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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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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五章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夜色過渡為青灰,細雨漸漸止息。距離早班宮人出來做事還有一陣,幾名身穿錦衣的侍衛押解一名蒙戴頭套的貴族少女來到碧湖邊上。

從外形看,這名少女同近來消失的姜婉很是相似。

自姜婉那天被傳召進宣室,就再沒有人見過她。

宮裏人私下議論紛紛。有人說她被遣返回曼方思過,有人說她被押至大理寺候審,還有人說她被皇上賜以毒藥。

假山附近,人跡罕至。侍衛帶少女走到護欄邊,他伸手一推,少女跌落湖中。

少女在水中極力掙紮,手臂打得浪花四濺。侍衛撿起地上的石塊朝她腦袋砸去。

朦!

血液在腦海中湧流。

手臂揮舞的速度逐漸緩慢。

大量湖水嗆進她的嘴。

又有幾塊小石頭飛砸而來,擊中她的臉、手臂……岸邊傳來冷血的嗤笑聲,她竭力屏蔽一切想浮出水面,然而湖底深處有什麽在拖拉她的腳踝。

下沈,下沈,緩緩下沈。朝霞映照天際,湖面恢覆以往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她再次浮出湖面。周圍很是擁擠,她的頭頂著什麽,滿臉都是水草。

沈洛意識朦朧地伸手擦臉,黏糊糊的,張眼一瞧是血。她飄浮在血湖裏,鄭婕妤、茉晨及侍衛的屍體隨著波浪沖撞她。

她吞咽口水,喉嚨深處也有了血的味道。沈洛推開屍體,朝岸邊游去。

岸上鋪有白石馬路,一只綠頭鴨領著幼崽沿路邊緩走,隔有水渠的土地裏種滿桃樹,正值炎夏碩果累累。

紅衣女人背著琵琶從桃林深處走來,比沈洛以往所見更為年輕,臉上帶些許稚氣。她嘴裏哼唱小曲,似乎心情不錯。

沈洛往旁邊讓了兩步,紅衣女人沒有註意到她,徑直朝馬路盡頭一座高大的宅院走去。沈洛跟隨在後,發現府邸匾額上寫有“沈府”二字。

紅衣女人輕輕敲門,裏面的仆人應聲打開。

兩人說了些什麽,仆人有些局促的請她進去。門關得有些快,沈洛只得在外面轉悠。

未幾,院裏白煙裊裊升起,繼而是人的叫喊聲:“殺人啦!殺人啦!”,極為濃稠的血液從門縫滑流而出,越來越多,像火山噴發的巖漿,吞噬整片莊園。

沈洛還未反應過來。

砰的一聲!

大門被人踹開。

紅衣女人神色冷漠地走出來,朝她來時方向離去。沈洛轉身望向府邸,裏面濃煙滾滾,什麽也看不清。

忽而,一陣暖風吹過,熊熊火焰將她掩蓋。



門簾掀開,一名年輕人低頭從側門進來。他小快步走向右側一位年邁大臣身後,雙手呈上一封密信。沈洛被門外湧入的熱浪喚醒。她不動聲色觀察左右,宣室內的會議還在繼續,她舒了一口氣,調整坐姿繼續放空。

數月前,沈洛采了一束月色茶花放於結縭宮門外,正好被皇上瞧見。皇上穿素色圓領袍,獨自一人在結縭宮外徘徊。他臉色略有些蒼白,維持一貫淡漠神情,靜靜地打量獻花的沈洛。沈洛覺察有人在附近,她轉身發現是皇上,慌忙跪下請安。皇上良久不語,過了一陣方開口問:“近來可好?”他註意到她紫青的十指及破舊的棉襖。

沈洛滿腦子想下落不明的姜婉,一時對答不上來。皇上見她窘迫的模樣淡笑,繼而嘆息:“以後你就來我身邊做事。”

沈洛腦子發蒙,不能消化自己境遇的突然轉變。她並不十分情願離開司設局,盡管那裏條件艱苦,但勝在與世無爭,她過慣晝夜忙碌無人問津的生活,再度踏入權力中心是否能適應?‘也許能探聽到姜婉的下落?’隨即她又否定自己的想法。‘我只會添亂!’

沈洛心事重重返回司設局,思量該如何告知管事姑姑事情經過?旁人聽了,又會譏諷她心機深重。她走入薔薇花道,忽然眼前發黑一頭栽進花叢。

路過的辦事宮人不少,見昏倒的人是個底層勞作宮女,都不願意耽誤自己的事漠然離去。臨近正午,才有好心人將她擡往太醫院。

在這期間,她的名字被移至宣室宮人的名單裏,她也由此轉換好幾個病房,等她醒來恍惚以為自己回到結縭宮,病房寬敞潔凈,有熱湯、甜點及充滿關懷之色的小醫女在旁等候。

太醫說再晚來半個時辰,就回天乏術了。

“司設局的飯菜這麽糟糕?”他皺眉問。

沈洛搖頭。

她享受苦行僧的生活。自她發現自己犯下蠢行,只有通過苛待身體才能勉強讓心裏好過。‘我竟然離死亡如此接近?’她心中有種異樣的情緒,接近於歡愉。

宣室殿的生活異常單調。

太監統領一切,宮女需要做的事很少。沈洛每天僅需負責替皇上端茶倒水等瑣碎事情,其餘漫長時間跪坐於後邊放空。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有時會發出‘我還在宮裏?’的疑問。她沒有姜婉的下落,也不知道後宮發生的事,過著格外平靜的生活。

‘沈府?’沈洛思索夢境中出現的宅院是為何意?

忽有臣子發出高亢聲音:“此次證據確鑿,還望皇上徹查!”

沈洛被他的聲音帶回現實。

此刻,殿內坐滿臣子,其中大部分人很年輕,有白鬢的只占少數。皇後去世後,許多老臣致仕還鄉。皇上“挽留”未果,只好提拔一批科舉出身的寒門子弟上來。

沈洛很少關心大臣在談論什麽,一個議題通常翻來覆去討論大半年,而宣室往往還不是最終能下結論的地方,她聽過幾次後便不願再關心。‘罪證?’她產生好奇,豎起耳朵聽,宣室很少討論案件。

坐另一側的年輕臣子諷刺:“只有人證,也能算是確鑿?”

“屍體已經被齊軒瑷的人燒毀,若皇上派官員到江夏探訪,定能查出更多證據!”聲音高亢的臣子繼續說。

聽見‘齊軒瑷’三字,沈洛心提到嗓子眼。姜婉消失後,她曾鼓起勇氣去見慧妃。

當時慧妃尚在小憩,宮女讓她先到小廳等候。她走入廳內,看見墻上一副新掛的畫,是慧妃、齊軒瑷同紅衣女人一起餵蠶的景象。三人相互依偎,關系看上去很是親昵。

準確來說畫不是新的,墻面的痕跡顯示它已經在這裏很久,只是沈洛上次來的時候它沒有出現。沈洛走至畫前仔細觀察,發現畫中竹編盤裏的蠶像極了夢中所見的蠱蟲,她渾身發冷倒退出小廳,廊間撞見獨自傷心的秦焉公主,連安也忘記請就匆匆跑回司設局。

“也就是沒有充分的證據。”年輕臣子冷笑說。

“皇上若不加以幹預,定會有更多無辜的人死於她的厭魅實驗。”聲音高亢的臣子繼續爭取道。

“是啊!如此恐怖的傳聞,還是請皇上派人查證為好。”坐在聲音高亢臣子旁的老臣說。

“康爰翁主正護送武和公主(秦康)前往燕國,屆時還要代表諸夏同晉國使者談判。若此時朝廷派人到江夏查那捕風捉影的事,豈非寒了翁主的心?”又一位年輕臣子說。

“正是!正是!”坐在年輕臣子一側的人均附和道。

“這封信還請皇上過目!”老臣說。

太監接過信遞呈皇上,皇上打開大略看了一下。“又一個逃脫的人證?”他聲音聽不出情緒。室內臣子彼此眼神交流。

“既然如此,就查!”皇上折過信,淡然說道。老臣一側大喜。年輕臣子欲說什麽,被皇上制止。

結束有關齊軒瑷的議題,會議接近尾聲,坐於末端的司天監終於有機會開口:“啟稟皇上,近來陸續有百姓在青陽發現鸞鳥的蹤跡。”

“可有人證?”皇上饒有興致問。

“有神女發現遺留彩石一枚。”司天監回稟。

“那且請她入宮。”皇上吩咐。

“是。”司天監說。

天近黃昏,臣子告退。皇上起身回承晟堂處理公務,他細細翻閱有關鸞鳥的上書。

“皇上久坐案前,於舊疾不利。”太監勸道。鄭婕妤的事後,太監總管已經換人。現任太監姓王,名維止,人們皆稱呼他為維止公公。

禦膳房送來晚膳,沈洛接過欲擺盤,被一個新來的宮女搶先。

“姐姐,還是讓我來吧!”新來的宮女笑道。宮女長得很好看,身上有股好聞的異香。

沈洛覺得她眉眼有些像鄭婕妤。姜婉“消失”後,皇上很久沒去見宣妃,不少人的心思開始活絡,沈洛懶得爭轉身去做其他事。

皇上扭了扭脖子,頸骨作響。他走至屏風前,上面是彩線繡的諸夏全境圖。他一邊欣賞地圖,一邊感嘆道:“純兒率兵趕走夷族後,青陽人陸續遷返回鄉。這次鸞鳥出現是上天對他的嘉獎,來年青陽定會風調雨順,糧食果蔬產量大增。”

皇上轉身一看,臉上的欣喜之情凝滯。

新來的宮女微微一怔,隨即含笑說:“承皇上聖言,上天定會庇護青陽,使之繁榮昌盛。”

“你是?”皇上問。

宮女回稟自己的名字。她表現得落落大方,比之宮女更像是官府小姐的做派。宮中有傳聞鄭婕妤正是憑借其膽識吸引皇上的註意。

皇上恢覆他慣常的冷色說:“原來是受過教養的人,那為何卻裝作不懂規矩攬別人的事做?是仗著自己出身好還是背後有人?”

“嗯?”他質問,語調令人毛骨悚然。

新來的宮女臉色驟變,不敢接話。

“來人,將她帶下去杖責三十,逐出夏宮。”皇上吩咐。

維止公公緊張低語:“她是太後送來的。”

皇上冷然道:“她要是自己為之,也不必受這三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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