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關燈
第171章

茜容點點頭說:“好吧,反正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是知道你是真的很開心,這是你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沒有過的。”

舒苓很吃驚,問道:“這可是真的?”

茜容又點點頭說:“當然是真的了,我何曾騙過你了?”

舒苓還在心裏回味茜容的話,茜容已經拉著她進了小書房,維寧和鄭皓辰這會兒沒有看書,卻在說話,見她們進來,都站起來請兩位坐。舒苓一邊坐下一邊笑道:“我來了,不知道打擾到你們沒有?”

維寧說:“三嫂嫂哪裏話?和我們說什麽打擾不打擾的?我們來這裏住就是打擾三嫂嫂了,一日三餐自不必說,每每飯中間時刻還使人來送點心給我們吃,真是難為嫂嫂天天想的周到。”

舒苓笑著搖搖頭說:“這倒不是我的主意,是秦家一向的待客之道,我不過是按規矩做事罷了,實在不敢把功勞都戴在我自己頭上。對了,我剛聽茜容說你們在談中西方文化的差異,說到哪裏了?”

鄭皓辰說:“我們剛說呢,茜容說要拉你來一起聽,就打住了,這一時還真想不起說到哪裏了。對了,《飄》你看到哪裏了?有沒有覺得印象深刻的地方?”

舒苓想了想有些靦腆的笑道:“我快看到一半了,我發現他們那邊的人說話和我們這邊完全不同,他們說話真的是很直接啊!不像我們說話會很謹慎,怕對方有什麽想法。”

“哦!”鄭皓辰問道:“你覺得他們說話怎麽直接了?”

舒苓說:“比如,斯嘉麗直接說瑞特你不是一個紳士,瑞特說斯嘉麗不是淑女,還有很多很多地方,而且他們說話的時候覺得這很正常,如果我們有人這麽說,那一定是有人要生氣了的。”

鄭皓辰點點頭說:“是的,西方人擅長邏輯思考,說話是比較直接,不喜歡拐彎抹角;而我們是更註重含蓄,說話的時候會留餘地,考慮對方能接受的底線。”

舒苓說:“還有,看到書裏有大段大段的心裏描寫,讓人看著很有代入感,這和我以前讀的書是不一樣的。”

鄭皓辰說:“是的,中國的書更側重於講故事,內心的想法很多都是幾筆帶過,像我們的寫意畫;西方的書一直都重視心裏刻畫,就像他們的油畫,務必做到細膩逼真。比如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裏面就有一段經典臺詞‘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究竟哪樣更高貴,去忍受那狂暴的命運無情的摧殘,還是挺身去反抗那無邊的煩惱,把它掃一個幹凈.去死,去睡就結束了,如果睡眠能結束我們心靈的創傷和肉體所承受的千百種痛苦,那真是生存求之不得的天大的好事.去死,去睡,去睡,也許會做夢。’”

舒苓一個字一個字聆聽者鄭皓辰的說的話,生怕聽漏了,又在心裏細細咀嚼,理解每一句話的味道,半晌才緩過味兒,便覺腦洞大開,渾身先是一熱,只覺得身上所有的毛孔都打開了,熱氣騰騰從裏面冒出,帶走了內心壓抑的濁氣,頓時神清氣爽,看到三個人都齊齊望著她,不好意思的笑了,說道:“這個莎士比亞,是個什麽人啊?說的真好!好像一下子把我纏繞不清的思緒,用簡單明了的語言理清楚了,講出了我的心裏話。”

鄭皓辰說:“他是英國歷史上最傑出的戲劇家,和我們國家的湯顯祖的地位很相似,他們也差不多在同一個時代。”

“湯顯祖啊!”舒苓笑道:“他的作品內心刻畫也很細膩逼真,但側重點有區別,好像更含蓄纏綿悱惻一些,若是沒有一定的情緒積累,看那些句子可能沒辦法一下子找到那種感覺。”

維寧說:“那是啊,這就是中西方思維習慣的差別。”

茜容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換著瞅他們三人,說道:“一提起這些你們三個都來了精神,倒把我落了單。”

舒苓問道:“你不喜歡聽這些嗎?”

茜容搖搖頭說:“不是,我很喜歡,只是我不像你們讀了那麽多的書,所以覺得插不上嘴,就覺得被冷落了。”

維寧說:“三嫂嫂也沒看多少莎士比亞的書啊!可是一說起來不也談論的挺好的?”

茜容歪著頭看著舒苓問道:“是啊,三嫂嫂,你並沒讀多少西方的書,怎麽這麽容易就和他們談到一起去了?”

舒苓一笑說:“我也不知道啊!就聽剛才鄭皓辰說了一段,我就有感覺了,一下子聽進去了,也許就像古人說的‘白首如新,傾蓋如故’吧!這些東西,我一聽就有雖是初相識,猶如故人歸的感覺。”

“那是因為三嫂嫂有靈氣,能和作者的意念想通。”鄭皓辰說。舒苓聽見了,看向他,正好與他的目光相對,又看到那種熟悉的感覺,臉開始發燙,迅速避開,心裏開始繁亂,也沒有心思再多說話,臉朝向茜容,笑道:“時間不早了,我來你們這裏也太久了,又耽誤你們學習了,我先走了,下次再和你們聊。”

茜容撅起嘴說:“你是怕在我們這裏呆久了,那邊人有事找你找不到吧?”

舒苓“噗嗤”一笑說:“到底是你明白我的心思,的確是這樣的,畢竟快過年了,我是第一年主事,可不想出什麽紕漏,你們也希望能過個開開心心的年不是?那是需要有人在背後做支撐的。”

維寧和鄭皓辰說:“既然這樣,那三嫂嫂請自便,有時間了再來。”三人一起站起來相送。

舒苓剛出了昭文軒,往前走了幾步,就有秦太太房裏的小丫鬟彩霞來找,說道:“太太差我來請三少奶奶過去。”

舒苓一邊跟著她走一邊問道:“娘她找我有什麽事嗎?”

彩霞說:“今天那邊的衛家和趙家送過年的禮來了,太太收下了,請您過去打發來的人回禮。”

舒苓一聽,加快了腳步,說:“這是個大事兒,慢不得的,我們走快些,別叫客人和太太等久了。”說著急忙到秦太太那裏。

舒苓來到秦太太處,秦太太已經安排那兩位送禮來的衛家和趙家派過來在家有頭有臉的管事媽媽在側室用茶點,看她來了,問道:“今年是事交給你了,我也沒操心,也忘了問你年前要給親戚朋友送的禮備的怎麽樣了?”

舒苓答道:“赫嬸給我說了,我都按往年的例備了,今年山裏還出來了很多野味,也分了一些在禮物裏面,正準備就這幾天送出去。”

秦太太點點頭,這時那兩位媽媽用過點心來給秦太太道謝,秦太太給舒苓引薦,兩位忙上來見禮,一面細看一面讚道:“呦!這秦家三少奶奶當家了是不一樣了,記得以前見到三少奶奶時候,安安靜靜的,雖然端莊清秀,還是有點孩子般的稚氣,是個溫柔可疼的人兒;如今這當家才幾天,這種當家少奶奶的氣派就出來了,叫人不敢疼了,倒要請少奶奶多疼疼咱!”

說的舒苓略有點不好意思,笑著命人拿了錢和點心給二人,說:“多謝衛太太和趙太太想著我們,費心了。這點小意思是謝謝你們的,這麽冷的天大老遠的送過來,難為你們了,回去打點酒吃,去去寒。”

兩位笑道:“又讓太太和少奶奶破費賞錢吃酒。”說完給秦太太和舒苓行禮辭去。

秦太太見兩人退去,對舒苓說:“這要送的禮就這兩天都送出去吧!一過小年,就準備過年了,更有的忙的。”

舒苓欠身答道:“是!我上午倒是把那些要送的禮都叫他們放在庫裏,還沒分出來,本想明天再去分,既然這麽說,我現在就去庫裏看他們分出來,明兒早就命人給各家送出去。”

秦太太說:“好,我知道你事多,也不耽擱了,你去忙你的吧!”舒苓作辭,又到庫裏去安排妥當,並把第二天要送禮出去的人也訂了,才去廚房安排晚飯,直到開飯,中間都沒有一絲空閑的時候。飯畢,算是一天的勞碌進入了尾聲,只需要回去看一下賬冊就可以了。

晚上舒苓對賬冊沒有用多長時間,一是做順手了,二是現在想多騰出一點時間看書,就加快了打算盤的速度。對完帳,甘棠兌好水伺候舒苓漱洗,舒苓一邊擦手一邊說:“明天早上早半個小時叫我,別忘了。我最近睡的遲,怕睡過了。”

甘棠奇怪的問道:“您每天起的夠早了,怎麽還要提早半個小時?”

舒苓說:“馬上要過小年了,天天都忙的緊,所以白天幾乎沒得閑暇時刻,若沒有突發事件,就不再多費心去專門處理,故早飯前先要到議事廳與各個管家媽媽、嫂子會面,匯總分析前一天事務的辦理情況,還要安排當天需辦理的各項事務。我預計著年前就這樣緊張度過,元宵節後才能真正輕松。”

甘棠嘆了一口氣說:“那總這樣人怎麽受得了?晚上早些睡也強點啊!可您天天又非要看書,一看就是很晚,真不知道你這身體能支撐多久,若病了,可怎麽好?”

舒苓把毛巾遞給甘棠,笑著說:“怎麽?這好端端你怎麽咒我生病起來了?”

甘棠白了她一眼說:“我這是咒你嗎?人家這明明是心疼你好吧?什麽時候開始這麽不識好人心了?”

小竹在旁邊“噗嗤”一笑說:“了不得了,甘棠姐姐要降服三少奶奶了!”

甘棠對著她腦門戳了一下說:“我這是要降服嗎?當著我的面挑撥離間,你存的什麽心思呢?少奶奶這樣不顧愛惜自己的身體,你都不說一下子,還在這裏瞎起哄。”

小竹臉一紅說:“我不過是開開玩笑嘛,姐姐這麽說我就過分了。”

甘棠說:“你說那話就不過分了?”

“好了,好了!”舒苓在旁邊說:“你們愛惜我,我怎麽會不懂呢?只是我每天忙忙碌碌的,活的像個工具,操縱著宅內的運作,讓生活持續。只有在夜深人靜看書的時候,那才是活回我自己了,看書裏的故事,好像在聽作者的心思,像一個自己敬重的人,在對我講人生的艱難困苦和溫柔甜蜜。看著這些,好像自己的生命也豐富了起來,我不再是單純的一個深宅大院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少奶奶,好像也和書裏的人一樣經歷了各種生活的跌宕起伏,體驗了生命的深度。”甘棠和小竹聽的一楞一楞的,互相看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舒苓一笑,想著給她們說這些她們的確理解不了,於是說:“沒事,聽不懂完全沒有關系,其實人活的簡單些更好,可以避免很多煩惱。我天天看這些,努力生活,也不過是在追求一種簡單的生活方式。”

說著已經收拾完了,舒苓打發甘棠和小竹二人去睡了,又坐在床頭捧起了書來看,看了十幾頁,便覺眼皮重澀,沒了精神,棄了書睡下。朦朧中,來到一處花園,藍天、白雲、下面是一叢一叢的薔薇花,開的爭先恐後,繁花似錦。舒苓從中間走過去,一條小溪潺潺流過,清澈見底。一張三尺見方的清漆木板小橋橫在溪上,小橋的那邊,是一道清漆木柵欄樣的拱形門,門的後面,一只孤獨的老虎站在那裏,猶如困獸久縛,無限落寞。

舒苓很是奇怪:這門看著一拉就開了的,它為什麽不自己出來呢?於是帶著滿心的憐憫,拉開了那道拱門,引老虎出來,展開胳臂護著它,擔心它獸性一發,荼毒生靈,又想讓它在美麗的花園裏散散步,免得虎生太悶。

舒苓引老虎出來了,於是背對著它往前走,胳臂往後伸去,意思是:老虎,你跟在我後面就好了,不要超過我胳臂的外面去。她往前走了幾步,感覺老虎好像沒有跟來,害怕了,擔心它不受自己管束溜到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做壞事,連忙扭頭一看,笑了!那老虎正站在一叢薔薇前面,伸出頭埋在花朵叢中嗅著花香,一臉陶醉,連尾巴都愜意的在空中蕩了幾下,也許它向往這些繁花向往了很久,只是不敢越過那道柵欄門。

舒苓從夢中醒來,天還沒亮,卻發現心情很是放松,回憶起那個畫一樣的夢境,那不是通常國畫那樣的畫,倒有些像小時候師娘給她們看過的西洋油畫,那畫面逼真的像人就可以踏進去隨意游玩兒似的,想不到今日竟然重覆到夢境中,裏面還圈養了一只猛虎,那虎見了自己卻又如此坦然自在,而自己在夢中見了老虎沒有害怕,只有深深的憐憫,為什麽?這夢境會給我什麽啟示呢?舒苓開始思考。

莫非,這老虎是蘊藏在我內心深處的野性?舒苓的眼睛一亮。平時,為了適應生活,不得不把這種野性,這種青春的熱情和朝氣,深深的在心底埋藏,好像我生來就是一個忍辱負重的小媳婦,這樣才能符合大家對一個嫁入大戶的戲子的期待。這到底是別人真實的期待,還是我個人偏執的認知?不知道,但我現在終於知道,那樣活著的我,並不是我真正想要活出的樣子,我真正想活的,是心中猛虎,細嗅薔薇,也許就是鄭皓辰說道人性釋放。怪不得他說我像斯嘉麗,說我的端莊是給大家看的,眼神裏的生命力才是自己的。

舒苓沈浸在自己剛才做的那個美好夢境的畫面,好像進入了一種全新的境地,那是以前的自己,也許進入過,但沒有像這樣充滿了喜愛坦然之心,也許這就是通往自己內心之路。我真正開始了解自己,憐惜自己,對自己充滿了愛意,覺得生命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而不管這個世界之外的人是喜歡我還是討厭我,尊敬我還是輕慢我,取悅我還是貶低我,靠近我還是遠離我……統統都不能改變我對自己的感情,我是如此的愛我自己,因為我值得我為自己傾註全部的愛!

舒苓就這樣順著思路想著,心生歡喜,不知不覺又睡著了。早上,遠處的雄雞已經打鳴,舒苓猛然驚醒,坐了起來,看向外面,天色尚暗,打開了燈,甘棠端著水進來了,看著舒苓笑道:“我還當您還沒醒了,正準備叫您。”說著放下水來伺候舒苓穿衣。

舒苓問道:“小竹起來了沒有?”

甘棠答道:“起來了,正在梳洗呢,等會兒就進來伺候。”舒苓穿好了衣服,小竹進來,和甘棠一塊兒伺候舒苓洗漱完,甘棠沏了糖茶來,舒苓也只吃了半盞便放下了,帶著小竹穿戴整齊出了門。側頭一看,東屋還一片寂靜,幾乎能聽到裏面人均勻的呼吸聲,似乎都在熟睡。舒苓回過頭低下看了一眼自己前面的裙裾微微沈思了一下,便擡起頭正看著前方,和小竹輕悄悄的出了門,緊張的一天又開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