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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中秋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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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中秋夜(一)



書案旁的櫃架上多了一套《宜脩方術集》,擠在文書和信件之間略顯突兀。幸而平日能進承晟堂的臣子都是親信,若是讓紀若等人看見那還了得?沈洛一邊想一邊小心清理櫃架、書案上的灰燼及墨跡,新晉的宮女則以尺量,不偏分毫將物品放回原處。

錦衣宦官監視二人的一舉一動,以免她們私拿或偷看文書。魏妍兒匆匆端來茶水,正好輪到禦前侍衛換班,向來冷酷的侍衛長將她攔在門外,她竟結結巴巴一時說不清楚,沈洛出來幫忙她才得以進來。

“你來太早,等會皇上來茶該涼了。”沈洛用手指試茶杯的溫度,發現魏妍兒新換一身織銀紗裙,嘴唇及臉頰都塗了薄薄的胭脂,恬淡清雅中透著碧玉年華的甜美,魏妍兒聽聞也不懊惱,未加解釋又端走茶水。

皇上隨即進來。

他眉宇舒展,嘴角有一絲笑意,比平日親善許多。他看了一眼沈洛,嘴唇微張卻什麽都沒說,直接入座翻看文書。

沈洛端遞新茶時,皇上方才問:“座位擬定如何?”,他手指翻動書頁很快,見底又拿出下一本。她呈上安昭儀擬定的名單冊,皇上淡淡說:“純兒來信說,青陽賊亂不回來了。”

“是。”沈洛聲音略虛。如此秦澈的位置又更近一步,正好位於皇上的視線範圍內,真不知到時候父子倆是否又會起沖突?

“我看他這幾年會想方設法推脫回宮。”皇上說。“另外將太子妃的名字加上。”

沈洛難掩驚訝,沒有及時回答。兩年前,秦星公主杖殺府中婢女是以搬出紀家,同駙馬另外開府收場的,太子妃杖殺有孕宮女更為嚴重,保守派大臣怎肯輕易放過她。

“軒瓔從小溫婉懂事,做事細致周全,很能顧及身邊人感受,與她姐姐軒瑷相比,各宮及冬城都普遍認為她更適合當太子妃,但唯獨太子不這樣認為。” 皇上突然嘆息。

“他人生第一次求我,極為誠懇又小心翼翼,是希望我將軒瑷嫁給他。朕應允了,卻忘記夏侯將軍的長子也喜歡軒瑷。宴會上,將軍當眾呵斥,甚至氣得要奪禦前侍衛的刀,仍無法使其子赫有絲毫退讓。事後冬城為此做足了文章,給他們三人的名譽都造成極大的損害。”

“軒瑷被迫返回江夏,夏侯赫奔赴珩幽守城,太子留宮專心政務,從此三人不覆相見以平息風波。就在冬城快淡忘這件事時,太後卻突然做主要將軒瓔嫁給太子。”

沈洛一凜,難怪他們之間關系如此惡劣。

“軒瓔在家一貫不受重視,繼母熊氏說‘若能成太子妃,便可居於姐姐之上。’她聽信了,不顧旁人如何暗示,仍跪謝太後賜婚。婚禮那天,朕看見她披著華彩服飾、笑燦若花一步步走向太子,當兩人的手握在一起時,她笑容戛然而止。她比熊氏更聰明,瞬間知道自己嫁進了墳墓。在往後十數年裏,朕每每觀賞曇花都覺得不及那一刻她神色轉變來得震撼,絢爛至美的花盛開之時也迎來枯萎衰落。”

“皇上不讚成,為何不出言拒絕?”沈洛不解問。

“太子也是這樣想。”皇上冷笑說。沈洛隨即跪下請罪,皇上讓她起來。他今天心情過分的好。“他這個人太註重自己的名譽,總指望別人替他攔汙去垢,若是閑散貴族倒也罷了,但他是太子,盡管他從未意識到這點,要麽積極自救,要麽欣然接受,他卻選了一條最蠢的路,把自己孤立起來,覺得世人都對不起他。”

“也許是太子不想皇上為難的緣故。”沈洛沈思說。“先前的事已經鬧得滿城風雲,現在太後定下的事皇上沒有意見,他也只能接受。”

皇上輕笑道:“哦?慧妃聽了這個答案可不會開心。”

沈洛倒吸一口涼氣。

“聽聞,近來你同秦澈走得很近?還去了永懿宮、漵映宮,是想擇主而效,還是打探情報?”他好奇問。

沈洛匍匐跪地請罪,額頭磕地有聲。“奴婢死罪!”承晟堂內死一般地沈寂,其他宮人紛紛假裝自己無知無覺。

“起來吧!”皇上吩咐。

“奴婢絕無結交後宮之心,一心只效命皇上。”沈洛說。皇上頷首認可,表情卻模棱兩可,一抹清淺的笑容直把人殺於無形。

齊軒琮從外面進來,他可以自由在禦前走動。“啟稟皇上,家父已經啟程上路,不日將到心都。”他回稟。

皇上拿奏折敲了敲書案,平淡笑說:“知道了。”



沈洛從承晟堂出來幾乎快站立不住,是一同服侍皇上的宮人將她攙扶回房。當晚她發高燒,病了大半個月,與安夏宮有關的瑣事都轉交一名錦衣宦官處理。直到中秋夜,她才再次出宣室殿。

當晚,宣室殿隨行宮女都穿絳紫衫裙,發髻、妝容之前有過商定都一模一樣,沈洛沒有佩戴任何額外首飾,加之因病消瘦,外宮的人一時間都沒能認出她。

安昭儀上前與皇上說話,誇沈洛出力不少時,也沒有發覺跪坐皇上身後的正是她。沈洛低調地整理皇上的點心盒,仿佛外界的事皆與她無關。

熊太後頭風發作沒來,程宣妃亦沒有出席。這種宴請百官的場合,向來是夏侯慧妃坐在皇上左側,她今天穿紫色星月大衫,藕荷色襦裙,腰系玉帶、環佩,彩色赤舄,十分穩重大方。往下依次是韓德妃、安昭儀、魏淑媛等嬪妃。右側是太子晟、皇子濼、皇子澈、皇子煊、公主焉等皇室子女,臺階下兩側是大司徒熊平、大司空韓績、衛將軍夏侯常均等大臣及其妻眷。

“啟稟皇上,太子昨夜風寒未愈…”宮人話還未說話,皇上隨即揮了揮手。太子妃獨自一人到了,她頭戴鳳冠,穿殷紅彩繡鳳鳥大衫,黃色如意雲紋襦裙,腰系玉帶、環佩,彩色赤舄。她一如既往的明艷漂亮,歲月及流言都無法對她容貌有絲毫損傷。她步履款款上前向皇上請安,再目光清冷地掃過眾人,回到自己座位上。全場賓客的目光隨著她入座才轉向其他地方。

園內的坐席皆隱於花卉之中,每兩席一個小隔間圍繞成圓形,幾案旁的枯木架掛有羊角燈,光線並不明亮,加之水霧裝置蒸騰而出的茶葉與菊花的香氛,周圍更是霧氣朦朧,賓客入座以後很難同坐在旁席的人寒暄,盡管整個宴會人數眾多,確給人幽靜清雅之感,

正中間搭了金色月臺,最多能容三名樂伶同時表演。第一個節目是琵琶獨奏《春江花月夜》,全場安靜到連對面放下茶杯的聲音也可聽見。

朱淑人對此不甚滿意,她以為晚宴該很熱鬧,但因為距離安昭儀太遠,夜色之中又不敢冒昧起身,因此也就罷了。

宮人端呈食物,今天的食物上得異常慢,而且不像往日準備各式月餅、糯米團子、水果饌盤等,每個人面前幾案上只有一塊酥皮月餅、一只橘子和一壺桂花酒。皇上的食物,由宣室殿另外準備,依舊豐盛、精致。

賓客們左顧右探,對眼前的食物倍感震驚,月餅甚至沒有別的口味選擇。不少人饑腸轆轆,平生第一次體會吃整塊月餅的滋味。安昭儀坐在位子上,看到這一切不禁竊笑,等會兒她的捐款發言便與此有關。

花影燈一直到戌時才打開,沒有絢麗的光彩,只有小小的兔子安靜蹲在幾案之下,孤清的月桂樹立在一旁,枝葉隨風輕輕晃動。

有不少賓客沈浸在只有明月、繁花與鶯歌的小天地之中,全然忘記這是一場皇家宴會。

四皇子秦濼的妻子慕容宥即將生產沒有出席,秦濼故意坐在妻子的位置上,拉開同太子妃的間距。從旁觀太子妃在臺階上顯得特別孤單,尤其是第三個節目舞姬在盤中起舞後,圓弧之外暗藏的絲竹聲奏起,有官員得到允許起身念了自己剛作的打油詩,場內賓客開始越過花卉敬酒,園內氣氛開始變得歡愉。

皇上低聲囑咐沈洛,讓安昭儀坐在太子妃旁邊。安昭儀見來的宮女竟然是沈洛,眉目柔和欲說些什麽,沈洛卻面無表情,低聲說完皇上的吩咐便低調回位。

第五個節目雜技彩蝶隨舞,伶人指揮彩蝶飛舞,他再在拋扔花圈自己在其中來回翻越舞動,彩色斑斕的蝴蝶簌簌飛舞像披帛飄浮在空中,煞是好看。

節目表演完畢。

皇上遵守慣例祭祀月神。他走在臺階最前的位置,將桂花酒倒在菊花編織而成的花籃之中,維止公公燒祭祀經文,接著按照位序夏侯慧妃、安昭儀、韓德妃等人上前祭酒,再是底下的貴族們站在原地舉杯望月先飲再祭。

接下來金色新月舞臺撤下,開始常規的歌舞表演,花影燈的圖案轉為璀璨,金色的桂葉、花瓣從半空緩緩飄落,鳳凰、麒麟、梅花鹿的光影開始巡場嬉戲。

賓客們也可以自由走動。

魏雲今天穿黃綠漸變紗裙,典雅不失清新。她和商玉等人站在臺階下,同臺階下來的秦澈說話。幾人言笑晏晏,沈洛聽見笑聲,不禁多留意了兩眼。過去半個月對秦澈他們來說沒什麽特別的,對她卻恍若隔世。

她的頭又有些昏沈,依稀看見一個姜黃衫的仙女輕盈走到園中央。齊軒瑷少見的活潑,眼睛笑彎彎的,呼喚她身後的人再快一些。

賓客們談笑聲漸漸止息,一位穿灰白裘衣的男子出現,他蒼白的皮膚暗光熠耀,比絢爛光影更引人註目,五官精致而柔和,輪廓瘦削分明,久病的積郁還給他高雅氣質增添些許疏冷感,他身上沒有年紀可言,也沒有濁世的氣息,如同從雲端中走來,不是像神仙,而是。

許多人陷入難以自拔的迷戀情緒,如同鉆進獵人帳篷的黑熊,知道帳中十分危險卻仍沈醉在蜜釀的甜蜜。男子輕輕一咳,他們頓感揪心不已,若是上天將他收回,大概自己也會傷心而死。

“臣齊允,參見皇上!”男子竟然開口說道,他的聲音平穩而遙遠。

“快起!”皇上吩咐道。

沈洛這才意識到這個人竟然是真實的。太子妃、齊軒琮走到他面前,兩個出眾的兒女站在他身邊竟然黯淡失光。

“許久未見,別來安好!”他聲音輕輕地,友善問好。皇上早已從位置上起來,親自攙扶齊允起身。周圍賓客都靜靜註視著這一切。沈洛停留在原地,聽見他說話心裏猛然一傷。這個聲音仿佛曾經一直出現在她身邊,只是她不記得了。

太子妃氣焰大為收斂,態度十分恭謹。她從睥睨眾人的鳳凰一下子變成了乖巧伊人的家雀。齊允向慧妃微微點頭致意。夏侯常均上前熱情挽他的手臂入席。無論是皇上新提拔的大臣、亦或是權貴重臣均對他親善有加,當做是自己人。

“舟車勞頓,身體可好?”皇上關切問。

“承蒙皇上關系,臣身體無礙。”齊允說。

一只金燦燦的麒麟停在齊允身邊,屈膝向他行禮。周圍一眾大臣調侃,宴會氣氛更為歡愉。戌時四刻,眾臣向皇上祝飲。

皇上飲下酒,轉身前往他處暫歇,嬪妃們也陸續起身去換衣補妝。沒過一會兒,臺階下的席位空了大半。在煙花晚會之前,賓客們可以在禦花園自由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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