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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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舒苓看著那一帶溪流,還是自顧自的流淌,躥起一堆堆雪一般的水花,吟唱著她的生命之歌,只是沒有了當年的浣衣人,竟也沒失落之意,似乎本是理所當然之事。卻是為何?水是生命之源,不管你關不關註,用不用她,她都沿著自己的方向流淌。“上善若水”,與水相對,本來就是對自己內心的一場洗滌。你來,她如故,你不來,她還如故;你用她,她不喜,你不用她,她不悲,彰顯著強悍的生命力。《紅樓夢》裏的詩:淡極始知花更艷,是不是殊途同歸?

馬車寂寞的在路上前行,路上行人甚少,和剛才路上來來往往農人的熱鬧車馬喧相比,這段路分外冷清,人煙也格外稀落,走好遠才見得到山坳路邊偶爾出現一戶人家,卻聽得小鳥的叫聲清脆動人。

舒苓看著前面的遠山,似曾相識。對了,小時候稀疏的記憶中,曾經被哥哥姐姐帶到山裏去采蘑菇,那時小弟還沒有出生,她是家裏最小的,所以最受疼愛。哥哥姐姐帶著她在山中撒開腳丫子狂跑,在細細涓流的小澗上一躍而過,告訴她哪種蘑菇是能吃的,哪些是有毒的不能碰;指著山裏幹掉的糞便說那是狼留下的,狼可是要叼走小孩子的,說爺爺輩兒的人小時候就發生過小孩子被狼叼走的事件。

說完就從山上往山下狂跑,嚇的本來跑的最慢的小舒苓,也憋足了勁兒緊跟在後面,好像後面真有狼在追,只要跟丟了哥哥姐姐,就成了那狼口中的美味。那種對未知的恐懼感、全力以赴奔跑的興奮感、以及耳邊“呼呼”的風,過去了多年,似乎也是剛經歷不久的事,那麽清晰的印在腦海當中,隨時等著主人去回味,超過了回到家中哥哥把蘑菇籃子遞給母親,被炒成一盤美味帶來的快樂感。

“仁者悅山,智者悅水”也許在山裏生活過的孩子才對山有這樣的一種感情,好奇它的神秘,悅納它豐厚的饋贈,恐懼山裏隱藏著的危險,卻在一枝一葉裏發現生命的樂趣,熱愛生命而心懷敬畏。

馬車行過一架小石橋,前面的路越來越窄,如果再往前行,就進入了無法容納一輛馬車通過之境。老張把車停在一處稍寬敞的平地,預備著若不行,也好方便轉彎掉頭,便準備找人問一下路,舒苓卻要下車來看。

舒苓下了車,站在田頭張望,看著那整齊的田埂,記憶又開始翻滾:這道田埂,她曾經走過,和奶奶拎著裝著飯菜的籃子,給田裏幹活的父母兄長送飯。

舒苓走上那熟悉的田埂,小竹、陳媽、曹媽和代安跟上,只留下老張一人守著馬車。舒苓走著,原本模糊的記憶像是被喚醒了似得,想起了來時路,一路飛奔起來,後面幾人趕緊跟上,浩浩蕩蕩。

對了,就是這口井,在田埂交叉處,有一口淺淺的小水井,那是方便吃水專門挖的,要不到小溪裏取水有點遠。小時候曾經搖搖擺擺的跟在奶奶後面,來到這裏,看她用剖開的半個葫蘆瓢把水舀到水桶裏,挑回家去洗菜燒飯。可是現在,這口井幹涸了,那麽,他們現在洗菜燒飯在哪裏擔水呢?

舒苓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那邊塌了大半的土夯茅屋赫然在目。記憶中兒時為一家人遮風避雨的地方,是那麽大,大的奶奶舉著閃著橘黃色火焰的煤油燈從廚房走進臥室,自己就緊緊的跟著後面,看著昏黃的夯土墻上黑色的影子跳躍,好像一直也走不到盡頭似的。而今再看,那房子是那麽的小,幾步路便可以從這邊走到那頭去,當年是怎麽住下那麽大一家人的?使勁兒在記憶裏搜尋,竟什麽也找不到。那就是兒時住過的房屋嗎?為什麽塌成這樣?是我看錯了嗎?他們還住在裏面嗎?舒苓心裏一串問號,急急向那邊跑去,希望能找到答案,轉眼到了茅屋跟前。

果然,那房子坍塌了大半,屋頂上茅草幾乎無存,房梁上野雞看有人來了,“呼啦啦”飛出墻外,不知哪個洞裏躥出野兔“嗖”的鉆進草叢中不見了,墻內的野草比墻外多,一副早無人住的荒涼景象。舒苓一陣心酸,想起了那首詩:

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

道逢鄉裏人:家中有阿誰?

遙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從狗竇入,雉從梁上飛。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飯,采葵持作羹。

羹飯一時熟,不知貽阿誰!

出門東向看,淚落沾我衣。

他們去哪兒了呢?是搬家了還是怎麽了?就算有什麽變故,也不會全家都不在吧?舒苓想起了那第一次讀這首詩的時候,完全帶入到主人公的心境,無限淒涼和茫然,於是心裏萬分焦灼。不會的,不會的,他們應該都是好好的,現在四處升平,又沒有什麽戰亂,只是可能覺得這裏不適合居住了,才搬走的。不行,不能這麽沒有根據的瞎猜度,得找個人問問。舒苓四處張望,一眼看到前面田地裏,綠油油的禾苗中間,一位年長阿公,褲腿卷的老高,帶了個十多歲的小男孩正在彎著腰勞作。

他看到田埂處來了一位艷裝少婦,菖蒲色的鬥篷,藤紫色的衫子,牡丹色長裙,後面還帶了幾個服飾光鮮的仆從,很是奇怪:村裏地處偏僻,出來沒有這樣氣派裝扮的人來過,就是每年來收租子的人的穿著打扮,也比不上毫分。於是放下了手中的活,直起了腰,好奇的朝這邊張望。舒苓一陣高興,對著他喊道:“阿公!能問您說幾句話嗎?”

那位阿公大概是聽到了,朝她走過來,那孩子也跟了過來。阿公走上田埂,田埂上放了一只瓦罐,上面蓋了一只碗,阿公拿起碗,舒苓趕忙蹲下來端起瓦罐給他碗裏倒水,阿公也不客氣,對舒苓笑笑,拿起來就要餵孫子喝水,孫子說:“爺爺先喝,我剛喝了這會兒不渴。”

阿公見他這樣說,“咕咚咕咚”猛灌一氣,喝盡了碗裏的水,把碗遞給孫子,舉起袖子擦了擦嘴,才問舒苓道:“你到這裏是——”

舒苓笑道:“我是這家的親人,請問阿公,這家人去哪裏了?怎麽荒涼成這樣子,怕是走了很久吧?”

阿公拿下肩膀上搭著的一塊兒破布,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像是陷入了回憶,說:“是有好幾年了,五、六年前,這裏開始大旱,後來又發洪水,受了災,那一年顆粒無收,村裏人都沒吃的了,四散出去逃荒,各找各的出路,可能是找到好的地方了。大部分都嫌這裏太偏、太窮,不回來了,等到來年,回來安家的還不到四、五成。”說著仰著下巴四處望望說:“你看看,以前這裏像那山上、坳裏都種的田,現在都荒了,只有這樣平整的田地,我們這些回來的人才繼續種著。”說完點上旱煙,蹲在田頭“吧嗒吧嗒”抽了起來。

“哦!”舒苓一聽這話,猜度著家人還是有平安的希望,松了一口氣,轉眼又開始惆悵,可是我到哪裏去找他們呢?於是也蹲下問道:“那您知道他們是逃到哪裏去了嗎?”

阿公搖搖頭說:“逃荒的時候,剛開始還都是一起逃出去的,後來都散開了,南邊、北邊、東西兩邊的都有,也有投親的,也有到城鎮裏面找口飯吃的,還有到上海、南京那樣大城市的,做啥的都有,那誰說的準兒?我們家當年沒跑遠,還是找到南邊一處莊田,給別人田裏做活過了幾個月,虧得走的時候主人家給了一袋糧食才撐到來年我們種的糧食接上。”

舒苓問道:“那那些到大城市去的人能靠什麽生活呢?”

“嗐——”阿公說:“那能做啥啊?又不認識個字,啥也不會,也就出個苦力,搬運工、挑夫、人力車夫、給人跑腿的……能混個溫飽就很不容易了,還受人白眼。所以我們啊,還是回村來地裏刨食,不想受那個罪。”

舒苓聽言,默然低頭,良久無言。阿公一鬥煙抽完,磕磕旁邊的一塊兒石頭,把裏面的煙灰倒盡,身體向後掖了掖,看看舒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問道:“你是——姜家二丫頭是吧?”

舒苓如夢初醒,笑道:“正是。”

阿公恍然大悟:“我是說,怎麽看著有點眼熟,這麽看著,有點像姜家媳婦剛嫁過來時的模樣。都長這麽大了!比你娘那時候還排場。記得你娘剛嫁過來,村裏人都說你們姜家幾輩子修來的福,找了這麽排場一個媳婦!對了,你當初不是去學唱戲了嗎?怎麽這身打扮?是嫁人了吧?”

舒苓笑道:“我現在已經嫁人了,沒有唱戲了。”正說著話,陳媽上前對舒苓說:“三少奶奶,若要天黑前回鎮子,怕是要準備啟程了,請少奶奶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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