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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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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跪下!”舒苓和舒蔓“噗通”一聲跪在了堂前玄青色的地磚上,膝蓋被震得微微疼,腦子裏也“嗡嗡”作響,好像堂屋裏滿是回音。師父在大案前桌子旁的太師椅坐著,沈著鐵青的臉色,一句話也不說。師娘站在他的旁邊,張張嘴想說些什麽,又覺得這事不好袒護,只有“唉——”的嘆了一口氣,心疼的看著她們倆,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表情。周圍的師兄弟姐妹們都整整齊齊、安安靜靜的站著大氣兒不敢出,整個堂屋的氣氛壓抑而緊張。

舒苓和舒蔓心裏“噗通、噗通”直跳,別看昨天嬋姐兒那樣安慰她們當時心有點寬了,但一面臨這種沈重的氛圍,所有的給自己打的氣都土崩瓦解,只剩下一種兢兢戰戰不知所措的驚恐,面臨我們的處罰到底是什麽啊?兩個人惴惴不安。面臨處罰是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不知道會是什麽樣處罰,最可怕的是面臨將要來的處罰連想要為自己辯解一聲的話都想不出來,這種無力感,才叫人絕望。

師父沈著嗓子說:“舒璋!家法伺候!”

“師父!”舒璋看著師父輕聲的叫了一下。

“還不快去!”師父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語氣裏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比剛才又多了一分嚴厲。

師娘看著他陰沈的臉,也對舒璋輕聲說道:“去吧。”她是怕舒他動作慢了更火上澆油的惹師父生氣。

“是。”舒璋看了舒苓舒蔓一眼,只得進去取家法——一塊一尺多長的板子。舒苓舒蔓身上肌肉猛一緊,看來今天一頓打是逃不掉了。

“師父!家法到了。”舒璋走到師父跟前彎腰施禮,畢恭畢敬的雙手托著家法遞與師父。

師父拿起家法,站起來走到舒苓二人前面說:“手伸出來!”舒苓心想,總是逃不過了,不如坦然接受。索性挺直了腰板,雙眼直視前方,一眨不眨,一副鎮靜自若的樣子伸出手攤開手掌。“一”、“二”……數的旁邊的舒蔓心都揪了起來,身子一癱,跪坐在自己小腿上,抱著自己單薄的雙臂縮著脖子好像那幾板子打在自己手上一樣,打一下,心裏抖一下,身體也跟著震一下。

板子打完了,舒苓始終神態姿勢一絲沒變,倔強而驕傲,有一種對抗世界的淩然。“舒蔓!”師父喝道。舒蔓一哆嗦,跪直了,垂著頭也不敢看師父,遲遲疑疑一點一點伸出了右手。師父一看她這樣畏畏縮縮的,更動了氣,抓過手來就是幾下子,打的舒蔓“哎呦!”叫了起來,眼淚花花兒的。

“說!你們為什麽要偷偷出去徹夜不歸?”師父打完了,開始訓話了,陰沈的臉色也開始變紅,證明心底的火兒開始往外發散了。

師娘一看松了口氣,只要火一發出來,就有機會插話了:“這個說起來也怪我,這個事我是知道的,是我答應她們昨天和嬋姐兒一起去山裏看看采茶是怎麽回事。我想著這一段時間為了急著推上臺演出,他們都累壞了,所以讓她們到山裏轉轉放松一下。”

“不,這件是不怪師娘,怪我們自己。”舒苓沒等師娘話落音:“師娘只說我們白天去,晚上要回來的,走的時候一再囑咐。是我們在山裏和大家呆著太高興了,忘了時間,下山晚了。”

“是的,是的,這事兒不能怪師娘,怪我們自己。下山天色都暗了,采茶姑娘們又不回來,路上岔路又多,又怕走錯了陸,又怕天越來越黑,我們都不敢回來了。”舒蔓跟著說,開始還急著分辨似得語速很快,想著昨天下山時就回來還是不回來猶豫那陣兒的那種心情,心裏竟有幾分委屈,語速漸慢,幾乎要滴下淚來。

師父一看她們這樣,心中的氣去了大半,早已心軟了。轉念一想不行,現在這個時候正是少年貪玩心胸爛漫容易學壞的階段,如果不嚴懲,這樣輕輕松松過去了,其他孩子一看學了榜樣,都去夜不歸宿,還怎麽管理?況且弟子中間還有幾個調皮的小男生,往好了調教難,學壞可容易了。於是悠悠的說:“即使要放松,也可以和師兄弟姐妹一起,相互也有個照應,獨自到那麽遠的地方去,都是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事怎麽辦?”

舒苓侃侃而談:“這回雖然是去的地方偏遠,但讓我看到了我平時沒有看到過風景,和平時不一樣的人交往,這種感受也和平時不一樣。尤其站到山上看美麗的春天景色,我一下子體會到杜麗娘的那句唱詞‘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以前唱這些詞感覺就是照本宣科,昨天一和春光相遇,這些唱詞仿佛突然間活了起來,我一下子就進入了杜麗娘的精神世界。我們對春光一直以來不就是辜負了‘忒看得這韶光賤’嗎?所以壞了班子的規矩我們接受處罰心甘情願,但我不後悔。”

舒苓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師父,眼睛一眨不眨,裏面的光忽閃忽閃的,裏面仿佛有星辰與大海。唐詩樸心裏一震,有一種無法抑制的激動,回頭看向唐詩棣,唐詩棣眼裏也突然充滿了溫柔的驚喜,這是一種相知的對視。唐詩棣看著唐詩樸,點點頭,似乎在說:這孩子,和我們那個年紀的時候不是一樣嗎?

師父收回了激動而熱烈目光,心裏問自己今天該如何收場?看看周圍自己的那幫子弟,他們正用期待的緊張的眼神望著他,他環視著他們,目光在調皮的幾個身上格外停留了一會兒,看的他們收回自己的眼神低了頭,師父瞬間在心裏拿定了主意。

師父一步一步,慢慢踱到太師椅前,轉過身坐下,把手中的家法放在了桌子上,慢悠悠的說:“你們是去見識了春光的美,你們是沒有看的韶光賤,你們是去和大自然兩相和——可是你知道嗎?因為你們昨天晚上沒回,我和你師娘一宿沒睡,擔心了你們一夜。人不光是要心靈釋放,也要考慮周圍人的感受,因為你們的安危,都受到大家的牽掛。”

舒苓心裏一驚,擡頭看看師父師娘,果然兩個人都紅著眼黑著眼圈,而且頭一次發現,他們有了老態。她心中支撐著自己的倔強和驕傲,開始融化,就像雪山之巔碰到溫暖的春天。身體也開始柔軟,慢慢的跪坐到自己小腿上,垂了頭,低聲說:“師父師娘,我們知道自己錯了,請師父師娘處罰我們,以儆效尤。”

師父考慮了半刻說:“處罰是肯定不能少的,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任何一個團隊,都需要一定的規則來約束,才能把心思都放在對的地方,才能共同做好事。我今天若輕饒了你們,就壞了規矩,下一次再有人犯,我如何管理?今天就罰你們一天不能吃飯,跪在後院子裏,直到日落。”

舒苓舒蔓老老實實的答應著:“是!”起身向後院走去。

師娘拍著手招呼眾人說:“好了好了,她們也知道錯了,去後院受罰去。其他的人,今天都不要在後院練功了,趕緊到戲院排戲走場子,大家用心些,明天要開場唱戲了,這回比不得唱廟戲,在戲院裏,室內,面積小回音大,來的又都是懂戲的達官貴人,是容不得一點錯的,大家可要謹慎些……”師父也起身做別的事去,眾弟子跟著師娘到戲院去——其實就在這宅子前面。很快,堂屋就沒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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