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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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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段掌櫃笑道:“這是這一回剛進的新品種,都還沒上貨,單等太太、奶奶們過目後再上上,只拿了這一匹卡在中間,二少奶奶真是好眼光,一眼就發現了!”

樂儀回頭喊道:“娘、大嫂、舒苓!快來看看,這個料子多好!摸著就舒服,又軟又透氣,顏色也鮮亮,我們今年夏天就選這個料子做裙子。”

秦太太她們也圍了過來,張夥計介紹說:“這個縐紗沒用以前傳統花紋,是用黃和紅相互滲透漸變色,遠遠看去想天邊的雲霞一樣,叫雲霞仙。”

秦太太說:“這是你們年輕媳婦姑娘們適合的顏色,有深沈一點的顏色沒有?”

宛佩笑道:“我喜歡淡雅的顏色,夏季穿看著也涼快些。”

“有,有!這個料子,回來了好多個顏色的,為的就是適合夏令穿,滿足不同的需求。”張夥計回頭叫裏面的夥計,把這個縐紗不同的顏色各拿一匹出來供太太和少奶奶們挑選,另外這次新進的各種材質花色的也都搬出來好的在櫃臺上一字排開。一時間,店鋪裏熱鬧起來,幾個夥計在櫃臺和後面倉庫來回穿梭,指揮聲、腳步聲、搬貨物不斷。段掌櫃和張夥計則在秦太太旁講述每一種料子的名稱、特點。

幾個人一邊看,一邊討論,一邊選,最後秦太太選了葡萄紫的,宛佩選了冰雪藍,舒苓選了竹影綠。後來再看別的料子,又各選了一些,為秦老太太挑了雲香紗,再為老爺和三位少爺選了些,最後為仆婦丫鬟乃至男仆也都齊全了,張夥計列了慢慢一張單子,說好送至秦宅的時間,秦太太便帶著眾人出了店門上了黃包車,段掌櫃帶著夥計站在門口一直恭送她們的黃包車消失在街道拐角處才回店鋪。

晚間,小竹幫著甘棠收拾洗凈的衣服,舒苓這會兒沒有做女紅,坐在燈下讀一冊書,院子裏響起了腳步聲。三人同時擡起了頭,甘棠笑道:“是三少爺回來了。”說完去忙去開門。舒苓放下書,聽得門“吱呀”開了,甘棠的聲音:“三少爺您回來了?”秦維翰沒有回答,徑直朝裏間走來。

舒苓站起來去迎接,看他懷裏抱了一堆冊子,想要去接,問道:“這麽晚回來,吃過飯了嗎?”

秦維翰側了側身子,意思是不用,全甩在那張西式書桌上,說:“吃過了,大哥帶我在西邊倉庫邊的酒店裏吃的。”然後攥緊拳頭端起手臂使勁兒的往後拐拐肘子,疲憊的說:“今天累死我了,不行了,我撐不住了。”說著話幾步走到床前,翻了個身倒在床上,鞋子也不脫,拿兩手枕著頭。

舒苓喊小竹去打水來,小竹答應著去了。秦維翰懶洋洋的說:“忙什麽啊?今晚還有事呢!還不知道要搞到多晚,我只略躺躺,還要起來的。”

舒苓倒了一盞茶遞與秦維翰,他坐起來接了茶,舒苓奇怪的問道:“這麽晚回來,你又說累了,不休息你還要做什麽?”

秦維翰喝了一口茶,又把茶盞還給舒苓,郁悶的說:“別提了,你看到書桌上那堆東西沒有?都是賬本,爹叫我好好看看,明天一早到他書房給他講看賬本的心得。你說著破賬本有啥看的?都是瑣瑣碎碎一堆數字進進出出的,一看我都煩,還要講心得,一堆爛數字有啥心得?又不說上學時候老師給的功課。真不知道爹天天在想些啥?這樣折騰我。”

舒苓聽他說的話,沒有接茬,把茶盞放在桌上,扭頭向書桌走去,坐下,把散成一團的賬本整理好,拿了一本翻開來看。

維翰見她看賬本,沒那麽煩躁了,站起來走到她旁邊,指著裏面的列的名目抱怨說:“你看看這堆數字,有啥可看的?還叫我說心得,不就是幾個碼頭從倉庫輸出的貨和運進來的貨嗎?有什麽那些經手的掌櫃才知道啊,或者大哥二哥他們參與了生意管理才懂啊。我從來沒經手過,光看這堆數字能看出個什麽名堂出來?爹他真是會難為人。”說著又動起了心思,自言自語地說:“大不了明天見著爹了就這樣回覆他,我看不懂,不是做生意的料。叫他徹底放棄要栽培我的心思。”

舒苓沒有搭腔,只是翻著賬本細看,突然又擡頭喊甘棠:“把我陪嫁那只箱子裏的算盤給我拿來一下。”

甘棠一時懵了:“奶奶陪嫁的箱子都是小竹管理的,有好幾只呢!是在哪個箱子裏面?”

舒苓說:“左邊第二個就是了,專門裝雜物的,裏面有一個扁木盒子,就是裝著算盤的。”

甘棠去了半日,果真取來一個紅色木制扁盒,舒苓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架紅木玉石珠算盤,拿了出來,把盒子仍交於甘棠叫她收起來。維翰看著這算盤,小小巧巧,比店鋪裏用的小而精致,不是常見的那種四四方方的,兩端合起來就是一個海棠式造型,凹著造型各雕了一朵背對的寶相花,枝葉彌漫,正好和海棠造型填的滿滿的,中間邊框也處理的很圓潤,尤其是四角,都是弧形,不像其他算盤那樣中規中矩。中間是用橫木隔開用銅軸穿著七顆乳黃色玉珠,上面兩顆,下面五顆,一共十三檔九十一顆玉珠,大小一致,顏色略有差別,有的稍白,有的稍黃,玉質算不得上等,不夠瑩潤明艷,但是實用算盤,也還罷了。

秦維翰看罷笑道:“想不到你還會打算盤,想不到你出嫁還陪嫁算盤,當時怎麽想的?”

舒苓正用手撥開算盤上的珠子,各歸其位,清零的狀態,見他這樣問,擡頭看著他笑道:“戲班子事多,師娘忙不過來,從小就教我學算盤理賬,稍微一懂事,就把來往賬目交給我管理。所以別小瞧我,半管不管的,算起來也管了七、八來年的帳了。至於出嫁陪嫁算盤,師娘的意思是,不管在哪裏,都不能把日子過糊塗了,一個家庭再富貴有錢,心裏也得有一本賬。這世界上有錢人或者大環境所致、或者坐吃山空變窮了的多了去了,所以心裏要時刻保持警醒,過富貴日子的時候要想窮時退路,過窮日子要有賺錢累積財富的思路,人才不會被輕易逼入絕境。”

秦維翰心裏有些觸動,轉眼就拋開了,看著算盤又問:“這算盤看上去很精致,哪裏買的?一般很少見到有人做玉珠算盤的。”

舒苓說:“這個是我十一二歲的時候,師娘應邀去蘇州給人教戲,把我也帶上了。有一位軍官家姨太太本來就會一點點昆曲,專攻閨門旦,一直想精進一點卻沒有遇到好師父,聽說我師娘去了,特地請我師娘到她家住幾天好好指點一二。中間有回看我在打算盤,和我聊了幾句,原來她雖是姨太太,在家也是管賬的,家裏一應收入支出都是經她的手,很是喜歡我,故走的時候把這架算盤送給我,說是認識一場算是有緣的見面禮,所以出嫁的時候師娘叫我帶過來了。”

維翰點點頭說:“怪不得她們說你雖是戲子出身,行事說話卻與眾不同,一般的富家小姐都趕不上,原來從小就見過這麽些世面。”

舒苓盯著秦維翰看,沒說話,看的秦維翰心發虛,摸摸頭說:“幹嘛這樣看著我?看的我心裏直發毛,這話又不是我說的。”

舒苓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說:“那是誰說的?”

維翰說:“這是有回奶奶和娘在一起閑聊說的話被我聽到了,當時啊,聽得我心裏美滋滋的,今天聽你這一說話啊,還真是這麽回事。”

舒苓“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說:“好吧,這話我笑納,只是怎麽好端端的,奶奶和娘說起我來?”

維翰想了想說:“我也記不起來是那次閑聊來著,反正有這麽個事兒。奶奶從不對著兩位嫂嫂說你好,倒是有幾次光和爹娘在一起時誇你,被我聽著了。”

舒苓笑道:“大概是奶奶怕我出身低微,被人輕視,所以常常對著爹娘說我好話,讓我在秦家呆著有點地位,這樣我的日子要好過些,也算是長輩對我的善心,我心領下這份情誼。”

維翰不以為然的說:“你啊,天天就是想的太多了,長輩喜歡你誇你是好事,又想這麽多來,那活的能快樂嗎?就不能想別人誇你是因為你真的很好,值得大家喜歡嗎?”

舒苓一笑,笑容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淒涼,說:“你是不明白我心底的敬畏心,在任何時候,好像總有一個聲音在敲打我自己,舒苓你遇到好事不是你有多好,而是運氣好,如果你要驕傲你不珍惜,這份幸運就會轉眼即逝,你面對的依然是寡味而多磨難的人生。好了,不提這個了,我來好好算算這些賬本,看能不能看出點什麽來,好叫你明天在爹爹面前能交差,可不許打擾我了。”說完又翻開賬冊,一頁一頁對著打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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