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真相 軟肋or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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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真相 軟肋or武器
梁均安的聲音是冰涼的, 得意的，陰險的，像是一條黑蛇吐出他的信子，舔過陸星遙的耳廓。
陸星遙站定, 回頭, 看他幾秒, 忽然扯了下嘴角。她明白了, 確實是陷阱。
不過，沒辦法, 餌太香, 她是自己咬上來的, 沒什麽可慌。
她轉回去，繼續給文件拍著照, 語氣淡得像聊天氣：“您櫃門沒關。這幾份文件, ”她頓了頓, “挺有意思。”
黑暗裏又傳來一聲笑，比剛才更低，摻著點玩味的嘲弄，“找到你最想要的那份了嗎？”
陸星遙背脊一僵, 猛地轉過身去：“？”
梁均安看她一眼, 懶懶向後靠進輪椅，昏暗光線裏，那雙含笑的眼睛深不見底, “我管理梁氏六七年，買過機密，設過圈套，騙過擔保, 搞垮過對手，逼死過人命，缺德事太多了。遙遙，你最想要的是哪一件啊？”
他在裝傻，享受魚在鉤上掙紮的樂趣。
陸星遙站得有點累了，她把文件拍完上傳保存，然後往桌子上一靠，抱著手臂，微垂著眼眸看著他說：“我要找的是，六年前，非洲，岳氏投資負責人被綁案的真相。”
“六年前啊……”梁均安修長手指撐住額邊，拖長語調回憶著往事，“太久啦，我都快忘了。那件事，是我做的嗎？”
“是你，”陸星遙眸光清冷而淡定：“有人托夢告訴我，是你。”
“托夢？”男人嗤笑出聲，“遙遙，你怎麽也會信這些鬼話？”
“我信。”陸星遙盯著他，瞳孔裏聚起一星冷光，“因為那個鬼的名字叫，胡安·加西亞。”
一聽到這個名字，梁均安臉上那點玩世不恭淡了三分，但是嘴角依然彎著，眼睛裏依然滿是笑意，“原來是他啊。”
“原來你認識他啊？”陸星遙唇角勾起譏誚，“可憐，他到死都以為你的名字叫岳歷圳。”
梁均安看著她，沈默數秒，認真問：“遙遙，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陸星遙拿出手機，把一張照片發到他的手機裏，然後把手機遞給他。
梁均安看了一眼，依然抵賴，“遙遙，這明明就是岳歷圳啊，跟我有什麽關系？”
陸星遙見他還在妄想誘導，不由冷笑，“是的，你的演技很棒，這張照片無論衣著還是身姿，都是岳歷圳的樣子。只可惜，右下角，你的手杖出賣了你。”
梁均安把照片放大，仔細看著右下角那條黑影，“你能看出這是手杖？”
陸星遙看著那張照片，嘆氣說：“後來通過和你的相處，我受了你的誘導，確實動搖了。但是，是你收買的那個人，又重新給了我信心。”
梁均安迎著陸星遙的目光，想了想，突然懊惱地拍上了自己的額頭，嘆道：“是顧氏的王項。”
陸星遙點點頭，“你的奧迪車裏有監聽器。那晚你聽見了我和顧雲舒的談話，所以，提前收買了王哥。或者說，提前去誘導了他。”
那一天，在岳歷圳和顧雲昭的婚禮上，聊起五年前的人和事，王哥記憶力好的像是吃了不忘仙丹。
這讓陸星遙不能不懷疑：時間那麽久，又不是很熟的人，他如此言之鑿鑿，原因只有兩個，一：被人收買了，二，被人誤導了。
第二種可能性更大一些，因為，僅憑兩面之緣，五年前的王哥其實也並沒有分清岳歷圳和梁均安這兩位外形有點相像的世家公子哥。何況，梁均安又有意假扮和引導。
陸星遙打量著梁均安真絲睡衣底下，右端殘肢的凸起，“那段時間你一定很疼吧？為了假扮岳歷圳，天天戴義肢！”
梁均安無奈，“遙遙，你怎麽總把我往壞處想？也許王項就是記憶力好呢？”
“確實，這個可能並不是沒有。可是，關鍵時刻，你又幫了我一把。”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交接，房間安靜到落針可聞，彼此內心卻都洶湧澎湃。
梁均安竟然十分享受這場對話。
他歪著頭，眉眼含笑望著她，手指輕輕在鬢邊打著旋，想了一會兒，實在想不起，只好求饒：“遙遙，我真不知道了，我到底是哪裏犯了蠢？”
“岳立坤的擺臺。”陸星遙冷冰冰看著他，“那張照片後面的字是你寫的。”
筆者先是寫了一行西班牙語：打籃球的男生坤和……寫到這裏似乎意識到不對，連忙用筆劃掉，重新用中文寫：打籃球的男孩坤和他的大哥圳。
梁均安思考，不覺得有什麽破綻，問她：“你怎麽發現是我寫的？”
陸星遙哼了一聲：“因為我和胡安曾經是朋友。”
“他雖然不是個好人，卻是個很優秀的攝影家。他對自己的每一張作品都十分珍視。而且，他很自卑，待人接物特別仔細認真，唯恐做錯，惹到別人不高興。他代表攝影社給籃球比賽拍照片，是絕對做不出那種不經大腦寫錯，又劃掉重寫的事情的。”
“所以，那是你寫上去的。不是五年前寫的，而是發現我在查你，且拿到了岳立坤的擺臺之後。你趁我不註意，撬開擺臺，寫上那兩行字，又給我設下了一個誘餌。”
“你以為劃掉的西班牙語是把罪狀引向胡安的方向標，其實，恰恰是你的狐貍尾巴。”
“還有，岳立坤那張照片之所以被汙染，讓人辨不清另一個人是你還是岳歷圳，應該也是你幹的。”
梁均安聽完，輕輕地鼓起了掌，眼裏滿是真切的讚賞：“遙遙，我果真沒有看錯你，你簡直就是我的知己。”
“我不和魔鬼為伍，不是你的知己。”陸星遙鄙夷地看著他，“你讓我走了彎路，浪費了很多時間。”
“對不起，遙遙，”他向她道歉，目光柔軟，滿含寵溺，“你告訴我，你這塊拼圖還差哪一塊？我幫你補上。”
“動機！”陸星遙垂眸看著他，擺出審判者的姿態：“我想不通你綁架岳歷城的動機。”
七年前，梁均安在去師大看岳立坤的時候，偶然結識了西班牙留學生胡安·加西亞。
最開始，應該是別人先把他當成了岳立坤的大哥。畢竟，大哥表哥都是哥，且兩個人長得有幾分想象。
所以，當他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再接近胡安時，就將錯就錯，冒充了岳歷圳。
他資助了胡安，讓他有錢給自己叔叔在非洲開了一家餐館。
那時候，岳氏剛剛跟當地政府簽下了項目合同。
在岳歷城被派往非洲的四個月前，胡安就已經過去，摸查當地地形，了解當地習俗，並物色亡命之徒。
半年後，策劃已久的綁架成功。
梁均安下令撕票滅口，但那幫人太貪心了，拿到一個億還想再要一個億。
他們的貪心給了警方救援的時間。
在解救過程中，除了胡安，其他綁匪全部死在跟警方的交火中。
死裏逃生的胡安以此為要挾，不斷勒索梁均安。
梁均安忍無可忍，在他的車子上動了手腳。
“胡安·加西亞死於車禍。你鏟除了後患。憑借這件事，你獲得了你父親的青睞，重新回到了梁家。”
“可是，岳歷城是你的兄弟啊！你和他都是岳姑姑帶大的，有著手足同胞一樣的感情，你怎麽下得去手？”
陸星遙說完，感覺自己心口的最後一點熱氣全都蒸發完了。她再一次為岳歷城感到悲哀。
“手足同胞？”梁均安笑起來，“手足同胞算個屁！”
他忽然大力掀開自己的睡袍，露出他右腿的殘肢。
他把那醜陋的，不可見人的傷疤亮給她，“你看看這裏，這是我的親生父親幹的！”
“你說什麽是你的父親？”
聽到這裏，陸星遙的三觀已經震碎，等她再看見那猙獰的，仿佛被烈火炙烤過的傷疤，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梁均安眼睛裏燃起地獄一般的熊熊大火：“我這裏，肌肉、神經、血管全部缺失，幻肢痛隨時可能發生，一戴義肢，更是疼得鉆心噬骨。可是，這是我的親生父親幹的。”
梁均安也是在成人禮那天，才通過他的二叔知道，他七歲那年的車禍是梁進親手設計的。他二叔，不過是個倒黴的背鍋俠。
當時根本就沒人相信這個事實，因為，沒人會相信有人會用自己的兒子做代價，只為把備受父母寵愛的弟弟擠出管理層。
梁均安情緒激動，幻肢痛開始發作。
他抱著那一截殘缺的肢體，疼得渾身顫抖，冷汗直流。
陸星遙現在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岳家老爺子那麽防著自己的外孫。因為他這個外孫的身體裏流淌著惡魔的血。
這應該才是岳成玲堅決不肯再生，寧願凈身出戶也要把梁均安帶出梁家的真正原因。因為她知道，自己的枕邊人是個惡魔！
看著梁均安痛不欲生，陸星遙嘆了口氣，準備離開，梁均安卻突然驅動輪椅撲過來，“遙遙，在我的原計劃裏，並沒有想傷害他。我只是想更多地搜集岳氏的信息。可計劃出了意外——”
他停下，看著她，“那個意外，是你。”
陸星遙厭惡地甩開他的手，譏諷道：“接下來，你是不是要把你的罪惡，推到‘偉大的愛情’頭上？”
“我不偉大。”梁均安搖頭，眼神執拗得燙人，“我愛你，愛得很卑微，遙遙。”
自從那一年她在歐洲街頭救了他，盡管他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卻因此改變了擇偶標準。
他開始喜歡那種健康的，陽光的，敏捷的，假小子一樣的姑娘。
一年以後，他遇見了一個匈牙利模特。
她有種中西合璧的美麗，高挑，苗條，小麥色的皮膚，尤其那雙眼睛，和救他的那個“假小子”幾乎一模一樣。
他愛上了那雙眼睛，因此喜歡上了那個人。
不久，女模特懷孕了。
她不想生，他撫摸著她的眼睛，許諾會給她一筆錢，請她把孩子生了下來。那個孩子就是梁佑澤。
女模特走了，但是他擁有了一個有著一雙世界上最漂亮的眼睛的孩子。
他的暗戀，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得到了圓滿。
他以為，這輩子，他都不會再遇見那個“假小子”了。
直到三年後，代表岳氏去往非洲拓荒的表弟岳歷城因病回國休養。
他買了禮品前去探望。一進門，就看見舅媽在和人吵架。
跟舅媽吵架的是個假小子一樣的姑娘。
她高挑，苗條，健康，充滿力量，有著一雙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眼睛。
他當時開心得不得了，感覺整個人都是飄起來的。
他想引起她的註意，他叫了她幾聲，他們就隔著幾米的距離，她卻只顧護著岳歷城，根本就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他當時感覺就不好，果然，他很快聽說，她是表弟的女朋友。
他懷著滅頂般的失望和嫉妒，依然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打著看望表弟的名號，又去了他們的愛巢38號院，卻被她拒之門外。
她對他，像一只護犢子的母獸那麽兇：“誰也別想進來，我管你姓岳還是姓梁，統統給我滾開！”
望著狠狠關閉的院門，他被失望扼住了喉嚨。她連他自我介紹的機會都不給。
那一刻，他被嫉妒和恨攫住了理智。
為什麽她是岳歷城的女朋友，明明是他先認識她的？
平生第一次，他對岳歷城產生了恨意，恨不得他死。
“遙遙，”他擡眼，眼底一片赤紅：“我最初派胡安去非洲，只是想攪黃岳氏的布局，向我父親證明我的價值。是你，遙遙，你的出現讓我改變了主意。”
“別把罪責推給我。”陸星遙惡狠狠打斷他，“這些都是你自己選擇的。毀掉岳歷城，毀掉岳氏的未來，是你爬回梁家最快的路。”
“沒錯！”梁均安忽然提高聲音，雙手死死抓住輪椅扶手，手臂上的青筋都突了出來，“遙遙，你看看我。我從七歲開始就成了這個鬼樣子。我如果想比別人站得高，必須用金錢來墊腳。金錢越多，我站得越高，才越有希望讓你看到。”
他喘了口氣，聲音又軟下來，帶著卑微的祈求：“遙遙，你喜歡歷城，或許不只因為錢。可我是個殘廢，如果沒有現在這些，我連請你做保鏢的資格都沒有……”
他擡手捂住臉，肩膀抖動，淚水從指縫間流出來。
陸星遙靜靜地看著他哭，半晌，才開口：“所以呢？我走近你，了解你，然後更加討厭你。”
“討厭也好，”梁均安放下手，狼狽地掛著滿臉的淚痕，卻努力笑著，“總比你從來不知道世上有我這個人要好。”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是帶著目的才來到我身邊的，我看著你給我安裝竊聽器，看著你收集我的那些違法證據，遙遙……”
梁均安眼睛亮得瘆人，他向她舉起雙手做束手就擒狀：“你把我送進監獄吧！既然我做不了你的愛人，就讓我做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被你送進監獄的人吧！”
“會的，我會成全你的。”
陸星遙把他一推，起身就要走。
梁均安瘋子一樣，再次伸手來攔，“遙遙，你還沒拿到最終的證據，你不能走。”
“拿到了。”陸星遙厭惡地抽出手，彎腰，從他的輪椅底座內側摸出一個紐扣大小的黑色裝置，捏在指尖晃了晃：“這一次，我裝在這裏了。剛剛滿三個小時。”
她之所以敢這麽大膽，還要感謝梁均安。感謝他今天只帶了她和小鳴，而小鳴又有意地睜只眼閉只眼。
陸星遙舉了舉那枚小機器，“你剛才說的每一句，都已經同步上傳雲端了。”
她說完，把機器丟給了他。
梁均安把玩著那個小機器，眼眸黑沈，神經病般喃喃：“怎麽辦遙遙，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陸星遙斜睨著他：“去自首吧。”
“自首？”他歪頭看著她，“你可真仁慈！是不是因為，對我還有那麽一點點好感？”
陸星遙蹙緊眉毛，像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精神病人：“梁總，你這麽戀愛腦，到底是怎麽爬到今天的位置的？”
“幸虧你沒早點出現啊，”梁均安無奈地嘆口氣，“不然，我早就完了。”
陸星遙搖搖頭，不想再繼續和瘋子糾纏，轉身就握住了門把手。
“遙遙！”梁均安的聲音追過來，柔軟得發顫，“求你，別走……”
她沒停，房門被打開了。
“遙遙！”梁均安猛地將床頭櫃上的東西全部掃到地上，玻璃杯撞碎在床腳，玻璃四濺，“你別逼我！”
陸星遙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佛陀一般，平靜中帶著憐憫。
然後，邁步走出去。
梁均安看著那道決絕的背影消失，呼吸驟然急促，手指深深掐進掌心。
趁著她還沒有走遠，他毒蛇一般張開嘴，用正好她能聽見的聲音說：“胡安·加西亞給你拍的那些照片，你還記得嗎？”
果然，陸星遙立刻又出現在門口。
她不可思議地盯住他，目光像是要把他釘穿。
梁均安在她冰冷的註視下仰起頭，淚水無聲滑落，聲音變得支離破碎：“對不起，是你逼我的。遙遙，我也不想這樣做……”
陸星遙幾步沖回，一把攥住他睡袍的絲綢領口，力道大得骨節發白，布料在她指下繃緊：“你怎麽會知道？”
梁均安仰著臉任她揪著，滾燙的眼淚滑進鬢角，聲音嘶啞：“你以為胡安為什麽必須死？他拿那些照片威脅我！他威脅我！他知道我喜歡你，他捏住了我的軟肋！”
男人已經崩潰，一巴掌拍在輪椅的扶手上，那塊硬度極高的黑胡桃木，立刻裂開了猙獰的紋路。
同時，他的手掌也破了，鮮血迅速滲出，像是黑檀木上開出了花。
他卻渾然不覺疼痛，用帶血的手捂住眼睛，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是我的錯，如果我沒讓他去非洲，你們就不會認識，就不會有那些，照片……”
“照片在哪兒？”陸星遙的聲音繃得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易斷又割人。
他放下捂著眼睛的手，無力地指了指那個依舊敞開的保險櫃：“最下面一層。”
陸星遙立刻撲到保險櫃前，那裏，果然還有個隱蔽的帶密碼鎖的金屬抽屜。
“密碼是，”梁均安很是疲憊，每個字都像耗盡了力氣，“是你名字首拼，加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期，九年前，12月27號。”
陸星遙輸入密碼，哢噠一聲輕響，抽屜彈開了。
裏面異常空蕩，只在最中央，孤零零地躺著一個厚重的牛皮紙袋。
她盯著那袋子，手臂忽然沈重得擡不起來，心臟卻在胸腔裏瘋了一樣撞擊著。
“遙遙，”梁均安驅動輪椅靠近，聲音帶著哀切的祈求，伸手想碰她的手臂，又在半空停住，“別看了，求你，別打開。”
陸星遙不理他，她唯恐自己反悔一般，猛地抽出紙袋，迅速打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她沒出聲，只是安靜地看著裏面裝著的那些照片，看了好久。
然後，她慢慢地蹲下去，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把臉埋進膝蓋，肩膀縮得像是要把自己擠壓進空氣的縫隙裏。
六年了，這也是她第一次看見這些東西！
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劍之劍終於落了下來，刺穿了她的頭顱！
這一刻，她已經不是她。她是六年前，那個赤身裸體對著胡安·加西亞的鏡頭擺出各種露骨動作的□□女孩。
她的狀態嚇到了梁均安，他努力挪動身體，讓自己從輪椅上滑下來，不顧地上鋒利的玻璃渣，用一條腿跪在她的面前，抱住她的肩膀，試圖喚醒她。
他的浴袍因此滑落，露出健碩的上半身，和殘缺的下肢。
他已經沒有了往常的形象，卑微地跪在她的面前，“遙遙，你說話，或者，你打我，你打我！”
他拿著陸星遙的手往自己臉上打，發現陸星遙的手涼極了，像是一塊冰。
他把她的手牽過來，焐在胸口，試圖給她焐熱。
“你別這樣，你打我罵我都行，不要嚇我。”
陸星遙緩緩地轉過頭，目光終於聚焦在他的臉上。
她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極其輕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虛浮、蒼白、冰涼，像冬日窗上棲息的一點霜，一呵就散。
她看著眼前的惡魔，問：“去年，岳歷城突然主動放棄岳氏的一切，也是因為這些吧？”
梁均安喉嚨一哽，像是被什麽堵住，半晌才艱難地發出聲音：“是我給林露絲的照片。就一張，打了碼。其實，除了岳歷城，沒人認出那是你。誰讓你們之間有那麽多默契？他僅憑你脖子上的一顆痣就認出是你。他害怕林露絲還有很多張，所以，主動退出了岳氏。”
陸星遙：“你應該還備了份吧？”
“……嗯。”梁均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認罪般的沈重，“存在一個比這兒更安全的地方。你找不到，誰都找不到。”
陸星遙推開他，扶著桌子站起來。
她低頭看著衣衫半褪，跪在地上的梁均安。
他面龐英俊，浴袍半敞。胸腹因激動而起伏，肌肉線條在燈光下磊落分明。獨屬於雄性的弧度也飽滿蓬勃。
可是，再往下，卻是那截與他堪稱完美的上半身格格不入的殘缺肢體。
極致的英俊與刺目的殘缺，強大的掌控與此刻的卑微，全都扭曲地糅合在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上，竟然形成了一種極致的混亂之美。
這世上，哪有什麽完美啊？造物主就是這樣，非得在自己的得意作品裏摻點屎，才能滿足它的小變態。
“梁均安，”她輕聲喚他的名字，像在品咂一味極苦的毒藥，“你可真卑鄙。”
梁均安仰頭望她，嫉妒之火蓬勃而出：“是的，我的卑鄙超出了你的想象，你的勇氣也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不敢想，你為了岳歷城，竟然可以拍這些……”
“這有什麽？”她彎腰，勾住他的下巴，逼近他的眼睛，吐字如刀：“為了他，我可以連命都不要的。你羨慕嗎？嫉妒嗎？恨嗎？”
梁均安的瞳孔震顫，抓住她手腕的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是！我嫉妒瘋了，恨透了！我絕不許他得到你！”
他嘶吼出來，額角青筋暴起，“陸星遙，我要你永遠留在我身邊！不是以助理或保鏢的身份，而是以妻子的身份！我的妻子！”
“梁均安？”陸星遙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到自己肩膀顫抖：“你瘋了嗎？”
“我是瘋了！”梁均安眼底翻滾著偏執到極致的火光，那火燒光了他最後一絲理智，“但只有這樣，我殘缺的人生才能完整。”
他劇烈地喘息著，努力平覆幾乎失控的情緒，仰頭望著她，在威脅也在祈求。
陸星遙悲憫地瞧他數秒，冷冷嘲笑：“你憑什麽？”
“就憑這些！”他的聲音陡然升高，把那個牛皮紙袋摔在地上，裏面不堪入目的照片撒了一地。
“岳歷城現在正為他的科研基地忙得焦頭爛額，也正在暗中集結最後的力量，想一舉扳倒梁氏。你猜，如果我用這些照片做要挾，他會怎麽做？是放棄一切來保護你，還是不管不顧，任由你被毀掉？”
陸星遙沒說話。她垂下濃密的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一下，又一下，這是她慣常思考時的小動作。
梁均安緊緊盯著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像是獵人在觀察掉入陷阱的獵物，又像是信徒再等待神明的施舍。
片刻之後，陸星遙很輕地笑了一聲。
她微垂下眼皮，手指輕輕劃過梁均安的臉頰，到他的咽喉，停下，用很平靜的口吻說：“梁均安，感到害怕和羞恥的從來都不應該是受害人，而是加害者。這些確實是我的軟肋，卻不能成為你的武器。”
她咬牙，陡然掐上對方的咽喉。
梁均安被她卡得仰起脖子，因為窒息，他滿臉通紅，灼熱的呼吸撲上的手背。
陸星遙最終松了手，扯了一張紙巾慢慢擦著手，緩慢而平靜地說：“至於岳歷城，他如果在乎，就沒有資格再成為我的男朋友。”
她把紙巾一丟，漫不經心勾了勾唇角：“你隨意吧！”
說完，她邁步走了出去。
梁均安跪在地上，捂著差點被掐斷的脖子，大口大口呼吸著。
黑色的真絲睡袍皺巴巴地堆在他的腰間，襯著他蒼白冰冷的皮膚。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看著地上的淩亂，突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空蕩華麗的房子裏回蕩，一半像人哭，一半像鬼怨。
然後，他匍匐爬行著，把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撿起來，裝進去，抱在胸前。
……
十分鐘後，已經走出別墅的陸星遙收到一條信息。
信息來自地獄：遙遙，我們做個交易吧。這一次，跟岳歷城沒有關系，只是我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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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均安的聲音是冰涼的, 得意的，陰險的，像是一條黑蛇吐出他的信子，舔過陸星遙的耳廓。
陸星遙站定, 回頭, 看他幾秒, 忽然扯了下嘴角。她明白了, 確實是陷阱。
不過，沒辦法, 餌太香, 她是自己咬上來的, 沒什麽可慌。
她轉回去，繼續給文件拍著照, 語氣淡得像聊天氣：“您櫃門沒關。這幾份文件, ”她頓了頓, “挺有意思。”
黑暗裏又傳來一聲笑，比剛才更低，摻著點玩味的嘲弄，“找到你最想要的那份了嗎？”
陸星遙背脊一僵, 猛地轉過身去：“？”
梁均安看她一眼, 懶懶向後靠進輪椅，昏暗光線裏，那雙含笑的眼睛深不見底, “我管理梁氏六七年，買過機密，設過圈套，騙過擔保, 搞垮過對手，逼死過人命，缺德事太多了。遙遙，你最想要的是哪一件啊？”
他在裝傻，享受魚在鉤上掙紮的樂趣。
陸星遙站得有點累了，她把文件拍完上傳保存，然後往桌子上一靠，抱著手臂，微垂著眼眸看著他說：“我要找的是，六年前，非洲，岳氏投資負責人被綁案的真相。”
“六年前啊……”梁均安修長手指撐住額邊，拖長語調回憶著往事，“太久啦，我都快忘了。那件事，是我做的嗎？”
“是你，”陸星遙眸光清冷而淡定：“有人托夢告訴我，是你。”
“托夢？”男人嗤笑出聲，“遙遙，你怎麽也會信這些鬼話？”
“我信。”陸星遙盯著他，瞳孔裏聚起一星冷光，“因為那個鬼的名字叫，胡安·加西亞。”
一聽到這個名字，梁均安臉上那點玩世不恭淡了三分，但是嘴角依然彎著，眼睛裏依然滿是笑意，“原來是他啊。”
“原來你認識他啊？”陸星遙唇角勾起譏誚，“可憐，他到死都以為你的名字叫岳歷圳。”
梁均安看著她，沈默數秒，認真問：“遙遙，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陸星遙拿出手機，把一張照片發到他的手機裏，然後把手機遞給他。
梁均安看了一眼，依然抵賴，“遙遙，這明明就是岳歷圳啊，跟我有什麽關系？”
陸星遙見他還在妄想誘導，不由冷笑，“是的，你的演技很棒，這張照片無論衣著還是身姿，都是岳歷圳的樣子。只可惜，右下角，你的手杖出賣了你。”
梁均安把照片放大，仔細看著右下角那條黑影，“你能看出這是手杖？”
陸星遙看著那張照片，嘆氣說：“後來通過和你的相處，我受了你的誘導，確實動搖了。但是，是你收買的那個人，又重新給了我信心。”
梁均安迎著陸星遙的目光，想了想，突然懊惱地拍上了自己的額頭，嘆道：“是顧氏的王項。”
陸星遙點點頭，“你的奧迪車裏有監聽器。那晚你聽見了我和顧雲舒的談話，所以，提前收買了王哥。或者說，提前去誘導了他。”
那一天，在岳歷圳和顧雲昭的婚禮上，聊起五年前的人和事，王哥記憶力好的像是吃了不忘仙丹。
這讓陸星遙不能不懷疑：時間那麽久，又不是很熟的人，他如此言之鑿鑿，原因只有兩個，一：被人收買了，二，被人誤導了。
第二種可能性更大一些，因為，僅憑兩面之緣，五年前的王哥其實也並沒有分清岳歷圳和梁均安這兩位外形有點相像的世家公子哥。何況，梁均安又有意假扮和引導。
陸星遙打量著梁均安真絲睡衣底下，右端殘肢的凸起，“那段時間你一定很疼吧？為了假扮岳歷圳，天天戴義肢！”
梁均安無奈，“遙遙，你怎麽總把我往壞處想？也許王項就是記憶力好呢？”
“確實，這個可能並不是沒有。可是，關鍵時刻，你又幫了我一把。”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交接，房間安靜到落針可聞，彼此內心卻都洶湧澎湃。
梁均安竟然十分享受這場對話。
他歪著頭，眉眼含笑望著她，手指輕輕在鬢邊打著旋，想了一會兒，實在想不起，只好求饒：“遙遙，我真不知道了，我到底是哪裏犯了蠢？”
“岳立坤的擺臺。”陸星遙冷冰冰看著他，“那張照片後面的字是你寫的。”
筆者先是寫了一行西班牙語：打籃球的男生坤和……寫到這裏似乎意識到不對，連忙用筆劃掉，重新用中文寫：打籃球的男孩坤和他的大哥圳。
梁均安思考，不覺得有什麽破綻，問她：“你怎麽發現是我寫的？”
陸星遙哼了一聲：“因為我和胡安曾經是朋友。”
“他雖然不是個好人，卻是個很優秀的攝影家。他對自己的每一張作品都十分珍視。而且，他很自卑，待人接物特別仔細認真，唯恐做錯，惹到別人不高興。他代表攝影社給籃球比賽拍照片，是絕對做不出那種不經大腦寫錯，又劃掉重寫的事情的。”
“所以，那是你寫上去的。不是五年前寫的，而是發現我在查你，且拿到了岳立坤的擺臺之後。你趁我不註意，撬開擺臺，寫上那兩行字，又給我設下了一個誘餌。”
“你以為劃掉的西班牙語是把罪狀引向胡安的方向標，其實，恰恰是你的狐貍尾巴。”
“還有，岳立坤那張照片之所以被汙染，讓人辨不清另一個人是你還是岳歷圳，應該也是你幹的。”
梁均安聽完，輕輕地鼓起了掌，眼裏滿是真切的讚賞：“遙遙，我果真沒有看錯你，你簡直就是我的知己。”
“我不和魔鬼為伍，不是你的知己。”陸星遙鄙夷地看著他，“你讓我走了彎路，浪費了很多時間。”
“對不起，遙遙，”他向她道歉，目光柔軟，滿含寵溺，“你告訴我，你這塊拼圖還差哪一塊？我幫你補上。”
“動機！”陸星遙垂眸看著他，擺出審判者的姿態：“我想不通你綁架岳歷城的動機。”
七年前，梁均安在去師大看岳立坤的時候，偶然結識了西班牙留學生胡安·加西亞。
最開始，應該是別人先把他當成了岳立坤的大哥。畢竟，大哥表哥都是哥，且兩個人長得有幾分想象。
所以，當他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再接近胡安時，就將錯就錯，冒充了岳歷圳。
他資助了胡安，讓他有錢給自己叔叔在非洲開了一家餐館。
那時候，岳氏剛剛跟當地政府簽下了項目合同。
在岳歷城被派往非洲的四個月前，胡安就已經過去，摸查當地地形，了解當地習俗，並物色亡命之徒。
半年後，策劃已久的綁架成功。
梁均安下令撕票滅口，但那幫人太貪心了，拿到一個億還想再要一個億。
他們的貪心給了警方救援的時間。
在解救過程中，除了胡安，其他綁匪全部死在跟警方的交火中。
死裏逃生的胡安以此為要挾，不斷勒索梁均安。
梁均安忍無可忍，在他的車子上動了手腳。
“胡安·加西亞死於車禍。你鏟除了後患。憑借這件事，你獲得了你父親的青睞，重新回到了梁家。”
“可是，岳歷城是你的兄弟啊！你和他都是岳姑姑帶大的，有著手足同胞一樣的感情，你怎麽下得去手？”
陸星遙說完，感覺自己心口的最後一點熱氣全都蒸發完了。她再一次為岳歷城感到悲哀。
“手足同胞？”梁均安笑起來，“手足同胞算個屁！”
他忽然大力掀開自己的睡袍，露出他右腿的殘肢。
他把那醜陋的，不可見人的傷疤亮給她，“你看看這裏，這是我的親生父親幹的！”
“你說什麽是你的父親？”
聽到這裏，陸星遙的三觀已經震碎，等她再看見那猙獰的，仿佛被烈火炙烤過的傷疤，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梁均安眼睛裏燃起地獄一般的熊熊大火：“我這裏，肌肉、神經、血管全部缺失，幻肢痛隨時可能發生，一戴義肢，更是疼得鉆心噬骨。可是，這是我的親生父親幹的。”
梁均安也是在成人禮那天，才通過他的二叔知道，他七歲那年的車禍是梁進親手設計的。他二叔，不過是個倒黴的背鍋俠。
當時根本就沒人相信這個事實，因為，沒人會相信有人會用自己的兒子做代價，只為把備受父母寵愛的弟弟擠出管理層。
梁均安情緒激動，幻肢痛開始發作。
他抱著那一截殘缺的肢體，疼得渾身顫抖，冷汗直流。
陸星遙現在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岳家老爺子那麽防著自己的外孫。因為他這個外孫的身體裏流淌著惡魔的血。
這應該才是岳成玲堅決不肯再生，寧願凈身出戶也要把梁均安帶出梁家的真正原因。因為她知道，自己的枕邊人是個惡魔！
看著梁均安痛不欲生，陸星遙嘆了口氣，準備離開，梁均安卻突然驅動輪椅撲過來，“遙遙，在我的原計劃裏，並沒有想傷害他。我只是想更多地搜集岳氏的信息。可計劃出了意外——”
他停下，看著她，“那個意外，是你。”
陸星遙厭惡地甩開他的手，譏諷道：“接下來，你是不是要把你的罪惡，推到‘偉大的愛情’頭上？”
“我不偉大。”梁均安搖頭，眼神執拗得燙人，“我愛你，愛得很卑微，遙遙。”
自從那一年她在歐洲街頭救了他，盡管他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卻因此改變了擇偶標準。
他開始喜歡那種健康的，陽光的，敏捷的，假小子一樣的姑娘。
一年以後，他遇見了一個匈牙利模特。
她有種中西合璧的美麗，高挑，苗條，小麥色的皮膚，尤其那雙眼睛，和救他的那個“假小子”幾乎一模一樣。
他愛上了那雙眼睛，因此喜歡上了那個人。
不久，女模特懷孕了。
她不想生，他撫摸著她的眼睛，許諾會給她一筆錢，請她把孩子生了下來。那個孩子就是梁佑澤。
女模特走了，但是他擁有了一個有著一雙世界上最漂亮的眼睛的孩子。
他的暗戀，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得到了圓滿。
他以為，這輩子，他都不會再遇見那個“假小子”了。
直到三年後，代表岳氏去往非洲拓荒的表弟岳歷城因病回國休養。
他買了禮品前去探望。一進門，就看見舅媽在和人吵架。
跟舅媽吵架的是個假小子一樣的姑娘。
她高挑，苗條，健康，充滿力量，有著一雙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眼睛。
他當時開心得不得了，感覺整個人都是飄起來的。
他想引起她的註意，他叫了她幾聲，他們就隔著幾米的距離，她卻只顧護著岳歷城，根本就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他當時感覺就不好，果然，他很快聽說，她是表弟的女朋友。
他懷著滅頂般的失望和嫉妒，依然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打著看望表弟的名號，又去了他們的愛巢38號院，卻被她拒之門外。
她對他，像一只護犢子的母獸那麽兇：“誰也別想進來，我管你姓岳還是姓梁，統統給我滾開！”
望著狠狠關閉的院門，他被失望扼住了喉嚨。她連他自我介紹的機會都不給。
那一刻，他被嫉妒和恨攫住了理智。
為什麽她是岳歷城的女朋友，明明是他先認識她的？
平生第一次，他對岳歷城產生了恨意，恨不得他死。
“遙遙，”他擡眼，眼底一片赤紅：“我最初派胡安去非洲，只是想攪黃岳氏的布局，向我父親證明我的價值。是你，遙遙，你的出現讓我改變了主意。”
“別把罪責推給我。”陸星遙惡狠狠打斷他，“這些都是你自己選擇的。毀掉岳歷城，毀掉岳氏的未來，是你爬回梁家最快的路。”
“沒錯！”梁均安忽然提高聲音，雙手死死抓住輪椅扶手，手臂上的青筋都突了出來，“遙遙，你看看我。我從七歲開始就成了這個鬼樣子。我如果想比別人站得高，必須用金錢來墊腳。金錢越多，我站得越高，才越有希望讓你看到。”
他喘了口氣，聲音又軟下來，帶著卑微的祈求：“遙遙，你喜歡歷城，或許不只因為錢。可我是個殘廢，如果沒有現在這些，我連請你做保鏢的資格都沒有……”
他擡手捂住臉，肩膀抖動，淚水從指縫間流出來。
陸星遙靜靜地看著他哭，半晌，才開口：“所以呢？我走近你，了解你，然後更加討厭你。”
“討厭也好，”梁均安放下手，狼狽地掛著滿臉的淚痕，卻努力笑著，“總比你從來不知道世上有我這個人要好。”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是帶著目的才來到我身邊的，我看著你給我安裝竊聽器，看著你收集我的那些違法證據，遙遙……”
梁均安眼睛亮得瘆人，他向她舉起雙手做束手就擒狀：“你把我送進監獄吧！既然我做不了你的愛人，就讓我做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被你送進監獄的人吧！”
“會的，我會成全你的。”
陸星遙把他一推，起身就要走。
梁均安瘋子一樣，再次伸手來攔，“遙遙，你還沒拿到最終的證據，你不能走。”
“拿到了。”陸星遙厭惡地抽出手，彎腰，從他的輪椅底座內側摸出一個紐扣大小的黑色裝置，捏在指尖晃了晃：“這一次，我裝在這裏了。剛剛滿三個小時。”
她之所以敢這麽大膽，還要感謝梁均安。感謝他今天只帶了她和小鳴，而小鳴又有意地睜只眼閉只眼。
陸星遙舉了舉那枚小機器，“你剛才說的每一句，都已經同步上傳雲端了。”
她說完，把機器丟給了他。
梁均安把玩著那個小機器，眼眸黑沈，神經病般喃喃：“怎麽辦遙遙，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陸星遙斜睨著他：“去自首吧。”
“自首？”他歪頭看著她，“你可真仁慈！是不是因為，對我還有那麽一點點好感？”
陸星遙蹙緊眉毛，像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精神病人：“梁總，你這麽戀愛腦，到底是怎麽爬到今天的位置的？”
“幸虧你沒早點出現啊，”梁均安無奈地嘆口氣，“不然，我早就完了。”
陸星遙搖搖頭，不想再繼續和瘋子糾纏，轉身就握住了門把手。
“遙遙！”梁均安的聲音追過來，柔軟得發顫，“求你，別走……”
她沒停，房門被打開了。
“遙遙！”梁均安猛地將床頭櫃上的東西全部掃到地上，玻璃杯撞碎在床腳，玻璃四濺，“你別逼我！”
陸星遙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佛陀一般，平靜中帶著憐憫。
然後，邁步走出去。
梁均安看著那道決絕的背影消失，呼吸驟然急促，手指深深掐進掌心。
趁著她還沒有走遠，他毒蛇一般張開嘴，用正好她能聽見的聲音說：“胡安·加西亞給你拍的那些照片，你還記得嗎？”
果然，陸星遙立刻又出現在門口。
她不可思議地盯住他，目光像是要把他釘穿。
梁均安在她冰冷的註視下仰起頭，淚水無聲滑落，聲音變得支離破碎：“對不起，是你逼我的。遙遙，我也不想這樣做……”
陸星遙幾步沖回，一把攥住他睡袍的絲綢領口，力道大得骨節發白，布料在她指下繃緊：“你怎麽會知道？”
梁均安仰著臉任她揪著，滾燙的眼淚滑進鬢角，聲音嘶啞：“你以為胡安為什麽必須死？他拿那些照片威脅我！他威脅我！他知道我喜歡你，他捏住了我的軟肋！”
男人已經崩潰，一巴掌拍在輪椅的扶手上，那塊硬度極高的黑胡桃木，立刻裂開了猙獰的紋路。
同時，他的手掌也破了，鮮血迅速滲出，像是黑檀木上開出了花。
他卻渾然不覺疼痛，用帶血的手捂住眼睛，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是我的錯，如果我沒讓他去非洲，你們就不會認識，就不會有那些，照片……”
“照片在哪兒？”陸星遙的聲音繃得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易斷又割人。
他放下捂著眼睛的手，無力地指了指那個依舊敞開的保險櫃：“最下面一層。”
陸星遙立刻撲到保險櫃前，那裏，果然還有個隱蔽的帶密碼鎖的金屬抽屜。
“密碼是，”梁均安很是疲憊，每個字都像耗盡了力氣，“是你名字首拼，加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期，九年前，12月27號。”
陸星遙輸入密碼，哢噠一聲輕響，抽屜彈開了。
裏面異常空蕩，只在最中央，孤零零地躺著一個厚重的牛皮紙袋。
她盯著那袋子，手臂忽然沈重得擡不起來，心臟卻在胸腔裏瘋了一樣撞擊著。
“遙遙，”梁均安驅動輪椅靠近，聲音帶著哀切的祈求，伸手想碰她的手臂，又在半空停住，“別看了，求你，別打開。”
陸星遙不理他，她唯恐自己反悔一般，猛地抽出紙袋，迅速打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她沒出聲，只是安靜地看著裏面裝著的那些照片，看了好久。
然後，她慢慢地蹲下去，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把臉埋進膝蓋，肩膀縮得像是要把自己擠壓進空氣的縫隙裏。
六年了，這也是她第一次看見這些東西！
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劍之劍終於落了下來，刺穿了她的頭顱！
這一刻，她已經不是她。她是六年前，那個赤身裸體對著胡安·加西亞的鏡頭擺出各種露骨動作的□□女孩。
她的狀態嚇到了梁均安，他努力挪動身體，讓自己從輪椅上滑下來，不顧地上鋒利的玻璃渣，用一條腿跪在她的面前，抱住她的肩膀，試圖喚醒她。
他的浴袍因此滑落，露出健碩的上半身，和殘缺的下肢。
他已經沒有了往常的形象，卑微地跪在她的面前，“遙遙，你說話，或者，你打我，你打我！”
他拿著陸星遙的手往自己臉上打，發現陸星遙的手涼極了，像是一塊冰。
他把她的手牽過來，焐在胸口，試圖給她焐熱。
“你別這樣，你打我罵我都行，不要嚇我。”
陸星遙緩緩地轉過頭，目光終於聚焦在他的臉上。
她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極其輕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虛浮、蒼白、冰涼，像冬日窗上棲息的一點霜，一呵就散。
她看著眼前的惡魔，問：“去年，岳歷城突然主動放棄岳氏的一切，也是因為這些吧？”
梁均安喉嚨一哽，像是被什麽堵住，半晌才艱難地發出聲音：“是我給林露絲的照片。就一張，打了碼。其實，除了岳歷城，沒人認出那是你。誰讓你們之間有那麽多默契？他僅憑你脖子上的一顆痣就認出是你。他害怕林露絲還有很多張，所以，主動退出了岳氏。”
陸星遙：“你應該還備了份吧？”
“……嗯。”梁均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認罪般的沈重，“存在一個比這兒更安全的地方。你找不到，誰都找不到。”
陸星遙推開他，扶著桌子站起來。
她低頭看著衣衫半褪，跪在地上的梁均安。
他面龐英俊，浴袍半敞。胸腹因激動而起伏，肌肉線條在燈光下磊落分明。獨屬於雄性的弧度也飽滿蓬勃。
可是，再往下，卻是那截與他堪稱完美的上半身格格不入的殘缺肢體。
極致的英俊與刺目的殘缺，強大的掌控與此刻的卑微，全都扭曲地糅合在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上，竟然形成了一種極致的混亂之美。
這世上，哪有什麽完美啊？造物主就是這樣，非得在自己的得意作品裏摻點屎，才能滿足它的小變態。
“梁均安，”她輕聲喚他的名字，像在品咂一味極苦的毒藥，“你可真卑鄙。”
梁均安仰頭望她，嫉妒之火蓬勃而出：“是的，我的卑鄙超出了你的想象，你的勇氣也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不敢想，你為了岳歷城，竟然可以拍這些……”
“這有什麽？”她彎腰，勾住他的下巴，逼近他的眼睛，吐字如刀：“為了他，我可以連命都不要的。你羨慕嗎？嫉妒嗎？恨嗎？”
梁均安的瞳孔震顫，抓住她手腕的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是！我嫉妒瘋了，恨透了！我絕不許他得到你！”
他嘶吼出來，額角青筋暴起，“陸星遙，我要你永遠留在我身邊！不是以助理或保鏢的身份，而是以妻子的身份！我的妻子！”
“梁均安？”陸星遙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到自己肩膀顫抖：“你瘋了嗎？”
“我是瘋了！”梁均安眼底翻滾著偏執到極致的火光，那火燒光了他最後一絲理智，“但只有這樣，我殘缺的人生才能完整。”
他劇烈地喘息著，努力平覆幾乎失控的情緒，仰頭望著她，在威脅也在祈求。
陸星遙悲憫地瞧他數秒，冷冷嘲笑：“你憑什麽？”
“就憑這些！”他的聲音陡然升高，把那個牛皮紙袋摔在地上，裏面不堪入目的照片撒了一地。
“岳歷城現在正為他的科研基地忙得焦頭爛額，也正在暗中集結最後的力量，想一舉扳倒梁氏。你猜，如果我用這些照片做要挾，他會怎麽做？是放棄一切來保護你，還是不管不顧，任由你被毀掉？”
陸星遙沒說話。她垂下濃密的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一下，又一下，這是她慣常思考時的小動作。
梁均安緊緊盯著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像是獵人在觀察掉入陷阱的獵物，又像是信徒再等待神明的施舍。
片刻之後，陸星遙很輕地笑了一聲。
她微垂下眼皮，手指輕輕劃過梁均安的臉頰，到他的咽喉，停下，用很平靜的口吻說：“梁均安，感到害怕和羞恥的從來都不應該是受害人，而是加害者。這些確實是我的軟肋，卻不能成為你的武器。”
她咬牙，陡然掐上對方的咽喉。
梁均安被她卡得仰起脖子，因為窒息，他滿臉通紅，灼熱的呼吸撲上的手背。
陸星遙最終松了手，扯了一張紙巾慢慢擦著手，緩慢而平靜地說：“至於岳歷城，他如果在乎，就沒有資格再成為我的男朋友。”
她把紙巾一丟，漫不經心勾了勾唇角：“你隨意吧！”
說完，她邁步走了出去。
梁均安跪在地上，捂著差點被掐斷的脖子，大口大口呼吸著。
黑色的真絲睡袍皺巴巴地堆在他的腰間，襯著他蒼白冰冷的皮膚。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看著地上的淩亂，突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空蕩華麗的房子裏回蕩，一半像人哭，一半像鬼怨。
然後，他匍匐爬行著，把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撿起來，裝進去，抱在胸前。
……
十分鐘後，已經走出別墅的陸星遙收到一條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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