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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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人中穿黃衣的坐右邊在,的確比其他兩位年少,只是梳著油頭,說話間手舞足蹈,顯得格外張揚,不喜,撇撇嘴朝那邊白了一眼說:“一副紈絝子弟浮浪樣,看著就討厭。”遂扭過頭,不看那邊。

“欸——,我說嘛,他怎麽會不來?別的富貴家都到了,怎麽能少了他?原來坐到後面去了。”舒蔓的聲音小提高一分貝,裏面溢滿了笑意,像是驚喜要流出來似得。

“誰啊?”舒苓擡頭看看舒蔓擠在她上面的那張臉。舒蔓指向右邊。舒苓一看,那邊大船上果然坐了一位翩翩少年,陪在一位中年太太旁。隔得有點距離,又朝外擠了一點,把帷幕的擠的拱起來一點,定神細看,才依稀看得到眉目,只是不太真切,但看得出生的很是清秀舒朗。

舒蔓說:“他可是鎮上出了名的才子帥哥哦!鎮東齊家,早年家族生意做得大,還不是光有錢,是書香世家呢!比現在的秦家還風光很多。只是這些年齊家子孫有些單薄,到他這一輩就這一個獨子。偏生他父親又去世的早,全靠母親撐著。一個婦道人家還是弱一些,這些年衰落了不少,幾條街的生意都被秦家盤了去。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們家的財力也是在鎮子裏排的上名號的,只看他明兒讀完了書是不是要回來重振家業,沒準還能和秦家抗衡呢!秦家雖說有三位少爺,據說都不如這位齊少爺,大少爺和二少爺雖然學著做生意,秦老爺一直不放心,現在一切還是秦家老爺說了算,不敢松手,三少爺就更別提了,天天在外面晃蕩,不肯上道。可是現在鎮子上很多有錢的子弟讀書出息的,都不願意回鎮子來繼承家業,都往大城市跑,最拔尖的還出國留洋,怕是這齊少爺那麽優秀,未必願意回來繼承祖業。對了,他也還沒娶妻呢!”

舒苓開始還聽的一楞一楞的,當聽到舒蔓又說“他還沒娶妻呢!”回頭對著舒蔓詭異一笑:“又是尚未娶妻,你該不是想嫁了吧!”

舒蔓斜乜這眼睛看了她一眼,說:“誰不想嫁啊?嫁給他們任何一家,一輩子都吃穿不愁了。還有人伺候著,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也不用這樣辛苦的跑生活,犯了錯還要挨罵。要是當了少奶奶,應該只有罵別人的份兒了吧!當然嘍,要是他倆,我肯定喜歡齊家少爺,人又優秀,長得又帥啊,看著都養眼,戲裏的才子書生,也不過如此吧!你在戲裏是佳人,那是絕配啊!”

舒苓看看她的花癡樣,又看看齊少爺,說:“呸!自己犯花癡了拉上我來取笑。哦!我知道了,原來你喜歡這樣的啊?他長的倒是很好,但是一副文弱書生樣,有那麽好嗎?”

舒蔓有些奇怪的說:“這樣都不合你意啊?那你能看上什麽樣的神仙人品,我倒要看看明兒你的眼光有多刁,選上什麽樣的才俊。”

舒苓又仔細看看那個齊家大少爺,還是覺得他缺乏男子漢的魄力,解釋說:“不是我眼光刁,是他看著太弱了,不是我欣賞的類型。我喜歡強的,像岳飛和韓世忠那樣的,隨時能上戰場殺敵的。”

舒蔓一副我還不知道你的表情,說:“我知——道——,哎!我們這也是閑聊,真正他們那樣的家庭如何看得上我們做戲子的?倒是不少人家娶戲子回去,那都是給老爺當姨太太的,沒有幾個被少爺娶回去當正室夫人的。”

舒苓頗不服氣:“戲子咋了?他們看不上我們,我看看不上他們呢!不過是仗著出生在一個有錢的家庭,怎麽就格外比我們高貴了?是建國了,還是安邦了?是像岳飛韓世忠那樣沖鋒陷陣奮勇殺敵了,還是像諸葛亮那樣獨闖吳營舌戰群雄了?要真是那樣,才能叫我仰視,看不起我我也認了。”說著又笑道:“看別人韓世忠,還把妓女娶回家去,人家梁紅玉雖然做過官妓,可是英雄不問出處,她的功績又有幾個女人能比得上的?所謂英雄惜英雄,管那些庸人怎麽看做什麽?我們不能輕看了自己。”

舒蔓嘆道:“我知道你傲氣,你說的也有理,但也只能放在心裏。現實就是這樣,戲子屬於下九流,人家就瞧不起我們,不管我們多努力,也比不上人家對出身的重視。若是人家同等富貴家的小姐,即便是書沒你讀的多,沒你有見識,在人家心裏也是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和我們沒有可比性。就你說的梁紅玉,最初韓世忠也不過是納妾,後來建功立業了才被皇帝封為夫人的,也是拿命博出來的。”

舒苓不在意的笑笑,“管他們呢?他們愛娶誰娶誰去,和我們有何相幹?他們再瞧不起我們,我還不一定瞧得起他們呢!你說的對,誰的功名都不是白來的,想當英雄,就要那命來博,想出人頭地,就要比別人多付多少倍的辛苦,這是我們的覺悟,他們那些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少爺們有這個覺悟嗎?”

舒蔓一楞,瞧瞧她笑道:“覺悟這個東西,是虛的,覺悟再深刻,也不能改變我們的生活處境啊!對我們來說,最要緊的是面對現實吧,我們鄰居家的阿青姐姐,你還記得不?”

舒苓歪著頭想了想說:“就是去年據說嫁給了一個富貴家少爺的那個?當時出嫁的時候好風光的,好多人都羨慕,說她有福氣。”

“是的。”舒蔓又看向水面說:“那哪兒是什麽富貴少爺,只是父親開的店生意好,比一般人家日子好過些,跟秦齊兩家根本沒得比,但是比阿青姐姐家有錢多了。”

“哦!那又怎麽了?突然提起她。”

“我們這不是正在說門當戶對的問題嗎?你不知道啊,阿青姐姐嫁的那一家,只不過條件比阿青姐姐他們好一些,總瞧不起她,阿青姐姐在那邊日子過的很不好呢,上回回娘家給她娘說著說著就哭了。所以女孩子嫁人還是門當戶對的好,免得受這些閑氣。”

舒苓年少氣盛,還沒聽出個什麽名堂出來,已經動了怒,說:“那就離開他家好了,幹嘛受那個氣?”

舒蔓頑皮的看看她說:“你說的輕巧,她離開算什麽?被丈夫休了嗎?那不是一輩子擡不起頭?再說了,她離開夫家去哪兒?回娘家嗎?俗話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若是在夫家受到疼愛,能提攜娘家的,回家就會很風光;若是被休棄回娘家的,那日子能好過?自己父母也就罷了,娘家哥哥嫂嫂弟弟弟媳的,怎麽面對?長期依靠,難免會受人白眼的。”

舒苓無語了,突然又想起了什麽:“對了,你咋怎麽知道這麽多?我什麽都不知道。”

舒蔓說:“你天天不練功就坐在屋裏讀書,雙耳不聞窗外事,當然不知道了。我們幾個練完功了,師父要我們學的詩書字畫的功課交了,會有一會會兒休息時,我們都會出去玩,鄰來鄰往的笑話奇談、趣事八卦,有啥少了我們聽的?”

舒苓委屈的說:“還說呢,師娘非要說我適合閨門旦,說閨門旦都是才女,要我多讀書培養才女氣質。每每叫你們去玩樂,把我一個人鎖在屋裏讀書,那些年把我委屈的躲在屋裏流了多少淚你們不知道吧?這些年讀出了書裏的趣味才好些,想想還有些感激師娘,要不是她逼我,我那個時候可是沒有那個耐性枯坐讀書的。當時我也是好玩的,人在那裏,心早隨你們去了。”

“哎呦!”“哎呦!”兩個女孩兒松了拉著簾幕的手,同時回頭:“大師兄!”“嗖”一聲迅速回身直立垂手低眉伏眼做低頭認罪狀。

“你們倆在這裏幹什麽呢?不知道馬上要開場了麽?不好好準備準備,溫習溫習臺詞,醞釀醞釀情緒,爭取一個圓滿的表演,在這裏看什麽看?你——”舒璋點著舒苓說:“頂花都歪了,還不去整理好,等著上臺掉下來嗎?”

舒苓聽著大師兄教訓,一面在心裏嘀咕:好大點事兒,至於把人敲這麽疼嗎?不知道又要被他啰嗦多久。一聽到這句話,跟放了大赦一樣,說了句“是”便一溜煙兒的跑了,臨了還回頭對舒蔓做了個鬼臉,意思是:我不陪你嘍!

舒蔓偷偷瞟著舒苓的動作,想笑又不好笑得,只得忍住低著頭繼續聽大師兄教訓。

舒璋又點著舒蔓說:“還有你,眉毛都被蹭沒了,是想要觀眾看欣賞你的半條眉毛有多獨特嗎?還不去趕緊回後臺去畫好!”

“是!”舒蔓揚起兩只手翹起蘭花指踮起腳,如同走臺步一樣踩著小碎步步舒苓後塵。

兩個人一出大師兄的視線,立刻笑做一團,轉眼來到化妝桌前,陽光斜射在桌面上,所有的器皿都仿佛被上了一層光。舒苓坐下支起化妝鏡,稍一動作,陽光下就揚起了疏疏落落灰塵,在空氣中旋轉飛舞,又紛紛下落,舒苓卻沒在意,對著鏡子一看,果然頂花歪了,一面用手去扶正,一面對舒蔓說:“我好怕他啰嗦,真想捂住耳朵又不敢,虧得他今天沒多說我們。”

舒蔓也對著鏡子拿起了筆,仔細的看著左邊那條禿了半邊兒的眉毛,一邊輕輕地掃一邊說:“這次不會啦,馬上要開場了,他哪兒有時間逮著我們說?哎討厭啦!”舒蔓扔下畫筆,驚得剛才漸漸沈寂的的灰塵又開始在空氣中翻騰。

“怎麽啦?”舒苓已經整理好了頭花,回頭看著她。

“煩死了,今天不知怎麽了,左邊這條眉毛硬是畫不好。”

“我來看看。”舒苓拿起筆站起來托起舒蔓的下巴,離她的眉眼更近些,以便看的更清楚,對著眉形輕輕描。

有人幫忙解決舒蔓現在做不好的難題,立刻輕松了,恢覆她頑皮的本性,又開了話匣子:“你說,是齊少爺帥呢,還是大師兄帥?”

“大師兄?”舒苓替舒蔓已經描好了眉尾,正稍稍往後一靠,看兩條眉毛畫的夠不夠對稱,聽了這話,半扭過身子用眼角對著舒蔓狡黠一笑:“你——是不是喜歡大師兄啊?怪不得你天天在我面前總提他,找他的岔子,要真這樣,我可要小心了,以後可不敢在你面前說大師兄的壞話了。”

舒蔓臉一紅:“才不是呢!”

“哦,你原來不喜歡大師兄的啊!”

舒蔓瞪了她一眼:“你這人今天怎麽這麽討厭!我說啥都擠兌我,還能不能叫人好好說話了?”

舒苓一看她真急眼了,嗤嗤笑道:“我開玩笑呢,看把你急的,好了好了,不拿你開心了。”

舒蔓做賭氣狀:“有你這樣開玩笑的嗎?不知道人家臉皮薄,叫人家以後見了大師兄還能好意思嗎?”

兩人正說笑,外面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師娘一掀簾子進來了,一看她倆皺起眉頭說:“你們怎麽還在這兒磨蹭啊?馬上都要開場了,還不快點!”

兩人答應著“嗖”的從凳子上跳起來就往外跑,師娘一眼瞥見化妝臺上的扇子,拿起來沖著她們的背影一邊搗一邊說:“扇子!扇子!!”舒苓停住腳步,扭過身體來接過扇子,心裏頗覺得不好意思,化在臉上卻成了春光一樣燦爛的笑容,脆生生的說了句:“謝謝師娘!”回過身子朝外跑。師娘嘆了一口搖搖頭:“都這麽大了,還這麽不著調,真叫人不省心,怎麽得了?”說話間,也跟了上去。

帷幕拉開,舒苓看著臺下密密麻麻的人,心跳加速,不能自已。顧不得那麽多了,硬著頭皮上臺一亮相,臺下的喧鬧立刻戛然而止。“裊晴絲——”當這段步步嬌一開嗓,奇怪!內心的緊張感立刻蕩然無存,臺下的觀眾似乎也不見了。光禿禿的舞臺,立刻幻化出幾百年前,湯顯祖筆下那個少女——杜麗娘家的後院。即使自己家的院子,以小姐的身份也是不能來的。所以懷著猶豫的心態,走出閨房,看到院子裏的旖旎春光,像是從空虛乏味黯淡的深閨生活中打開了一扇窗,讓陽光照射進來,發出了生命活力的第一次感慨: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指翹蘭花,開扇,搖扇,翻腕兒,轉身,甩袖,一翻一撲一亮相……一套動作不知道在臺下練習了多少次,早已爛熟於心,不需要任何記憶,在吟唱之間舒展開來,清新流暢,似乎沒有任何學習排演,因詞由心起,隨動自然而發。眼尾斜飛的眼神裏,回波流轉,時而低垂纏綿,時而顧盼神飛。時動時靜,引得頭上的蝴蝶頂花枝蔓顫動,耳下的垂珠回蕩輕擺,一起將主人青春的氣息,未加訴說,已向四周的空氣無邊彌漫,誰不受感染?

唐詩棣站在舞臺側邊觀眾看不到的地方,靜靜的看著兩個孩子的表演,一時間,內心百感交集、悲喜交加。

十年前,唐家戲班為了不至於以後青黃不接,收集這批上下錯不了多少,皆是五至七的孩子教授昆曲,當時一眼看中了靜靜站在一群對新環境不知所措孩子中的舒苓。那孩子太特別了,小小年紀,眼神卻特別鎮定。這份鎮定,不是來源對事物的熟悉和安全感,而是,好像裏面蘊含一個和現實完全不同的世界。那裏面,沒有周圍的任何人,卻豐富、美好,那份豐富和美好,好像隨時可以讓她面無表情的主人,嘴角拉開最純真燦爛的笑容。

唐詩棣立刻現場拍板,這個孩子專攻閨門旦。其他的角色都最少兩到三個替補,唯獨閨門旦,只有這一個。從那時起,每當學習勞作之餘,別的孩子會有適當玩耍的時間,舒苓沒有,被鎖在屋裏讀各種難以消化的各種古籍名典。她知道這樣做對於一個孩子來說特別殘忍,但是,她明白這個孩子有一天會非常感激她,因為這一切都是在為這個孩子那豐富美好的世界裏夯實最牢固的基礎,那是幾千年來老祖宗智慧的精髓。

突然,唐詩棣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登臺的少年時光。那一天,也同這般春光燦爛,她和她一樣青春外溢,光彩照人。可她自己不知道,自卑、敏感,像仰慕神靈一樣仰望前輩,戰戰兢兢地等待著前輩的指點,一點點嚴厲的眼神,就足以讓自己心灰意冷。美麗的青春,格外易碎,或許這樣,才顯得更加透明清澈。

今天在臺上,深感自己沒有看錯人,她對她很滿意,算起來,舒苓不是她教授最勤奮用功的,但這個世界就是這麽奇怪,有的人勤奮一生,所學所得,抵不過別人輕輕松松,突然一回首一低頭就能醒悟的多,藝術尢是,天資不同,老天爺賞飯吃,是誰都沒有辦法的事。

其實她還不想這麽早把這批孩子推上來挑大梁,覺得他們還欠幾份火候,需慢慢被前輩演員帶上場。但是沒辦法,戲班裏的上一批演員都陸陸續續散去了,上個月最後一個成年演員也自己去另謀出路了,所以近一個月對這幫孩子抓緊練習,好在今天推出去。但孩子還是孩子,臨場了,還要頑皮一下,需要大人督促。看來就算技藝達標,要完全放心的讓這批孩子撐起戲班,還需待以時日。

當然也有不足,用專業的眼光來看,她不夠收,青春釋放的太過,她還沒有足夠的功力來控制。這不是光靠師父師娘指引就都達到,不能揠苗助長,這需要情感的歷練,需要自我意志修煉,需要動用了巨大感情波動後,還要用理智一邊壓抑,一邊釋放,那種力透紙背厚積薄發的力量,需要一個漫長的成長才能到達的境界。

當然,那樣的高度她現在沒必要急著去夠,這山野廟戲,大家都是看個熱鬧,不會有太多的人去在意。即使在大劇院,視野高口味挑剔的內行居多,他們財多勢大,遇到初上臺功力差砸了場子的事也不是沒有發生過,但憑她今天的表現,也足夠讓他們滿意了。何況,青春、朝氣、新鮮的扮相,對他們來說比前輩渾厚的功底更具吸引力。能不能一炮而紅也未可知。

但是,唐詩棣現在不會做這樣的夢。因為,昆曲已經走向了敗落。這是她最痛心,又最無能為力的。從乾隆後期,徽班進京開啟京劇輝煌的序幕,昆曲已在花雅之爭的戲曲界敗局已定。近年來,這種衰敗的速度愈演愈烈。早先,本地還有幾家昆曲戲班,現在只剩此唐家班一直獨秀在風雨裏飄搖。

就是上海那種大城市了,也是京劇的天下,唱腔高亢,節奏明快;還有近年來,有一小地方劇種越劇流行開來,釋放著強勁的生命力,那活潑柔婉多變的唱腔,通俗易懂的唱詞受到大眾的追捧,日漸風靡。這一切的形勢,都在為節奏緩慢拖沓、過分修飾的唱詞昆曲的沒落送行。我們,到底還能堅持多久?這是她內心最大焦慮。而這群天真爛漫的孩子,還在她焦慮翅膀的保護下散發著青春的熱情,這大概是作為成年人要面對的壓力吧!

《牡丹亭》的幾折戲演完了,後面都是幾出熱鬧戲,沒有了舒苓和舒蔓的角兒,兩人下臺到化妝間卸妝,身後傳來雷鳴般的掌聲,二人相視一笑。這時,一人著藍緞長衫管家模樣跺到後臺,問道:“請問唐班主在嗎?”

正和唐詩棣一起督促照看下一劇目要上場的孩子的師父唐詩樸一看,回頭一看,是秦家管家秦赫,連忙撇了眾人迎上去抱拳施禮到:“原來是秦管家,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唐班主不必客氣,剛才看戲單上寫的杜麗娘的戲是一個叫舒苓新角兒是吧?”

“正是。”

秦赫回頭攤開右手指向旁邊夥計手中的托盤,說:“大包是一匹清地兒杭綢,小包是幾塊洋鈿。這是我們老太太賞給舒苓姑娘的,說這孩子扮相身段唱白俱佳,改日還要請去宅裏唱堂會呢!”……

裏間的舒蔓聽了偷偷對舒苓說:“賞你東西呢,不去看看。”

舒苓手裏正輕輕摘下右側鬢間的一只黃色大絨花,說:“我才懶得去看呢!我們飲食衣服都是師娘操心打理,有了賞錢衣料,自該師娘收著,要是我拿著,找裁縫我都不知道哪裏找去。”

舒蔓“噗嗤”笑了:“你還真當你是千金大小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啊?師娘不是從小教我們做女紅,衣服鞋子不都是自己做的,啥不會啊你?還需要去找裁縫?再說了哪裏找不到裁縫?”

舒苓回頭看看她說:“那是有師兄師姐們在的時候,我們除了練習閑著做女紅,現在他們都走了,靠我們頂上了,那有時間去做衣服?難道你知道哪裏找裁縫?”

舒蔓得意的晃晃腦袋:“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鎮子裏的裁縫都有啥特點。南邊的李家衣服做的時興,他們經常往蘇州走,流行啥都知道。不過現在好像蘇州的不是最時興的了,上海才是現在的方向標,不過我們這兒有點偏,那邊的流行不到我們這邊來。北邊的張裁縫,他做的衣服款式舊些,來來去去就那些款兒,不過他們做工最精致,細節極好。……不過——”舒蔓的舌頭打住了。

舒苓的好奇心卻被激起,問道:“不過什麽?”

舒蔓說:“不過聽師娘說現在戲班子接的戲少,最近收入很不穩定,能節省將就的就要節省將就,盡可能的減少一切開支。所以不管我們接到戲有多累,恐怕是衣服也要自己擠出時間來做,斷不可能再去請裁縫的。所以我們有時間還是多研究一下現在的衣服的流行款式,以免做了過時的款。”

“哦!”舒苓說:“是這樣啊,那也無所謂,其實做衣服也有做衣服好處,想怎麽處理細節就怎麽處理,若是交給裁縫,說上半天,有可能做出來的和期待的效果會有差別。”

兩人正說著話,舒璋笑嘻嘻托了個雙層食盒進來說:“舒苓,齊家太太賞你的點心,說你唱的好,師父叫我拿進來給你們吃。”說著把食盒放在桌上,掀開蓋子,拿下上面一層並排平放。

舒蔓起身一看,雖是滿滿兩盒,但大戶人家擺盤講究,不顯堆,故量不多,做的極其小巧精致。這邊是層層分明的眉毛酥和麻香四溢的鴨油酥燒餅,那一層是淺紅色的海棠糕和象眼形擺成雪花六角的千層油糕,上面用紅綠兩色果脯拆開細絲綴成折枝花樣。

舒苓看著千層油糕,甚喜,遂拈起一塊兒咬了一小口,很是清甜。舒蔓也揀了一塊兒海棠糕。正巧又一折戲演罷,舒洵、舒銘等一幫人湧進來,小孩子家的,一看有好吃的紛紛圍了上來,你一塊兒、我兩塊兒,都把手伸向食盒。舒苓見架勢不對,忙說:“都拿一塊嘗嘗得了,東西少,別那麽貪心啊!你看你,都拿了兩塊兒了還拿。”已經晚了,頃刻,食盒已空,眾人嘻嘻哈哈的一哄而散。

舒苓看著空蕩蕩的食盒,略帶歉意的擡頭看看舒璋說:“不好意思,你都沒吃著。”舒璋到底大些,又是男的,自然不在意這些小零食,一面收拾食盒一面笑笑說:“沒事,今天演出順利大家都有功勞,讓他們好好開心一下吧,我給人家還食盒去。”說話間食盒已收拾好,捧著去了,舒蔓含笑看著他的背影,舒苓看著她“噗嗤”笑了出來。

舒蔓有些莫名其妙:“你好端端的笑什麽?”

舒苓繼續一臉壞笑:“我啊,笑有些人一看到某某人就做花癡樣。”

舒蔓紅了臉:“呸呸呸,胡說什麽呢你?給你說了別開這種玩笑,叫別人聽見了有啥意思?叫我還能不能和大師兄坦然相處了?”

舒苓看她真有些急了,連忙收斂住:“好了好了我不說了還不成嗎?大家都兄弟姐妹一起練功,一起讀書,一起排演……一處長大,彼此知根知底,誰不了解誰啊,有啥不好意思的?喜歡也沒啥,大師兄他人那麽好,我支持你,只是我以後不再開這種玩笑就是了。”

舒蔓本想只是對大師兄朦朦朧朧有一種仰視,自認為還沒上升的到喜歡的程度,還想推脫,轉念一想她說的也是,自己的確在心裏對他的感覺和其他人不同,最近還特別留意他,看到他想起他就有一種特別的情愫,總有意無意在她面前提他,也怨不得她開這種玩笑。況且,這些事找人聊聊感覺輕松些,一個人埋在心裏怪煩悶的,舒苓當然是最好的傾訴對象,從小無話不談,又能相守彼此的秘密,又能體諒理解對方的心情。

再說,這一行師兄妹後來結為夫妻也是常事,師父和師娘當初就是師兄妹,現在不是挺好?只是看不透大師兄他的心意如何,有沒有一點點在意我?看待我是不是和其他姐妹不同?平時他對我,好像是格外比別人好,但有時又感覺是我想多了,真是猜不透看不穿。

正在胡思亂想,外面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間或加著歡快的女聲:“快點,她們應該就在這兒!”門簾一掀,進來兩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前面穿杏黃色衫子的是鄉長的女兒嬋姐,後面著雪青色衫子的卻不認識。嬋姐笑盈盈的對兩人說:“你們果然在這裏啊,叫我好找!”說著把那女孩推到面前:“這是沿河村裏陳家閨女燕婉,我們都嫌她名字繞口,喊她婉兒。婉兒你給她們說說。”

舒苓舒蔓正給兩人讓座,兩人不坐說有話要講,莫名其妙的相互看了一眼,又轉頭看著她倆,看她們有什麽話。

婉兒也大方,雖是頭次見面,卻不扭捏,果真上前一步離舒苓舒蔓更近些說:“我們明天去山裏采茶,你們去不?”

“采茶?!”兩人詫異的互相看了一眼異口同聲道:“我們,采茶?!”

嬋姐說:“是啊,我以前也沒去過,聽婉兒說她們每年都去,一次可以賺好幾塊洋鈿,我就想和她們一起去看采茶好玩不,都沒有嘗試過。想起來了你們,覺著人多熱鬧更有趣,所以看你們去不去。”

婉兒看她們懵懂的樣子,進一步解釋說:“山裏村莊多茶山,那裏面好多小夥子,下半年糧食收了會去販私鹽,來回走兩百多裏地,一個月兩次,一次挑一百多斤,六七天時間,兩塊大洋的本兒,回來就是六七塊兒。他們會經過我們村,都是我們當客人款待,休息茶水打尖兒,中間就約好來年采茶時間,談好價。下一年一到采茶季,我們就六七個人一群,八九個人一夥去山裏采茶,按秤收,連續三四天,手快的能掙兩三塊大洋。我上次給嬋姐兒聊起這事,她好奇的很,非鬧著要去。雖說大家一起幹活兒很好玩兒,但采茶真的好辛苦,動作慢了也不行,比別人少掙很多。”

嬋姐兒不在乎的說:“我才不管賺不賺的到錢,我就想去山裏采茶玩,每次聽你們說的好好玩的樣子。”又笑著向舒苓兩人說道:“你們也來吧!要不她們都是熟手采的快,我沒搞過落在後面磨蹭好沒臉,你們陪著我,都采的少,我心裏好受些。”

舒蔓故意白了她一眼說:“原來你是這個意思,不是帶我們去玩兒,是叫我們倆去給你墊底兒。”

嬋姐兒拉著舒蔓的手一邊搖晃一邊撒嬌說:“去吧去吧,我開玩笑呢,一起和我做個伴兒,她們去是為掙錢,你們倆陪著我就當是玩兒唄!過年今年,以後各自忙著,誰知道還有沒有機會有這樣的樂子。”

舒蔓看了舒苓一眼,舒苓還在猶豫:“怕是師父師娘不得讓我們去吧?他們天天把我們管那麽緊。”

舒蔓低了頭,突然擡起頭雙眼放亮說:“我們可以先找大師兄,叫他替我們在師娘面前幫我們說句話,今天演出還蠻成功的,沒準師娘一高興就放我們去了呢。”舒苓點點頭,覺得可以嘗試一下。

嬋姐兒看她們松口了,說道:“那就這麽著說定了, 我們回去還要準備,明兒還要起早,就不多說了,你們也早點準備。”說著雙方辭別,嬋姐兒拉著婉兒掀簾而去。二人依計先找了大師兄說妥了,再去找師娘,果然同意了,只是一再囑咐當天必須回來。二人應允了回去收拾,早早上了床,可是第一次在這裏過夜,有點擇席,加上為第二天的旅行激動的,興奮的睡不著覺,不停的討論怎麽采茶,一直到夜深,才彼此打著哈欠,朦朧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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