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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中秋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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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中秋夜(二)

燕樂亭位於禦花園石山頂部,亭身玲瓏小巧,彩繪精致華麗,圍柱間護欄擺放泥金香、綠牡丹、朱砂紅霜等菊花名品,正中央安放一張白玉方桌,上面用燙金刻出圍棋棋盤。亭外燈火璀璨,沿坡而上石階為幽藍色,嵌有點點熒粉,閃若星辰。

一隊禦前侍衛守在石階下不許任何人靠近。賓客們路過即躲得遠遠的,不過仍有一兩個有心人站花叢中窺望。

皇上、夏侯常均、齊允、夏侯慧妃和太子妃陸續登階而上,圍繞白玉方桌入坐,其中皇上坐於南邊,可盡觀滿園景色,夏侯常均坐右側,齊允坐左側,慧妃坐於夏侯常均與皇上身後,太子妃坐於齊允與皇上身後。

夜晚寒風忽至,吹得亭內眾人發絲淩亂、衣衫作響。宮人們面色憂愁,緊張不已,然而坐下的五位貴人卻泰然自若,彼此恭維祝賀,言笑甚歡。

沈洛跪坐在護欄邊煮茶,泥金香隨風飄來縷縷清香,她一邊註意襻膊下滑出的絲緞衣袖,一邊竭力屏蔽花香帶來的幹擾。

她從未在這樣的場合煮過茶。

亭內服侍的宮人只有四人。維止公公使眼色讓她去時,她一度有些犯難,齊允正好轉過頭,目光短暫停留在他們身上,他的目光很冷,如同推開冰窖門乍洩出的寒氣,沈洛臉頰上的絨毛豎立,隨之低頭接過調味品箱的鑰匙。

她比平日更加小心翼翼,用的是宣室殿最常用的方子,每倒一味調味品都會重新核對一遍,生怕味道有一點不同,引起席上人關切。

跪坐在她旁邊忙碌的是齊家侍從,他穿一襲銀色織錦圓領袍,身形矮小而靈活,面孔有外族特征,長得像狐貍,嘴角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他拿出一個深青色小碗專心研磨丹藥,頭也不擡地從藥箱裏利落拿藥。

“你千裏迢迢來心都,該不會是為了來參加中秋晚宴?”皇上笑著調侃。他極為罕見地主動活躍氣氛,一如他太子時期的開朗健談。

齊家侍從調好藥粉,他轉身時含笑向沈洛點頭致意。

齊允臉色有些蒼白,右手輕撫心臟。太子妃恭謹地替父親倒上自備水壺裏的泉水,連同侍從遞送的藥粉一起端呈他面前。

“可惜只有一塊月餅可吃。”齊允接過藥,打趣道。他的聲調溫柔低沈,每一個音都在沈洛腦海中回蕩。

‘月色皎潔,時而有零星的蠱蜂飛過。一名年輕的貴族男子騎馬在流境閑晃,他巡視完平靜無瀾的幽紫湖畔正要打道回府時,瞥見山坡有一抹紅色。“姑娘,一人在此?”他的聲色多年未改。紅衣女子懷抱琵琶,神色冷淡打量了他一眼,隨即註意力轉至藤蔓中目露幽光的野獸身上。“你想進去?”他爽朗問,隨即一箭貫穿攔道的灰狼。紅衣女子噗嗤一笑,饒有興致觀察馬上英姿勃發的貴族男子。“還有...”她流轉明光的雙眸閃過狡黠,手指撥動的旋律婉轉曼妙。十幾頭狼登時從山谷鉆出,眈眈逐逐於二人。“好!”他自信笑道,伸出手邀請她上馬。’

茶水沸騰,沈洛小心一一倒入茶杯。皇上莞爾:“昭儀不過是想讓等會兒的鹿肉宴更受人歡迎罷~!”齊允服下藥,眉頭舒展些許。

“你這顆心臟可要仔細護著。”皇上目光意味深長說。

“侄女可是收羅了天底下最好的滋補藥材給他,諸如雲思雪山的靈芝、中土宋國的萆荔、幽州的鹿茸及其附近海域的虺骨之類,哪怕是死人也能給吊活。”夏侯常均哈哈哈大笑。

聽見“死”字,其他人不免表情微妙。

“實際只是失血過多,日常調理就能補回來,瑷兒太過鄭重其事,倒讓人以為我的心臟真被挖出來。”齊允笑著辟謠。

沈洛端放茶水到齊允面前,齊允並沒有註意她。盡管他語調歡快,但臉色卻很是蒼白,額頭有細汗冒出。

“還得多虧梁先生及時帶醫官趕到。”夏侯常均感嘆。慧妃不動聲色扯了父親衣帶,示意他不要再提此事。夏侯常均卻渾然不覺,繼續說:“你也是!好賴該喘口氣,若不是旁人死命相攔,侄女拿劍殉葬先沒了。”

齊允尷尬說:“她當時才從幽州回來,情緒不太穩定,現在再不會做出那樣的傻事。”

齊家侍從拿來一件披風,皇上主動攬了過來,親自為齊允披上,太子妃在一旁小心整理後擺。

“軒瓔也是一個好女兒啊!”皇上註視齊允的眼睛說,“她入宮以後恭謹肅穆,事必躬親,侍奉廢妃孫氏勞心盡力,沒有絲毫怨言,實在難得。”

齊允冷淡點頭回應。他不茍言笑時,給人距離十分遙遠,遠到塵世之外。“臣此番來,是希望皇上廢除齊軒瓔太子妃之位,讓她隨我回江夏好生思過。”他說。

眾人皆驚。齊軒瓔身體顫栗,隨即埋頭蜷縮成請罪狀。

“哦?”皇上裝作驚訝說。“她沒有犯錯,為何要回江夏思過?”其他人聽聞皇上這話也是一驚,幸而沒有紀若等大臣在亭內,不然又是一番激烈爭論。

“是麽?”齊允冷笑。

“那名婢女仗著秦晟寵愛,驕縱蠻橫、目中無人,在東宮橫行霸道多時,早引來其他宮人不滿。軒瓔一再忍讓,她仍不知收斂,借由新衣沒做好,私自從庫房翻找出康馥舊時紅衫穿上,又堂而皇之坐在偏殿主位用餐,如此僭越行事,軒瓔也不過是杖責她二十,無論是從諸夏,還是江夏的律令來看都沒有超過必要尺度,何錯之有?”皇上說。

“要是換作軒瑷,車裂夷族跑不掉吧?”他諷刺道。

‘車裂、夷族…’沈洛腦子有些發嗡。她查閱過江夏檔案,齊允遇刺後,齊軒瑷認定是她伯父齊猷所為,在沒有充足證據下逼死齊猷不說,還處決一大批為其說話的官員。這件事引起心都方面極大震動,皇上下旨調查齊軒瑷處置是否失當,但因有夏侯常均等人在朝中運轉,加上其他地方出了一些紛亂,沒有大臣繼續追問下去,事情最終不了了之。

齊允似覺得好笑,輕微搖了搖頭。“所以臣上奏的萬言書,隨附三箱證據,解釋當時的來龍去脈,皇上仍認定她是個恣意妄為的人?”他毫不客氣,同時語氣十分冷靜說。

“我只是評價她的手段。”皇上淡笑說。

“山間老虎吃人很厲害,怎麽沒有村民跪地臣服,反倒懸賞獵殺它?”齊允客氣回應。

“皇上是指太子妃懲處適當,你扯那麽遠作甚?”夏侯常均不滿道。

“若她真懲處適當,會招致那麽大的非議?”齊允說。“平日管教宮女不善,容忍其橫行霸道,欺壓弱小,是為失職;年輕宮女能從數百箱華服中輕易翻找出陳年舊衣,卻不覺有疑加以盤問,是為失智;僭越之罪確鑿,不送夏臺親自動手落人詬病,是為失度。”

“尋常人倒罷了,她是太子妃,協理後宮諸事,將來也許有幸母儀天下,冬城的人對她能放心?若皇上不願廢黜齊軒瓔太子妃之位,我也只好提前替她備好棺木。”齊允說。

“她回江夏就很安全?”皇上冷笑道。

“軒瑷對外是怎麽說的?‘齊軒瓔最好老實呆在心都,若敢回江夏我打折她的腿。’雖然是一時氣話,但江夏百姓會怎樣想?”

皇上沈吟道:“至少心都,有朕在一日,沒有人敢輕慢她。”

“經此一事她也長教訓了,下次必不會如此魯莽!”夏侯常均幫腔說。“為了一名宮女,就要廢黜軒瓔太子妃之位,你置她的顏面於何處?”

“是了,軒瓔年紀尚輕,上面還有皇上、太後教導,日後定更為賢理慧達,不落詬病。”慧妃甜笑說。

“若是爹爹定…要我回去。”太子妃頭重重叩在地上,聲音抽泣斷斷續續。“我也無顏再活於世間。” 她悲傷而決絕說道。

齊允神色微妙。他沈吟良久,淡然說:“若你覺得呆在這裏更好,隨你。”

其他人靜默地飲完第一輪茶,在第二輪茶呈上前,慧妃借由賞花帶走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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