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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結縭宮之變(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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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結縭宮之變(八)完



黃昏,沈洛方從漵映宮離開。

她出門時看見兩位公主臉上貼滿金粉,笑盈盈地走過來。

“你看見瑷姨姨的畫了嗎?”秦康公主詢問。

沈洛笑著搖頭。

“走,我帶你去!”秦康公主說。兩位公主拉住她,又要往內廳走。

“你們怎麽又變成花貓了?”褐衣姑姑從廳內出來驚嘆道。她拉著其中一位公主,蹲下身仔仔細細將公主臉上的金粉取下。另一位公主則是開心地告訴褐衣姑姑,剛才她們跑去八哥哥宮院作弄他。沈洛見時候不早,先行告辭離開。

“下次一定要來!”秦焉公主叮囑。沈洛點頭應允,她心思沈重地回到結縭宮。

送花的小宮女正好在走廊撞見她。“洛姐姐!”她笑容甜美的喚道。沈洛一楞神,在陽光下小宮女看上去純凈無邪,她無法將其與昨天西院那個人聯系起來。“剛才守門宮女說有人送來你遺失的物品,我替你拿進屋了。”小宮女說。

“遺失?”沈洛沒覺得自己丟什麽東西。她回到房間,發現屋門是開的。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坐在她的座位上——鄭婕妤。

而更令她吃驚的是婕妤旁邊的幾案上擺放一個打開的錦盒,裏面裝著一張淡紫色絹帕。她在碧湖邊用絹帕偷襲侍衛後,就再也沒見過它。

沈洛大腦一片空白。

婕妤一如往昔的郁郁寡歡。她看見沈洛回來,目光卻望向窗外。“聽說夏天的青陽比這裏熱許多,當地人黃昏後才會出門活動。”

“是。”沈洛怯生應道。她低頭跪在一旁,同時暗中觀察婕妤是否用過絹帕?

“他們喜歡將西瓜浸在井裏,夜晚時提出來搭配烤肉吃,還喜歡一邊賞星月,一邊彈箜篌,隨口聊遠古的神話。”

“狼群會在遠處望著他們,敵人也會。他們知道,但不在意。城墻上箭術精湛的士兵會保護他們。”

“我以前聽先帝說時產生過憧憬,轉念卻又覺得晦氣,去那樣的地方,就再也回不來了。因此向上天祈禱,千萬要保佑我一生留在夏宮。”

“沒想到上天從我眾多願望中選取了這條來實現。”婕妤苦笑。她說完起身往屋外走去,放棄本來目的。

“婕妤,這張手帕...”沈洛慌忙問。婕妤沒有聽見,轉身步入長廊。

沈洛趕緊到幾案邊仔細觀察,絹帕的顏色比之前淺淡許多,上面還有清晰可見的折痕。‘錦盒是婕妤打開的?’她並不確定。

若鄭婕妤僅僅拿在手裏看是無礙的,但要是她拿來擦臉,後果就不堪設想!可婕妤怎會隨意拿她的絹帕擦臉?她的心情稍微平覆。

次日清晨,沈洛來到婕妤居室。她想再次確定自己的判斷。

沈洛小心翼翼端早餐進婕妤臥室。婕妤尚在睡覺,氣息平緩。她終於放下心來,輕快步走出臥房。在她跨過門檻時,隱約聽見一聲咳嗽。侍奉宮女站在旁邊,手捂著嘴。沈洛又懷著滿腹疑慮回自己房間。

一封未署名的信放在梳妝臺。她打開是姜婉寫的,詢問有關慧妃的事。她沒有看下去,將信合上扔進抽屜裏。

等吃過晚飯,她再次撚手撚腳走到殿外的窗戶前。她所處的位置只能看見婕妤的影子。影子在燭火下不停晃動。

“婕妤平時都如此?”她幾乎用氣聲詢問。侍奉宮女先點頭,接著又搖頭

“我早間聽見婕妤似有咳嗽,不如請太醫來看看?”沈洛說。

侍奉宮女猛然搖頭。“婕妤不會允許的。”她小聲說。

沈洛心裏一沈。“還是請來看看罷!”她以嚴肅語氣說。侍奉宮女顯得很為難。“婕妤若出事,我們的下場都不會好。”沈洛說。



烈日當空,花叢中蟬鳴不止。

沈洛走進居室,侍奉宮女立刻圍上來。

“婕妤真的病了。”侍奉宮女壓低聲音說。

“太醫什麽時候來?”沈洛詢問。

“已經通報上去,嚴太醫很快就來。”侍奉宮女說。

“什麽?”沈洛聽見是嚴太醫聲音失真。

“沈洛,你在外面?”是婕妤的聲音,伴隨猛烈的咳嗽。沈洛慌忙進屋。婕妤半坐在床邊,手撫著額頭似很累。

“怎麽回事?”婕妤有氣無力問。“奴婢請了太醫過來問安。”沈洛說。

婕妤突然有了精神,她發怒說:“不準太醫進來!結縭宮不許任何外人進來!”

沈洛低頭,不敢答。

“去把門關上!”婕妤又是一陣咳嗽。“婕妤若是不喜歡嚴太醫,可以換個太醫問診。”沈洛說。

“誰都不行。”婕妤再次拒絕。

嚴太醫進來時,被鄭婕妤隨手抄起燭臺砸中衣擺,他連忙後退關上門。婕妤見終於將太醫趕走,覆躺回床上。

“婕妤,你真的需要看太醫。”沈洛勸說。

鄭婕妤置若罔聞,她將臉壓在枕頭下嗚嗚然:“為什麽,為什麽?...”

過了一會兒, 她試圖立起身,然而頭暈不已,躺回床上喘氣。“口好渴...”婕妤說。

沈洛忙去給婕妤拿水。婕妤推開,她指櫃架上的酒。原來這段時間婕妤都靠喝酒續命。沈洛猶豫,婕妤定要她拿來。婕妤將酒喝了半瓶,開始喚:“宜啊!純啊!”沒過多久,迷迷糊糊睡過去。

沈洛急忙出門,讓侍奉宮女請皇上、六皇子來,同時另請一名太醫過來。等她回到屋內,婕妤已經醒了。

婕妤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

沈洛鎮定情緒,重新跪坐在床邊。婕妤手拂過沈洛的發絲,她說:“我初次見你,就發覺你同一位故人很是相似。她是皇帝和太後心中的一根刺。我擔心你的出現,會重新掀起宮裏的波瀾,因此故意讓宮女毀損宜兒的裙子,借口趕你走。沒想到純兒不願,你不甘,我想既然如此,就留下罷!”

“這也重燃我的爭奪之心。我派你去東宮,是為離間太子妃姐妹的感情。送你去見那位主兒,是想她替純兒背書。出於此,我死在你手裏也不錯?”婕妤說道。她清楚絹帕的事。

沈洛感覺自己心臟開了一個口,血液不斷往外流逝。

婕妤側過頭對著床幔繼續說:“我活著已經沒什麽指望了。皇帝恨我心狠,他每想到宜兒,對我感情就會減損一分,純兒也是。”她咳出血,沈洛隨手遞給她張白色絹帕擦臉,擦得半張臉都是血。“宮裏再也沒有人尊敬我,只會罵我是個心腸歹毒的女人。如若我死了,皇上也許還會顧念以往,對純兒寬容。”

“婕妤,太醫馬上就到。”沈洛雙眼通紅。她不知自己是為誰而哭。

婕妤微微點頭,再度合眼休息。時間變得很慢很慢,床幔落下的白色塵埃在沈洛眼前飄浮,屋外的侍奉宮女探頭觀察的間隔變長,陽光仿佛是有聲音的在她耳邊傳遞雜音。

又是一陣咳嗽,婕妤從睡夢中醒來。她的笑容無力而又猙獰。她咳著血說道:“我要他們後悔!”沈洛著急不已,慌忙拿絹帕替她擦血。

婕妤抓住沈洛手腕說:“我的死,也是幫了你。從今以後,你可以拿我的名義說話。我要你親眼看到他是怎麽死的!”話音剛落,婕妤隨即撒手人寰。

皇上匆匆趕來。

沈洛顫動說:“婕妤薨!”皇上幾乎快站不住,他跪在床邊失聲痛哭。



人們以為鄭婕妤是服毒自盡的。皇上親自操辦葬禮,期間每天抄百篇往生經文燒給婕妤。他令官員對外宣稱鄭氏是因宜公主之死傷心過度病逝的。

青陽王秦純受到皇上訓斥。秦純對婕妤所說的那番話語被認為是導致後者絕望自盡的原因之一。皇上讓他不必收拾行李,立刻啟程前往青陽,沒有詔令永遠不許回心都。

結縭宮的人在葬禮後四散。盡管皇上對婕妤的離世哀痛不已,追加無數陪葬品,墓地規格也等同妃子,但宮裏其他人不這麽想,他們痛恨鄭氏的歹毒,認為結縭宮的人都是幫兇,對他們進行欺辱。

沈洛被調至司設局。局內姑姑讓她安排負責打理百花苑。她每天獨自在苑中忙碌,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

因為水井被封,她還需去苑外提水,其他宮人得知她是結縭宮的,常常一腳將水桶踢翻,或故意在她提水時從背後驚嚇。午餐和晚餐也不會有人替她留,她每天清晨到食堂,鬼鬼祟祟多揣兩個饅頭在懷,用於中午晚上充饑。雖然境遇惡劣,她倒不像在紡績房時那樣憤懣,只想踏踏實實捱滿年限出宮。

這天,沈洛蹲下身修剪花枝,起身時正好同一個青年撞個滿懷。青年身穿白色錦衣,俊朗不凡,年約十六七歲的樣子。他滿懷心事,在苑中迷路。“你...你”青年打量她,註意到她臉上的傷疤驚喜不已。“沈洛?”他問道。

沈洛從未見過眼前這個人。她退後兩步,滿臉狐疑望著青年。

“澈!”遠處另一名青年男子喚道。青年穿粗織麻衣,他神色傷感,看上去比眼前這位沈穩持重。

“等...等會兒。”白衣青年說罷,朝麻衣青年跑去。麻衣青年胖乎乎的,走路瘸了一條腿。沈洛印象中見過他。

兩名男子交談時突然產生爭執,站在麻衣青年身旁素白衫裙的女子從中調和,最終白衣青年被兩人說服。三人朝季靈宮方向走去。臨走前,白衣青年朝沈洛揮手。

“誒!”姜婉拍了拍沈洛的肩膀。沈洛沒有看見白衣青年揮手。

“好久不見~!”姜婉笑道。沈洛看見她,心情五味雜陳。

兩人沿著小徑慢走。“在百花苑的工作可好?”她問。

“我寄的信,你還沒有回。”

“聽說你去見慧妃了?”

“她看上去怎麽樣?冬城貴族私底下常說,若非有宣妃擋著,她是最適合當皇後的人。”

沈洛低著頭,默默走路,沒有回她的話。

“這次鄭氏離世,皇上可是傷透了心。”姜婉突然停下腳步,仔細觀察一朵掛線茶花。其他茶花都是通體白色,唯有它花瓣上有一道紅色。“是水珠的緣故。”沈洛說。姜婉摘下茶花,水珠滑落,茶花恢覆成白色。她惋惜說:“他很難再找到一個擋箭牌。”

沈洛一楞。

姜婉拿茶花在鼻前聞了聞,她繼續說道:皇上早知送親隊伍有鬼,卻刻意在眾人面前誇讚秦純,就是為讓鄭氏母子吸引仇恨。”

“他根基不穩,想讓自己血脈坐穩江山,必須慎之又慎。太子、洛王、青陽王都是為他真正的繼承者做烘托。”

“他只愛他自己。”姜婉評價道。

“為了知道他真正的繼承者是誰,我們才決定先拉鄭氏下馬。”姜婉感嘆。“只是沒想到有人更狠,直接殺了她。”

沈洛震驚不已。‘竟不是她?’

“嚴太醫在鄭氏房間發現一些粉末,長期吸食容易感到傷心、絕望。”姜婉說。“他說投放者很聰明,故意將粉末混入凝神香裏。不是對香有深入研究的人,很難辨認出來。嚴太醫害怕自己受牽連,只好出手替兇手清理現場。”

沈洛想到她在西院書房幾案上見過的粉末。

“那絹帕...”沈洛著急詢問。她註視姜婉的眼睛。

“什麽絹帕?”姜婉眼神沒有一絲閃躲,只是充滿好奇。

沈洛講訴婕妤中毒始末。

姜婉噗嗤一笑:“真有意思,我還以為她是自己服毒的呢!”兩人走到井邊,姜婉隨手將茶花放在井面枯石上。

“絹帕底下沒有信函隨附?”姜婉問。

沈洛搖頭。

姜婉沈吟:“依我看送絹帕的人真正想對付的人是你,只是沒想到鄭氏會跑到你的房間,先一步接觸絹帕,並通過信函知道它的用處。”

“對付我?”沈洛想到碧湖邊的兩個侍衛。

姜婉笑著點頭。“讓鄭氏陷入絕望的人,出於信仰的緣故,是不會親自動手殺人的。”她們坐在石床上,沈洛面色越來越沈。

“你認識流光嗎?”沈洛幾乎不抱希望問。

“前任倒是見過。”姜婉笑道。 沈洛如墜深淵,她表情僵硬說:“我大概做了件錯事。”

“哦?”姜婉笑容凝滯。

“上次宜公主托我轉交給你的信是偽造的。”沈洛說。“當時我...以為你不會幫她,勸她不要落把柄在你手上,出主意讓熟悉公主筆跡的明綺重新寫了一封。若信最終落回婕妤手裏,公主可以抵死不認說是被你誣陷。”

秦宜寫的信被認為是她自盡的關鍵證據。若是信是偽造的,她自盡就會存疑。而姜婉作為遞交秦宜信件的人,會成為首要懷疑對象。且她還是秦寧公主出逃的主謀,一旦被立案調查,九死一生。

“皇上也許已經知道。”沈洛沈重說。

姜婉沈默,良久過後說:“是這樣啊!”

此時,禦前侍衛正趕來百花苑。皇上在宣室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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