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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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次日一早,天麻麻亮,師娘帶著眾人收拾行裝準備回鎮。嬋姐兒和婉兒來叫二人同行,二人向師娘辭行。師娘沒有放下手中的活兒,回頭囑咐二人,一定要早點回鎮,不可耽誤久了讓大家擔心,二人答應著出來和嬋姐兒和婉兒匯合。東方翻起了魚肚白,看清了她們的打扮,皆是梳著垂劉海,頭戴綠珠沿新鬥笠,身穿水紅竹布衫,面前圍著繡花手帕,活脫脫一付采茶姑娘裝扮,都笑了。

嬋姐兒一看就明白她們在笑啥,因為她開始穿戴的時候也有點不習慣。婉兒笑著說:“你們先別笑,看看我給你們帶的什麽?”說著變戲法似得拿出兩頂鬥笠,兩塊兒手帕,另有兩個裝茶葉的背簍,和她們身上的一樣。

舒苓和舒蔓接過來細看,那鬥笠編的很細致,邊角都打磨光滑,問道:“我們也要戴上這個啊?”

婉兒說:“那當然,這可不白戴著玩兒的,用處可大著呢!”說著和嬋姐兒一起幫兩人戴上:“這背籃不說你們都明白的,當然是裝茶葉的,要不采了往哪兒放啊?現在別看才剛剛四月,山上太陽可毒了,不帶這鬥笠啊,一天下來皮都曬爆了,一層層的脫,刺癢著呢。這還是其次,那陽光刺眼的,太陽光下久了眼都花了,看不清嫩葉子,鬥笠這時候派上大用場。”又幫她們系手帕:“這手帕要是不系上,采茶的時候在茶樹蹭來蹭去,染上顏色洗都洗不掉。”二人穿戴完畢面對面一看,又多了兩個采茶女,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東邊山天交接處,太陽映出了一線亮橘色,周圍天色開始透明,黑暗逐漸退位。婉兒看看天色,催促道:“快點兒!她們在那邊等我們估計都等急了。”說著邁開腳步往前走,三人忙跟上。

走了一會兒,天色更亮了,前面出現了大片的田壟,田壟中間小路過去三叉路口處,依稀有三四個少女站在那兒,看得清和她們一樣裝扮。遠遠似乎也看見她們了。有個高一點的朝她們揮手喊道:“快點啊!都進去好幾波了,我們都落後了,先走一步,跟上哦。”

說著招呼其他幾個先啟步,婉兒帶著三人小跑幾步,“撲撲踏踏”的四雙腳,點過踩實了被那抹羞澀陽光打扮了的田埂,越過田壟去,跟在那些采茶女後面一並走,一時間歡聲笑語打破了路上的寧靜,好像要喚醒還未升起的太陽。那高個子女孩和她們略帶嗔怪的說笑。“你們怎麽這麽慢呢?我們等了好久知道嗎?”

“我們已經很快了,沿路都沒耽誤好吧。”

“要走快點,要不太陽下山了還采不到多少。”

“是的,真要快點,我還指望著這次多掙點, 我早就想打對耳環,就等著這次采茶了。”

……

此時晨露未晞,寒氣尤濃,一陣微風掠過,舒苓不禁打了個寒戰,和舒蔓靠的更緊些,彼此取暖。走在隊伍的最後面,聽著采茶姑娘的談話,突然有一種孤寂感。像是一只混進鴨群的小雞,茫然、無助,想融進她們的世界,但對她們的話題完全陌生,只得默默的走,用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從她們的對話中理解她們的生活和想法。這,或許是融進她們世界的最開始階段吧!急不得,慢慢來,一點一點化解內心的不知所措感。所幸還有舒蔓在旁邊陪著,內心還有一點點依賴,不至於太過尷尬。估計舒蔓此時也有幾分和她相同的心思,一直拉著她的手,一改平時的“嘰嘰喳喳”,也默默的跟著,偶爾用驚奇的眼神和她對視一下,讓彼此知道——我也在,我懂你。

太陽漸漸露出了臉,給大地鍍了一層金色,薄霧散去,如神仙要上場一般,晨曦的生機徐徐拉開了序幕。路上漸漸多了些人,是些挑擔荷鋤農夫,趕早下地事農活兒,也有揮著鞭子趕著牛羊,稀稀落落從采茶姑娘身邊經過,有時候好奇的看她們兩眼。也有認識的:“何大爺,這麽早,下田去啊?”

“是啊,銀姐兒,去采茶啊?註意山上路滑,別摔著了啊!”

……

不知不覺,又走了半裏多地,太陽一下子跳出山際,世界變得明亮起來。這裏面為首的高個子女孩年齡最大,叫月梅的,突然對婉兒說:“好久沒聽你唱歌了,給我們唱個采茶調聽聽吧!”婉兒也不客氣,清了清嗓子開唱了,標準的吳音軟語,聲音軟糯清甜,曲調委婉柔美,在寂靜的小路間悠悠蕩揚開去:

正月采茶是新年,借奴金簪點茶園。

點得茶園十二畝,當官寫字慢交錢。

二月采茶茶發芽,姐妹雙雙去采茶。

姐采多來妹采少,采多采少轉回家。

三月采茶茶葉青,姐在房裏繡手巾。

西邊繡起茶花朵,當中繡起采茶人。

……

舒苓聽著,十分驚異,看著舒蔓說:“很好聽啊!”舒蔓眼裏也滿含驚喜,使勁的點點頭說:“真的很好聽嗳!跟我們唱的完全不同。”兩人不說話了繼續集中心思,一個字一個字的去分辨每一句詞:

四月采茶茶葉長,耽擱田中鏵牛郎。

鏵好田來秧又老,栽得秧來麥又黃。

五月采茶茶葉團,茶樹腳下老龍盤。

燒錢化紙敬土地,青苗土地保平安。

六月采茶熱茫茫,上栽楊柳下栽桑。

多栽桑樹養蠶子,又栽楊柳好歇涼。

……

舒苓聽著這唱詞,分明就是一副活生生的鄉村生活圖畫,散發著熱騰騰的生活氣息。對舒蔓說:“我記得師父說過,昆戲最早也是采茶調發起來的。”

“可是,現在和這采茶小調完全不一樣了。”

“因為有那麽多人為昆曲付出啊,曲調不說,改革了那麽多次;還有給昆曲寫劇本那都是可以和唐詩宋詞媲美的文學大家,當然會不一樣了。”

……

說著話,眼前的景色愈加明媚。路邊、田壟間,桃花、杏花爭奇鬥艷,一條小河沿著路蜿蜒,轉個彎兒,小橋、農家突現。舒苓看著這鄉間美景,心曠神怡,聽曲的心思一下子散了,融化到天地之中。一陣微風吹來,估計路旁有一棵杏樹受陽光照耀多花開早,此刻已熟透,紛紛辭樹飛去,溫溫柔柔的,撲簌簌向路人撞個滿懷,她們是為自己的最美的繁華,賭一個來憐愛她們的人嗎?

舒苓擡頭看著漫天粉紅色的花瓣雨,心緒瞬間飛騰,仿佛到了千年以前:

春日游, 杏花吹滿頭。

陌上誰家年少 足風流?

妾擬將身嫁與 一生休。

縱被無情棄, 不能羞。

詩裏那位少女,是不是也是在這樣的情景中遇到她心目中的少年呢?那時候的女子也真是開放膽大,在路上隨便遇到一個陌生少年,就可以聯想到自己的終身,就可以發出這樣的誓言,是不是太隨便、太輕率了些?

舒苓正在胡思亂想,突然發現隊伍的步子慢了些,采茶小調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擡眼一看,原來前面走來幾個荷擔少年,著短衫,紮著褲腿,一副要下地幹活兒裝扮,估計和采茶姑娘一個村的,互相熟恁的打著招呼。荷擔少年漸去,落在最後個子小小的,看著都有點喜歡搞怪,回頭一臉壞笑的對姑娘們說:“去山裏采個茶還打扮那麽美,莫不是要把山裏那些個小夥子迷的七葷八素的,你們要嫁到山裏去?那樣我們可以不依哦,肥水咋能叫它流到外人田?”

采茶姑娘們一聽火了,立刻開罵:“早上吃飽了你撐得咋了?欠收拾怎麽的?”

另有兩個潑辣的,追上去:“看我不撕爛嘴你的!”

小夥子們一看她倆追上來了,嘴上嘻嘻哈哈的,鳥獸散狀四處逃開。那後面的小個子,畢竟挑著擔子,雖跑的快,一個沒註意被腳下的石頭絆了一下,一頭栽在田埂上,兩姑娘上去逮住他搬過臉就撕。其他少年見他被按住,估摸著沒自己事了,都集到一塊兒,笑做一團。小個子舉起胳膊抱著頭護著臉說:“好姐姐,我再也不敢了!打我一下後背解解氣得了,別撕臉啊!還叫我這張臉見得了人不?”

這邊采茶姑娘急了,月梅跺著腳喊她們:“算了,別和他們瘋了,耽誤我們事呢!我們不管你們了,先走了。”說著真帶了眾人往前走。兩姑娘才作罷,棄了他回自己隊伍。小個子小夥爬起來收拾擔子擔上,一面朝那邊小夥子們走去,一面揉著自己的臉說:“兩個死丫頭,這麽狠,撕的我好疼!”小夥子們一邊走一邊笑話他:“誰叫你嘴壞,啥都往外說的。”

舒苓在一旁看呆了,還有這般操作?一直以來以為女孩子就該關在屋裏繡花做女紅,有錢人家請得起老師學學琴棋書畫,像杜麗娘那樣。學了戲特殊,兄弟姐妹一塊兒練功學習,但也都是規規矩矩的,偶爾開開玩笑也都是充滿了孩子氣,從來沒見過像這樣充滿成年人方式的相互奚落。

突然想起了剛記起那首《少年游》,心中豁然開朗,原來在民間,風氣一直這樣活潑,青春從來就是這樣生機勃勃。只是杜麗娘那樣的官宦小姐,所謂的大家閨秀,被擡高了身份限制了出入自由,才會在規矩裏感慨: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賞心樂事誰家院。良辰美景奈何天?原來,這就是昆曲與采茶小調的區別,就如同籠中鳥和山間林裏自由小鳥的區別。

又走了一會兒,日頭漸升,路上不再光是農人,多了些個行色匆匆的商賈。這都不是路上的主流,行人隊伍裏有一種人漸漸多了起來,那就是城鎮裏來郊外踏青的人。也有以家庭為單位的,呼前喚後怕有人,尤其是小孩子貪玩兒掉了隊去,更多的是衣著華麗燦爛的少男少女們,三五成群,散落在田壟間阡陌頭,像是要為本來就光彩奪目的鄉間美景來錦上添花。或許相對於忙碌討生活的農人商賈,他們才是美景最坦然優雅的看客。

月梅看看日頭,約莫八點多了,這個時候都有早到的采茶姑娘開始采茶了,心中焦急,加快了步子,帶著眾人在人群裏穿梭,引得路人紛紛朝她們註目,尤其是舒苓,收到這種專註最多,甚至不停有人在旁邊私語:“那是誰家姑娘?真漂亮!”“看裝扮是個采茶姑娘,以前都沒有見過這麽漂亮的采茶姑娘。”“是的啊!倒不像采茶姑娘,像是哪家小姐落難了換上的采茶姑娘衣服。”……議論聲一波又一波的傳進舒苓耳朵了,不禁羞紅了臉,幸好其他的采茶姑娘都一心趕路,沒有留意這些閑談,要不更不好意思了。雖然演戲就是要被人看的,但那是在臺上,且展開歌喉一入戲,周邊的世界仿佛就不存在了。這裏就不同,都是一個平行線,自己又沒做什麽,被人這麽看,被人這麽說,總有些不自在,索性低下了頭只盯住自己的路緊跟這眾采茶姑娘們,不再留意周圍的風景。

突然,舒苓好像感覺到前面左邊有些異樣,下意識的擡眼望去,原來是田壟陌上有一位翩翩少年,如玉樹臨風,斯文清秀,正盯著自己看。那眼神,好像全世界都不存在了,只有她一人。她感覺有些詫異,哪敢細看,眼神滑過去,好像完全沒有看到那人一樣,朝前走了幾步,忍不住又看向那個少年,他果然還在看自己。這下不好裝作沒看見了,舒苓臉微微一紅,禮貌的對那人笑了一下,回過臉繼續走。

那少年已從田壟陌上走出來匯進了大路,離舒苓越來越近。舒苓故作鎮定,幾乎要屏住了呼吸,輕飄飄的從他身邊錯過,松了一口氣,如釋重擔,想著要加快速度,躲到采茶姑娘的中間位置。心裏卻在好笑,還要忍不住埋怨自己一下:一個陌生少年,至於嗎?也太沒出息了吧!

“這位姑娘!”舒苓心裏一楞,難道是在叫我?“驀”的一回頭,正好與那少年四目相對。他有一雙好看的眼睛,眸子黑白分明,眼神清澈幹凈,裏面有一種專註溫柔,像是滿了溢出來似得,要流到對方心裏去。舒苓被看的臉有些紅了,心臟也開始跳動,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不知道怎麽化解這種尷尬,只有順著說:“你是喊我嗎?”

少年沒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只是還那樣溫柔的看著她,嘴角浮現出眼神同款的溫柔笑意,像春風十裏催盡桃花開:“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聲音也是如此溫柔。都說少女的溫柔令人陶醉,想不到少年的溫柔同樣迷人。

舒苓已經鎮定下來了,輕輕咬了一下嘴唇,明媚一笑,說道:“你當然見過我。”

正好回頭的舒蔓一下子認出了那少年,雀躍道:“齊少爺,是你啊?你也是來郊外踏青的嗎?”

齊庭輝看了看舒蔓,眼裏有些迷茫,實在想不起眼前的兩位少女是在哪裏見過,但確實有些眼熟。被別人認出,而記不起別人,有一種失禮的尷尬。

舒苓立刻發現到他這份蘊藏在眼底的尷尬,笑著提醒他:“你昨天還在船上看我們表演來著。”

齊庭輝眼睛一亮:“你們是——”

舒苓接著說:“我就是唱的杜麗娘的——”指指舒蔓:“她唱的春香,我們臺下卸了妝,和臺上差別大,你一時沒想起來,是最正常不過了。”

齊庭輝緊張的表情放松了,一笑說:“原來如此!怨不得看著你們眼熟,又想不起來。不過雖是卸了妝,沒有臺上艷麗,但是更清秀更覺親近,那種骨子裏的神韻和別人不同。”

舒苓看著他純真的眼眸,有一種未染一絲塵世風霜的幹凈,突然泛起一點小調皮,就想為難他一下,故意歪著頭,斜乜著眼笑問道:“那麽是在臺上美,還是臺下美?”心說不管他回答哪一樣,我都說:那我臺上(臺下)很醜麽?單等找茬兒,心裏一陣壞笑。

齊庭輝眼裏又恢覆了那種溫柔,坦然一笑:“舒苓,你臺上臺下都美,不一樣的美。臺上嫵媚婉轉,風姿優雅;臺下美的很純真,像清晨含露開放的花。”

被對方直接叫出了名字,舒苓深感意外,轉念明白了,昨天的前面幾家大船,都發的有戲單,上面有每一出戲演員的名字,想是他昨天留意了的。被別人這樣用心,她心裏微微泛起一種感激。後又聽他那樣回答,完全不按她的思路走,很是驚奇,之外還有一種敬佩,女人總容易對高於自己的人產生一種敬仰。再聽到他那樣的讚美自己,第一次被人當面這樣坦蕩蕩又流水般自然的讚美,不覺紅了臉。想說點什麽,卻又大腦一片空白,一個字也想不起,太糗了!

也許是洞察到了她的不自在,還是齊庭輝先張口了:“你們為什麽這樣的穿著?是要去采茶麽?你們也需要去采茶嗎?”

舒苓在心裏一嘆:這哪兒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說清楚的?總不能說我們倆貪玩,想跟著采茶姑娘一起去山裏玩兒吧?可是說清楚又的半天,等會兒她們走遠了,跟不上了。正在猶豫間,嬋姐兒在前面喊她倆的名字說:“快點兒,別走散了,找不到我們了。”

舒苓答應著,看著齊庭輝略帶歉意的笑了一下算是作答,回過身子拉著舒蔓追上了采茶姑娘們,放松了之後才發現心裏“別別”跳個不停,仿佛有一支嬌艷欲滴的花朵在心底瞬間怒放。從此以後,腦海裏那雙溫柔的眼睛再也揮之不去了,如蜜糖入水,整個內心就像潺潺小溪一樣都要甜化了。

又向前走了一刻,地勢不在平坦,不知不覺,周圍漸漸有了些起伏的山勢,田壟也不似開始整齊,岔路減少,人影漸稀。前面橫過一座小石橋,旁邊一座茅頂路亭,裏面有人看著數十屜蒸籠,冒著白皚皚的煙,傳來一陣陣大方糕的香氣。轉過橋,已經能清晰的看到山上一層層排開的茶樹,有些中間已經點綴上采茶姑娘忙碌的身影。月梅說:“到了!這就是許村,山地高寒,要先從平陽處采。”

正說著,那邊有人喊,擡眼望去,兩三個農家少年正在那裏招手,月梅帶著大家一路小跑趕了過去。直至跟前,那個大些的笑的一臉樸實:“累了吧,先到屋裏喝點茶休息休息在上山吧!”月梅卻急不可待,腳都沒停,繼續向前說:“不用了,趕時間呢,加緊點吧!”

那小夥兒見月梅如此,也跟了上去,一回頭瞥見嬋姐兒、舒苓、舒蔓腳上的繡鞋,說:“你們就穿這鞋?山上水汽大地面潮濕,怕是要打滑的。”

月梅一看說:“都沒註意,你們咋沒套草鞋?”三人看看其他幾個姑娘,果然都在繡鞋外面套著草鞋。婉兒說:“哎呀,是我忘記交代了。”

那小夥兒扭頭對兩個小些的,估計是他兩個弟弟,和他長的很像,說:“你們到屋裏找找看,有小些的,拿三雙來。”那倆答應著去了,不多時,果然拎了三雙草鞋來。嬋姐兒三人套上了,結緊上面的繩索,大家一起進了山路。

這是一片矮山頭,順著蜿蜒山路,撲面而來先是濃濃茶香,一下子洗凈了走路的倦意。山中的霧氣尚未散盡,陽光一映,宛如仙境。稀稀落落的小樹都披了一身嫩黃鮮綠新裝,像是不好意思見人的姑娘一樣拉過一片輕紗般的薄霧遮住自己,如果它們害羞一笑的話,該是更綠了吧!當然還是茶樹奪目,一層一層像流水一樣整齊的在山體上畫過,那一片片幽深的墨綠色鉆出密密麻麻的小嫩芽,嬌黃鮮綠的小葉子在微風中輕舞,像是經過漫漫冬季的壓抑終於可以舒展飽滿的小身體,從繁密的老葉枝椏中迫不及待地探出頭來感受春天的氣息。

如果不是身負采茶的重任,這該是一場興趣盎然的山中游!其實,采茶本來就不是我的目的,玩才是。舒苓樂滋滋的想,心裏快活的像個孩子。雖是上山,腳步卻很輕快,絲毫不落後於那幫在山裏長大的小夥子,或許人家只是怕我們落後了沒有使全力。

“哎呦!”嬋姐兒腳滑了一下,差點摔跤,虧得剛套上的草鞋,及時剎住了。草鞋上已粘滿了泥,若不然,那些泥該染臟了繡鞋。婉兒連忙拉住她說:“小心點!”她臉上有了汗意,昨天晚上來邀約舒苓舒蔓那滿臉好奇和期待的熱情早已退去,已經微微露出一點點不耐煩,開始後悔自己沒事來吃這份苦,但已經到此了,也只有硬著頭皮撐下去了。

小夥子們的茶山到了,因為這片他們把備好的茶水放在邊上,自下山去忙碌別的,月梅和其他姑娘開始采茶。婉兒教三人,一面示範一面說:“要先從邊上采,再往中間,要這樣采,要一根茶尖連著兩片葉子才能采……”

嬋姐兒顯然心思不在采茶上,偷偷的問婉兒:“我看見剛那位大哥偷偷塞給你們什麽呢?”

“哦!”婉兒略有點不好意思:“他們吶,田間農忙完了會到外面去給別人挑擔打短工存些私房錢,買些胭脂水粉,為的就是采茶季送給我們這些采茶的算是一點小心意。去年和我們約好的,沒有你們仨,所以沒有買你們的,怕臉上沒意思,所以偷偷給了我們。”“哦!”婉兒平時也不缺那個,遂不在意。

婉兒給三人說了要註意的事項,到另一側茶樹上采,三人學著她們的樣子也開始采。山裏的采茶女越來越多了,粉紅的身影印在綠色茶園,美成一副畫兒。有嗓子好的唱起了采茶調,這邊剛落下,那邊又起,還有過往小夥子們和采茶女的笑罵鬥嘴聲、小鳥嘰嘰喳喳呼朋喚友的覓食聲,在山間回蕩,四處充滿了春天活躍的生機。

“哎呀!我不想采了,太沒意思了!”嬋姐對著枯燥重覆的動作開始厭煩,丟下手上的一枝茶,坐到邊上的一塊兒大石頭上,用雙手撐著臉看著舒苓舒蔓說:“不如我們玩兒去吧?”

舒蔓有些為難的說:“人家都在這裏忙著,我們去玩兒,多不好意思啊!”

舒苓也說:“既然來了,就好好幹一次唄,若不喜歡,下次不來了就好。再說了,經歷了采茶的辛苦,沒準回去品茶格外香。”嬋姐兒一聽也是,打起精神又起來采。

采茶姑娘的背籃裏的茶在逐漸增加,那些小嫩牙在茶樹上時像是迎風舞蹈,到了茶籃就像睡著了,乖乖的,不吵也不鬧,看著真喜人。

山路上響起了小夥子的吆喝聲:“姑娘們辛苦了,吃些點心休息一下再采吧!”大家擡頭一看,早上那三個小夥子挑著蒸籠來茶園了,上面還冒著熱氣呢!大方糕的香味直往鼻子裏鉆。早上起早趕路,一來就開始忙碌,到這時才發現早就餓的前胸貼後背了。松懈下來,眾姑娘放下手中的活兒,圍了上來。嬋姐兒邊采邊玩兒,比別人少些,卻顯得格外比別人累,叫喚著:“腰都斷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頭上。

年長些的叫水生,一邊開蒸籠一邊說:“這大方糕我們村比不得外面鎮上,一年四季都有的賣。我們這兒就采茶的這幾天有。”又去給姑娘們倒茶。熱氣散去,大方糕誘人的身姿赫然出現在大家的眼前。那大糕不似其他糕餅的圓形,姑娘的手掌大小,方方正正,兩指厚,糯米粉蒸的,薄薄的面上用鮮紅胭脂印上福祿壽禧的字樣,隱隱看到豬油多豆沙餡的褐色,像要流出似得,留出雪白的四邊,分像傳說中的玉璽。眾人紛紛拿了自己的一塊兒開吃,熱乎乎的,香甜滿溢,松軟可口,勞累之後的美食,分外滋潤人心,吃的大家都快活起來,疲乏也輕了許多。

月梅一邊吃一邊看看天上的日頭擦著鬢角的汗說:“本來采茶應該在太陽升起之後烈日來臨之前最好,可要趕這幾天,錯過了茶就老了,就顧不得這些了。”

舒苓問道:“我記得哪本書上看到的,怎麽說要在黎明的時候,太陽出來之前采茶呢?”

嬋姐兒說:“那好像是好久以前吧?我聽我們祖上的老人說過,那時候人們喝到的都是已經壓制成餅的茶葉,這種做茶需把茶葉經過蒸汽殺青,若茶上的露水較少或已經蒸發,茶葉含水量太少就會使茶葉殺青過度,不好喝,所以那時候的采茶時間需在太陽升起之前露水未蒸發盡,茶葉水分較多時采制。”

舒蔓驚嘆到:“原來采個茶還有這麽多講究啊!”

水生說:“這算啥?這茶,後面還有十幾道工序,道道都有講究,都費工夫呢!”三個以前沒采過茶的相互看了一眼吐吐舌頭。

舒苓先吃畢了糕,站起來舒展一下身體,眺望遠處的風景,只見山那頭坳子處有數株桃花,開的極其爛漫,有一種簡靜的熱鬧。十幾個著錦袍者在其間穿梭,想必是城鎮裏來踏青的人。舒苓的心瞬間激活,早已飛到那裏去了。如果不是今天以采茶的身份,我也該是身在那裏才對;可是如果不是被她們拉來采茶,我們今天又怎麽會呆在這裏?原來世間的事多是充滿矛盾的因果。

且不說舒苓在那裏神飛心馳,這邊糕盡茶罷,眾人恢覆了精神,繼續采茶。水生三人也自去,等晌午再來送飯。

月梅幾個采茶姑娘都是老手,背籃裏采滿了覆倒進筐裏,再采。太陽已西斜,路上傳來牛羊的叫聲,農人甩著鞭子跟著。其他茶園的采茶姑娘也陸續下山,這邊的幾個筐子裏的茶漸漸盈滿,月梅也對大家說:“這片都差不多了,我們也收了吧,太陽一下山就看不見了,晚上還要炒青葉子。”眾人答應著收拾好東西往山下走。舒苓三人不習慣幹這活兒,采的比別人都少些,只貢獻了後面背著的背籃,筐裏是沒有他們的成績,也有點不好意思,只跟著後面慢慢走。

“哎呀!”舒苓感覺背籃被什麽東西給掛了一下,一看一邊的背帶斷了,背籃一垮,裏面的茶葉差點掉出來了。她拿下背籃一看,原來這個背籃是舊的,背帶那裏磨損厲害,所以被樹一掛斷掉了。

婉兒回頭一看不好意思的說:“家裏沒新的了,我現隨手拿了個舊的,也沒細看,找個樹藤纏一下吧!”

舒苓取下好著的那一邊用手直接環抱著背籃笑著說:“沒事,我抱著,反正也不重。現在一時也找不到樹藤,耽誤時間,下山也沒多遠的路。只是——”她看看天色:“不知道多久能回家。”

“回家?”婉兒驚奇的說:“今天不回家的啊!我沒給你們說嗎?可能是忘記說了。采茶要在這裏呆上三四天,白天采,晚上還要炒青。”

“啊?!”舒苓舒蔓面面相覷,心裏慌了:“我們和師娘說好了的,晚上要回家的啊。”

婉兒搖搖頭:“今天肯定是回不去的,要不你們明天再回去,順便看看我們晚上是怎麽炒青葉子的。”

舒苓舒蔓互相看看,心裏還在慌亂,聽她的吧,師父師娘一向管教嚴厲,私自在外面過夜,肯定會回去受罰的;不聽她的非要回去的話,估計走著走著天都黑了,兩個姑娘還沒有單獨在外走過夜路,何況這一路都是跟她們來的,岔路極多,自己未必記得路。

嬋姐兒說:“是啊,既然出來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如晚上在這裏過夜,看她們怎麽炒青,以後可能都不會來了。明天早上,我們三人回去,讓我爹給你們師父師娘說說情,最多挨頓罵,這麽大了,打不至於,忍忍就過去了。要是現在非要回去,飯都沒吃,餓的不行,再走著走著天黑了,人生地不熟的,多嚇人啊!萬一遇個好歹怎麽辦?”

兩人想想,說的也是那麽一回事,只能這樣了。雖有些擔心被師父師娘處罰,到底年少,不多時,幾個人說說笑笑,就忘了那些個煩惱,又開始貪看夕陽下美麗的山間景色。

舒苓聽著舒蔓嬋姐兒說笑,跟在後面在心裏描畫下看到的景色,感慨唐詩裏那麽多寫景的,果然不是白來的。突然,她感覺右邊岔路有個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楞了一下,笑了,是齊少爺,手裏執著一枝桃花。他是從桃林那邊過來的,原來他去看桃花了,正是她早上羨慕的那片桃林。

齊庭輝看著舒苓,含著春風一般的笑意,走了過來,把桃花往她面前一舉,說:“送給你。”

舒苓看看他,又看看桃花,再看看兩只抱著茶籃的手,正要擡頭對齊庭輝說讓他把桃花放在茶籃了,突然又想起茶葉裏面不能沾染別的氣味,以免影響質量。正在猶豫,看看桃花,心裏得了主意。一笑,頭一偏,張開嘴咬住了齊庭輝手裏的桃花,正了臉對他一笑。微風卷著她的鬢邊的碎發在臉上纏繞飛舞,西落的霞光照耀,襯著粉紅色的笑臉更加嬌艷了。盈盈眼波,柔柔蕩漾開去,有一種心花怒放的美。

齊庭輝怔了一下也笑了,眼裏的溫柔又流了出來,裏面像是閃耀起了星光,說:“你比桃花美!你的笑容好甜,像偷走了大家的春天!”舒苓“唰”的臉紅了,看看他,想對笑一下表示謝意,笑容還沒釋放,臉就開始滾燙,心也開始巨跳。不行了,這種不好意思完全不能自控,躲開他熱烈的目光回過身向前跑了幾步,下意識回頭又看看他,發現他仍盯著她看,臉更紅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趕緊回過身體追舒蔓她們了去,心仍在“咚咚”直跳,想回頭,又不敢,只得忍著。

齊庭輝癡癡的看著她的背影,身邊的子充拉了拉他的袖子說:“少爺,不早了,該走了,要不然趕不上船了。”他才收回了目光,擡頭看看天色,想著回去晚了要叫母親擔心的,便帶著子充從渡船那個方向的路下山去了。

舒苓趕著追舒蔓她們,感覺好像被微風托著前行,輕飄飄的,兩旁的風景向身後滑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根本感受不到美。頭腦裏面不停旋轉著幾幅畫面,像喝醉了酒一樣,臉色的緋紅的笑意一直掛著,停不下來,也沒想到要停。展眼追上了眾人,又不好意思讓別人發現,只有低著頭,佯裝聽她們說笑,其實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間或有人和說兩句,她也只是含著笑點頭,也沒心思猜度別人講的什麽。終於忍不住回頭望,那人已不見身影,又感到無限惆悵。這時候,心才慢慢平靜下來,能分辨出別人說話的內容。

舒蔓看她嘴裏咬著一支桃花感到很驚奇:“你從哪兒弄的桃花啊?幹嘛咬在嘴裏,不難受嗎?”

舒苓臉對著舒蔓,嘴一努,舒蔓會意,用手取了下來。舒苓說:“一個熟人送的。”

嬋姐兒在一旁聽到了很奇怪了:“你這裏還有熟人?”

舒苓笑了笑,按捺住“別別”的心跳,心裏過了一道,囑咐自己千萬別說漏嘴了,才裝作沒事似得說:“沒,不是這個村子裏的人,是鎮上來這裏踏春的。”

“踏春!”舒蔓眼睛一亮:“該不會——”舒苓趕緊給她使了個眼色,舒蔓領會收住了,用不可言說的表情望著舒苓,一臉壞笑。舒苓也不看她,故作坦然自若的神態大踏步前行: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不可以在眾人面前表露出來。蟬姐兒呢?一來覺得鎮上的人來這裏踏春很正常,二來她們認識的自己不認識的人也多了去,和自己無關的事也沒有興趣再去多問。正好婉兒想起了前兩天她們認識人的一件糗事,附在她耳邊“咕咕唧唧”說了一陣,兩個人笑的前仰後合,引得其他采茶姑娘也鬧著要聽,眾人嘻嘻哈哈的下了山。

水生家就在山下早上河采茶姑娘的匯合處附近,等大家走到了,天色已暗。進了堂屋,水生爹娘都熱情的迎了上來。水生娘手裏端著一盆清水,說:“姑娘們,累了吧?趕緊坐會兒休息下,洗個手,等會兒就開飯了。”放下了水盆,說著幫著把茶籃卸下來,都堆在堂屋裏。又拿過茶壺給姑娘們倒水喝,鄉間也沒那麽講究,幹凈就行,沒有專備茶杯,都用的吃飯大碗。姑娘們在家也都這樣,此時的確渴了,接過碗就是一頓猛灌。

舒苓拈著那枝桃花,按在心口上,平靜住心跳,臉上還感覺到羞的火熱,思緒著,剛才怎麽就把桃花給接過來了?稀裏糊塗的,暈乎乎的,自己一點感覺都沒有,就叼在了嘴裏。幸虧是當時,猝不及防,突如其來的行為,一切出自天然,不用偽裝,反倒落落大方;如果是現在,估計還沒說話都臉紅了吧?如何還敢接?大概羞紅了臉一扭頭躲著跑開了吧。

想到這裏,舒苓的臉燒的更燙了,滿臉羞色,笑意抑制不住蕩漾開去,突然想起來,我這麽著,該不會被人發現吧?擡頭四環望去,都在忙自己的,根本沒人註意她,於是放下了心,收斂起自己的小心思,一個人偷偷跑到水生面前,悄悄的問:“水生哥,你家有小瓶子沒有?我想把這枝桃花插起來。”

“瓶子啊——”水生摸了摸頭,笑著說:“你們姑娘家就是愛美,一枝桃花也要插起來,容我想想哦!看有什麽適合的。”說罷手按到頭上一處不動了眼前一亮:“有了,我過年的時候在鎮子上買了小瓶黃酒,想嘗嘗人家賣的跟我們家釀的有啥不同,回來被爹娘還說,一點點那麽貴,也不見得比家釀的好多少,不會過日子瞎花錢。那天酒喝完了,瓶子我看著挺好看 ,沒扔,還在竈間擺著呢!”說著進了廚房,舒苓忙跟進去了。

這是一間標準的農家廚房,當中壘著連著煙筒的土竈,上面坐著一大一小兩口鍋,木頭蓋子,兩鍋直接挨著煙筒處,有一個筒型茶壺,這是農家的聰明,燒飯的時候,茶水也燒開了,既方便,又省了柴禾。竈那邊開著後門,院子裏取柴禾方便,一縷餘暉射了進來,所以屋裏不是很暗。

水生走到門左邊放碗盞的櫥櫃裏,果然取了一個小瓶遞給舒苓。舒苓細看這瓶,大肚細頸敞口,上著紫檀色的釉,反射著餘暉,微微亮著光,雖不十分精致,卻也有幾分古樸,正好可以襯托出桃花的嬌艷。十分高興:“太合適了,謝謝水生哥。”水生笑著說:“你喜歡就成。”去堂屋了。

舒苓把桃花放在櫥櫃前的桌子上,拿著瓶子走到竈邊的盛水大缸前,推開木蓋,拿了蓋子上的葫蘆瓢,舀了半瓢水,細心的註進瓶子裏,涮涮,倒掉,又註了小半瓶水,方把瓢裏剩下的水倒回水缸裏,蓋好蓋子,覆把瓢倒扣在蓋子上。

舒苓把瓶子放在桌子上,桃花拿起了插進去,左扶右扶,確定花與瓶子的角度最合適了才罷休,又掇了條凳子過來,坐上去,扒在桌子上,歪著頭用手托著腮,借著門外射進來的餘暉細細欣賞。

這枝桃花,有一尺來長,下端開的挨挨擠擠,多已怒放,露出細細嫩黃的花蕊細絲,大大方方的向這個世界展開笑顏;上端稀稀疏疏,有的才展開兩三片花瓣,欲放還羞;有點漏出了一點小口,像是想要偷偷的、好奇的看看這個世界,又有點不敢;有的幹脆還是花骨朵,也和其他成熟早的姐妹一起被折來,好委屈的小模樣!整個一枝下來,像一群在餘暉下舞蹈的小姐妹,千姿百態,惹人憐愛。

舒苓托著腮看桃花,臉色又浮現出掩蓋了半天的笑容,心裏像舀了一勺蜜,在這一刻化開了。此時只有桃花共我,我看桃花多嫵媚,料桃花看我也如是。他說我比桃花美!舒苓想到這裏,便覺臉頰開始發熱,不好意思的不能自持,鉆進手臂裏,又露出眼睛看桃花,感覺自己眼裏的甜蜜,都能流出來了,是他感染的嗎?她又想起了他那溫柔的眼神。如果能一直住在他溫柔的眼神裏,一輩子不出來,那該有多美好?

可是,那人對我也是喜歡的嗎?她想著他看她的溫柔眼神,應該是吧?想到這裏,舒苓的心又開始劇烈跳動了,一股熱氣從心口散發開來,彌漫到臉上,瞬間滾燙;可是,那會不會是他的一個習慣,他看誰都是那樣的溫柔含情呢?送我桃花,讚我比桃花美,也是可以隨便和一個女孩子都能張口說來的呢?一想到這兒,心口又泛起一股涼意,臉也不燙了,又覺微微的失落。

“春日游,杏花飛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休!”此刻,她終於體會到這首詩的分量。原來,這不是一個少女的開放和輕率,這是遇到自己喜歡的人,自然而然產生的一種美好願望。對未知的仿徨、猶豫,也抵不住一顆情竇綻開的初心,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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