洛沈著重覆道,眼睛轉向前方將倒未倒的墨竹。“皇上真的知道他三位嬪妃站在外邊吹風?”慧妃問。

一名宮人匆匆來報:“宣妃和昭儀已由藏書閣通道進入宣室。”

‘冷靜,冷靜!’沈洛壓制體內上湧的恐慌情緒。

“總不好只攔我們?”德妃躍躍欲試說。

“請嬪妃們到宴會廳暫歇。”沈洛臉色一灰,吩咐說。慧妃最後一個進來,在她耳邊低語:“皇上讓你協助我處理後宮事務,可不是讓你將我攔在外邊。”



宣妃穿著黑色銀織雪梅常禮服坐在宴會廳正坐左邊。廳內的宮燈恰好照在她周圍,禮服上的銀光閃爍流光,映得她膚色雪白,絕美容貌更添幾分仙氣,像是降臨人間的天界神女一般。她神色有些不安,舉止也略微收斂,直至見沈洛和慧妃等人面色如常進來,方才舒緩下來,姜婉不在身邊,只有悠蘭陪伴在側,其餘宣景宮的人則在殿外等候。

沈洛也稍感寬心。她見宣妃是憂心神色,而非憤怒之容,想是聽聞風聲擔憂皇上安危才來的,尤其宣妃見著她就冷靜下來,應該是信任她的。

安昭儀坐在宣妃身旁,左側首位。她穿著嶄新的黑色暗紋緞衣,臉色尤為凝重,見著慧妃等人進來起身讓位,不過重新選擇位置後沒有立即坐下,目光跟隨沈洛背影好一陣。

德妃搶先一步,坐在右側首位。慧妃沒有和德妃搶的意思,隨意坐在左側中段位置,這反倒令沈洛不安。魏淑媛穿著黑色無紋麻衣,沒有幽禁前的傲慢神色,低調走在德妃後邊,與德妃間隔一個位置,在右三坐下。

德妃見眾人來齊,開始講訴在漵映宮發生的事。

“我和淑媛到漵映宮詢問慧妃有關元旦的安排,誰想她貴人事忙遲遲不出來見面,”慧妃一聲嗤笑,德妃並不理會,繼續說:“我們倆就無聊在院裏瞎轉悠,未想竟撞見皇子豐在水池邊砸木偶。我一直以為他是生病體弱才長期不出外見人,結果長得比同齡孩子還健壯,砸起手中木偶極為有力。或是我面露驚訝之色惹惱了他,他看見我們不僅不行禮,還憤怒地讓我們滾開。”德妃說到這裏直搖頭。

“淑媛問,這是你對長輩的態度?他拿著木偶朝我們腳邊砸來,轉身往裏屋走去。我自是不依,宮中的皇嗣怎能如此沒教養,立即讓季靈宮的人攔住他。他見跑不掉,又反轉回來推我,幸好有淑媛和宮人及時拉住,否則非被他推進池裏不可。”

魏淑媛點頭,表示確有其事。

“他大吼大叫說,等登基後定要把我們全部賜死。”宴會廳其他人為之嘩然。“我說宮裏有這麽多位皇子,不見得是誰繼位呢?宣妃肚裏還有一個,保不齊生下來皇上就立他為太子。”人們目光又轉向宣妃。宣妃有些尷尬默認,她本還沒打算對外公布。

慧妃震驚不已,轉頭看向沈洛。沈洛站在廳門附近,讓耳邊低語的宮人先退下,側頭回避慧妃眼神。有什麽從她指尖滑過,她似不經意捏了一下窗簾,簾上隨即出現幾條血痕。因為太過緊張,沈洛不停用指甲抓手讓自己冷靜下來,未想竟抓破掌心反添麻煩。幸而廳門光線不算明亮,大家的註意都在宣妃身上,她不動聲色走往昭儀那邊。

“景兒勿怪!是我兄弟從禦史中丞那裏聽說的,不知你還未打算公布。”德妃趕緊解釋說。宣妃無奈搖頭,“獻之這個人藏不住話。”她輕輕道。悠蘭冷笑一聲。

“接著他又說,‘秦洵死得,腹中的孩兒也死得。’我頓感震驚,質問洵兒的死與你有關?他回說推了又怎樣,就這樣自行招供了。”德妃故作難過說,實際喜上眉梢掩飾不住。

沈洛不禁搖頭,秦豐心機不淺,絕不會如此輕易招供。

“閑逛?不是從安插在漵映宮的小宮女處得知我在洗頭才跑來的?在漵映宮內一路呵退宮人,刻意接近秦豐,借著洗手把水潑進他錦盒裏,又佯裝起身不穩,踩斷他木偶手指。”慧妃笑諷說。

“最後那句話是不是他說的?”德妃質問。

“他說是推你,你聽岔了。”慧妃說。

德妃怒極拍桌。“當時那麽多人在場,你還敢狡辯!”

兩人你來我往,爭持不下。宣妃既焦又怒,卻還要勸說她們冷靜。昭儀眼睛看向德慧二妃,借由喝茶小聲同沈洛說:“方才遇見綠香,同她一起進來的。你懷疑有人給紓櫻下毒?”

“只是猜測,太醫未確定病情前,還是小心為好。”沈洛嘴唇微動,聲音只有昭儀能聽見。“皇上…究竟如何?”昭儀問。“洵兒的事,景姐姐自是相信皇上的,但她聽見一些風聲。”她見沈洛遲遲未答,頭微微側過說話。

沈洛輕輕一咳,昭儀的頭又轉過去。“昭儀先勸宣妃回去休息罷,免生動了胎氣。”她嘆息說。“如德妃說的,萬一是位皇子,說不定皇上就立其為太子。”

昭儀聽見這個答案有些意外。“你是說皇上沒…”宮人端來第二杯茶及點心,打斷她說話。宣室宮人顧念嬪妃們都未用飯,特意吩咐廚房做了藕煎肉餅、香酥蛋卷、玫瑰糖糕、什錦春餅、梅肉團子等點心,一時熱香之氣在廳內擴散開來。德慧二人也稍作停歇。

德妃端起茶喝,註意到沈洛和昭儀靠得很近,又有一名廳外宮人走過去耳語。她不滿道:“皇上為何還沒來?”

沈洛掌心傷口有些作痛,進來的宮人是慧妃派來的,說要取回夏侯家的物件。“皇上在研究邊關之事,三申不得打擾。方才臣聽德妃控訴,並無甚新意,恕不能前去回稟,還請娘娘們用過點心,早些回宮歇息。”她說。

“混賬!事情是由你判定的?闔宮上下誰不知你是慧妃的人?昨夜就傳出皇上身體不適的消息,現如今鬧這麽大他還不出現,我看就是你在暗地做鬼!”德妃直截挑明說。“去將崔成、維止公公和禦前侍衛長都請來。”衛尉少卿崔成握有部分宮門的指揮權,要是他站在德妃那邊,後果不堪設想。沈洛看向慧妃,為之一怔!‘果真是我太軟弱。’  她暗想。

“德妃要見皇上,自行去承晟堂求見即可,何故要為難別人?”沈洛說。宣妃聽見承晟堂三字幾欲站起,隨後見沈洛目光無神,覆又回位坐好。整個過程快而輕微,其他嬪妃並無察覺。

德妃冷笑:“該不是想趁我出門,將我捆縛了吧?”

沈洛臉上波瀾不驚,呼出的氣息卻越發粗重。她手掌的傷口隱隱作疼,只有握著那件冰涼的金屬物件才能稍微緩解。“沈宮…朔泉君又怎是這樣的人?”安昭儀幫忙說話。

“她為達目的向來不擇手段,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鮮血。”德妃開始數沈洛罪名。

“起初在結縭宮,為獨得鄭氏寵信,就陷害近侍流光明綺,挑撥秦宜和鄭氏母女感情,因做見不得人的差事惹怒那位主,對了,她臉上傷疤就是那位主嫌她長相狐媚讓人割的,”廳內眾人瞠目結舌,紛紛註意沈洛臉上傷疤。沈洛神色漠然,內裏卻是血液僨張,往昔的殘酷畫面,重新浮現眼前,銀白閃光的刀刃在她眼前晃蕩。

“調往司衣局避禍期間不思收斂,殺害指責她工作不力的茉晨,嫁禍姑姑賈衫,那位主崩後回到結縭宮更是無法無天,威逼溫氏自盡以銷毀罪證,為防宮人揭發誣賴他們行偷盜之事,而後鄭氏倒臺,踩點巧遇皇上混進宣室殿做事,逐個清除其他近身宮女,放貓害管事姑姑,終於爬到現在位置。”德妃洋洋得意說。

哐當一聲,宮女清理昭儀案前盤碟,不慎打翻一碟點心,慌忙跪下去撿。“德妃說這些話,可是有憑證?”慧妃在笑,覺得前所未有的好笑。

“沈洛訥言低調,從不出風頭,也未聽過她搬人是非,哪會做這些事?”宣妃氣道。昭儀本有些疑惑,聽著宣妃說跟著點頭。

“她在你面前善於偽裝而已。”德妃說。

“你是懷疑皇上的眼光?”宣妃質問。

“德妃敢說上述的事,自是手握一定證據,就讓她擺出來看看。”慧妃饒有興致說,順道吃下半塊糕點。另一邊,撿拾糕點的宮女摸到沈洛的腳,沈洛顫動了一下,其他人以為她是為慧妃的話感到震驚。宮女跪地眼神殷切看向沈洛。

‘時機、時機到了?慧妃這樣說,不過是為拖延時間。’沈洛暗想,隨之低頭整理腰封,一塊血跡斑斑的金屬物件從她裙裏滑落,掉在宮女手裏。她理好衣裙緩步走往廳中央,恭謹行禮道:“望請德妃拿出證據,若指控屬實,臣自甘受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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