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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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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舒苓聽言,看看天色,是時候了,站起來扭頭對代安說:“你去車上取些臘肉點心來。”代安應聲而去。舒苓又和阿公閑談一些村裏的事情,和他的孫子說會兒話,代安已經取來了一條臘肉,和幾盒點心。舒苓叫他交給阿公,說道:“阿公,多謝您告訴我家裏的情況。”

阿公早站了起來,有些惶恐,手放在身上擦擦準備接,又縮回了手推辭道:“這,這怎麽好?”

舒苓笑道:“沒什麽的,這個不當什麽,本來就是準備回來孝敬父母的,如今父母沒尋著,送給四鄰也是應該的。若是父母在家,女兒回娘家的禮,他們也會分給四鄰一些的。記得小時候村上出嫁的女兒回娘家,都會給周圍的鄰居帶一些禮品分的。何況,我還需要請阿公幫我忙呢!”

阿公聽了舒苓的話,頗有些不好意思的收了,聽說還要幫忙,問道:“我,我能幫啥忙啊?”

舒苓淡然一笑說:“也沒什麽,只是若是有一天我父母家人回來了,請轉告他們,我現在嫁入響屐鎮秦家,請他們托人帶消息給我,我好回來相見。”

阿公一聽,拍拍胸脯打包票說:“這個當然,包在我身上了。只要你們姜家回來人了,我馬上來給他們說。”舒苓笑著要作別,阿公又叫住了她:“二丫頭!哦不,少奶奶!”

舒苓回頭奇怪的看著他,阿公說:“你等會兒!”說著拎了一個籃子下到旁邊一個菜園裏。舒苓看著他的背影,明白他是下地去現擷一些菜來給她,想是不好意思白受她的禮,笑了。

果然,不多時,阿公回來了,手裏的籃子裏,滿滿都是時令蔬菜,黃瓜、茄子、蠶豆、萵苣之屬,遞給舒苓說:“少奶奶,我們這兒鄉下沒啥好的,就這菜是地裏現摘的,嘗嘗鮮,也算是我們一點心意,別嫌棄。”

舒苓笑道:“這已經很好了,我就收了,多謝阿公了。”說完接過籃子,遞給代安,再次給阿公告別,方帶眾人回到馬車處。

老張已經將馬車掉了頭正在路上等候,舒苓率眾人上了馬車,掀開簾子,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經生活過的家園,良久,才說:“張叔,走吧!”老張“駕”一聲,馬車踏上了歸途。一只孤鶩在天上盤旋,發出“嘎嘎”叫聲,舒苓心中無限淒涼:“人生如逆旅,我也是行人”,可是旅途上的人尚有歸期,我這下是歸期無望了。從今以後無限天地寬,風也是我,雨也是我,連傷春悲秋的資格都沒有了,只有一個人在風雨中飄搖,野蠻生長。

當初嫁入秦家,不管怎麽說,離唐家班還是很近,若在秦家有什麽不如意,也可以回唐家班和師母和舒蔓她們訴訴苦,排揎排揎心中的壓抑。唐家班走時,師母提醒她回來尋親,也是這個意思,畢竟在秦宅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連個可以依賴的人都沒有,可親人在哪裏?舒苓一下子陷入了一種孤寂的境地。

在秦家,長輩目前對自己還好,和秦維翰之間的感情不鹹不淡,同輩人的矛盾也還沒表現出來,可是當這種新環境的樂趣一旦平息下來,自己還有多少耐性去壓抑自己的本性一直做一個孝順的媳婦,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做那些女紅、處理那些生活中的瑣瑣碎碎?舒苓突然對未來產生了一種恐懼感,沒有愛情的婚姻,在吃飽穿暖之後,看到的是莫大的空虛與無味。

馬車“紮紮”的在鄉間行走,時快時慢,也不知過了多久,舒苓感覺在車裏有些煩悶,看到路旁有幾間茅舍,招呼老張把車停在路邊,好下車走走,到農家討點水喝。

鄉間路上,有很多動物的糞便,陳媽生怕三少奶奶繡鞋和裙子被沾染上了,在前面開路,不停的招呼舒苓:“三少奶奶,請這邊走,別踩到那兒了!”舒苓明白她的苦心,微微一笑,跟著她的指引往前走。突然,前面草叢裏有一片樹葉,上面似乎有些字跡。舒苓好奇,蹲下身子,撿起那片樹葉,小竹連忙上前弓著腰喊道:“少奶奶,裙子落在地上染臟了。”

舒苓擡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笑道:“沒事。”站了起來細看那片葉子,上面果然用娟秀小楷寫幾行小字:暖雨無晴漏幾絲,牧童斜插嫩花枝。小田新麥上場時。 汲水種瓜偏怒早,忍煙炊黍又嗔遲。日長酸透軟腰肢。

舒苓看罷,十分驚異,這是一首《浣溪沙》的詞,有詩情,有畫意,有溫暖,有對世界的愛意,又有對自己的愛惜,有幽怨卻不怒傷。看這字跡與口吻,應是一位很有才情又有些孱弱的小媳婦,可惜生在貧家,姑婆與丈夫可能並不看重這些,只需要一位潑辣能幹的鄉村婦女,最好是地裏家裏都是一把好手的,所以頗多挑剔,又不會對抗,就在詩詞裏抒發自己的情緒。

舒苓收起樹葉,看著靜謐的鄉間景色,這會尚早,人影稀少,幾只雞在草叢中自在覓食。一位衣服襤褸背著柴薪的農家少婦從身邊走過,好奇的看了舒苓一眼,引的舒苓也對她註目,只見那位少婦十分清瘦,臉有菜色,卻是眉清目秀,一雙眼睛如同新荷上凝集的兩點露珠,清新動人,溫柔沈靜卻不過分耀目,體態裊娜,有才女的出塵飄逸之姿,與身上的衣服和背後的柴薪極不相稱,如同一顆明珠落入荊棘叢中。

舒苓猜度著,這應該就是樹葉詩詞的作者了,正欲上前去問她,那少婦可能不慣見生人,連忙躲開了,打開旁邊掩著的柴扉,徑直進去,到了裏屋,合上門。

舒苓越發的好奇,跟了上去,陳媽等人也跟上,站在柴扉那裏朝裏面張望,這是鄉間最平常的小農舍,三間夯土墻茅屋,院子裏有幾只雞在跑。舒苓對裏面喊道:“請問有人嗎?”

“誰啊?”一位老婆婆應聲而出,手裏還拿了個簸箕,裏面有些豆子,看到外面站了幾個華服陌生人,楞住了。

陳媽笑道:“我們是過路的,有些口渴,想到你們這裏討口水喝。”

“哦!哦!”那位婆婆,連連答應著,放下手中的簸箕,幾步走上前來,打開柴扉,請舒苓等人進屋去,嘴裏還不停叨叨著:“家裏亂,別笑話。”

穿過院子,來到堂屋,屋內十分貧寒,家徒四壁,只是中間有一張簡陋的桌子,周圍幾個凳子。老婆婆掇過一個凳子,弓起胳臂肘用袖子在上面擦了擦,請舒苓坐,舒苓也不客氣,坐下了。老婆婆又招呼陳媽等人坐,陳媽推辭說:“我們不用坐,站著就行,老婆婆您不用管我們。”那老婆婆明白這是大戶人家的規矩,也不讓座了,對裏間喊道:“雙卿,快去燒水,有客人來了。”

“哎!我這就來。”一個輕柔的聲音傳過來,那位在屋外碰到清秀少婦出來了,看了舒苓一眼,低了頭趕緊進了竈間,裏面傳來舀水生火的聲音。

舒苓問老婆婆:“這位是——”

老婆婆笑道:“這是我兒媳婦,山裏頭長大的,沒見過人,啥也不懂,您別笑話。”

舒苓微微一笑,說:“我看著她,倒是像讀過書識字的樣子。”

老婆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臉露不悅說:“我們村裏人,男的只管把地種好,多收幾石糧食;女的就該把男人伺候好了,多紡些紗線是正經。過日子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家的,認識字有啥用?”

舒苓一聽,話不投機,不說了。那位婆婆像是被提到痛處,打開了話匣子,絮絮叨叨抱怨個不停:“你說她這是——,哎!也該我們家倒黴,我們家來旺他爹去的早,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想找個好媳婦,家裏窮,總也找不到,好不容易攢了三石糧食,才找了這個,天天肩不能擔,手不能拎的,嫁到我們家幾年了,蛋見沒下一個,一天到晚只知道寫些啥子詩,我筆給她折了,紙給她撕了,還不改,偷偷摸摸又拿碳在樹葉子上寫,你說氣人不氣人?有那功夫,能多打多少柴?種下多少瓜果?……”

聽到這裏,舒苓震驚了,想不到這樣美好的女子,竟然生活這種環境裏。物質的貧瘠與匱乏能用堅強的意志控制欲望來對抗,那周圍最親近的人在精神上的不接納甚至排斥,這種困苦該怎麽排遣?

《紅樓夢》裏晴雯病了睡在哥嫂的家裏無人伺候,賈寶玉還感嘆一盆才透出嫩箭的蘭花送到豬圈裏去一般,那這位叫雙卿的才女又該怎麽比呢?舒苓心裏一陣難過,無限同情的看著竈間那個忙碌的單薄身影,才懂得文人的那一點點憐惜之情,是多麽的單薄無力,生活的殘酷是需要個人用多大的堅韌才能夠直面的?——百無一用是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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