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緣分 八年前，我們就認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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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緣分 八年前，我們就認識了
陸星遙一聽見腳步聲, 迅速把東西歸位，然後回到裏間，挨著梁佑澤躺下了。
外間房門被打開。
高跟鞋清脆的敲擊聲率先打破了室內的沈寂。
緊接著，是輪椅碾過地板的聲音。
然後, 房門被關閉, 岳成玲的聲音先響起來。
她刻意壓低了嗓音, 聲線因壓抑的怒火而微微發顫：“梁均安, 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想幹什麽？”梁均安的聲音裏沒有了平日的溫和，露出尖銳的棱角, “您是我的媽媽, 應該早就心知肚明啊！”
“我是早就知道！”岳成玲聲音低得發澀, 顯然在極力克制，“但也早就告訴過你, 不要插手岳家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 想平覆怒火, “沒想到你非但不聽，反而變本加厲。你老實告訴我，那份‘關聯交易定價技巧’的資料，是不是你匿名發給歷圳的？”
“媽媽怎麽會認為是我？”梁均安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 嗤笑出聲, “也許是您那位好侄子岳歷城發的呢？”
“不可能！”岳成玲斬釘截鐵，“資料裏明確寫著‘拆分合同至5000萬元以下，可規避重大關聯交易股東大會審批’, 像這種游走在違法邊緣的操作，也只有你敢做。”
她太了解這兩個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了，“歷城從小到大，想要什麽都是光明正大地去爭取, 不像你……”
這些話如同一根根毒刺，精準地紮進梁均安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他冷冷一笑，提醒道：“媽媽，您不是弄錯了，我才是您的親兒子呀！”
“正因為你是我的親兒子，我才不希望你做錯事。”岳成玲滿含懇切，“安安，你不要學你父親，用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來對付自己的親人。安安……”
她蹲下身，望著兒子，語重心長地勸他：“林露絲的那個弟弟不是好人，你姥爺早就提醒過你們。你慫恿歷圳采購他提供的鋼筋，這是在拿整個項目開玩笑。那是大工程，一旦出事，後果不堪設想。你告訴我，是不是拿了林方達的好處？”
梁均安猛地揮開岳成玲的手，不屑地說：“您覺得我會看得上他那仨瓜倆棗？”
岳成玲愈發不能理解：“那你究竟是為了什麽？”
“我說了，不是我。”沒有被抓住把柄的事，梁均安向來不會承認。
他語氣一轉，譏諷道：“退一萬步講，即便真是我牽線，我也頂多算個介紹人。最終拍板的是岳歷圳，林方達又是他的親舅舅。您不去教訓岳歷圳，怎麽反倒來說我？”
“因為你是哥哥！”岳成玲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強行壓下，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痛心，“因為你對你的弟弟們從來就沒安過好心。”
“弟弟們？哈哈哈……”
梁均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笑完，他用冷冰冰的聲音說：“媽媽，我再提醒你一次，我才是你的親兒子！為什麽你永遠把你的那些侄子放在第一位，卻一次次把我往後推？”
“我沒有！”岳成玲的語氣中帶上了無可奈何的脆弱，“安安，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們兩敗俱傷。”
“怎麽會呢？”梁均安陰惻惻地笑起來，“不會有兩敗俱傷，只會有一枝獨秀。”
“安安？”岳成玲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你想把岳氏搞垮？”
“媽媽，你又錯了。”梁均安陰陽怪氣地糾正：“我的身體裏流著一半岳家的血，這不是搞垮，而是繼承。”
“安安，”岳成玲的聲音變得悲傷又無力，“梁家這邊的事情還不夠你忙嗎？”
“媽媽，我是想幫您。”梁均安驅動輪椅，和岳成玲挨近，蠱惑道：“我不想看著您握著那麽多股份，還要被林露絲處處打壓。難道您就甘心，眼睜睜看著岳氏毀在林露絲那對蠢貨母子的手裏嗎？”
梁均安攻心有術，岳成玲被他說的微微發怔，但很快又被理智拉了回來。
她直截了當地說：“安安，我用不著你幫。你身體不好，管好梁氏就足夠了。歷城會回來的。”
提起岳歷城，岳成玲的語氣中又帶上了那種慣有的安心和篤定。
而她的這份安心和篤定，在梁均安這裏卻是一把刀，再次砍向他岌岌可危的神經。
他笑著搖頭，嘲諷：“所以，媽媽是在替他守護江山呢？”
“安安！”岳成玲疲憊地強調：“你現在已經是梁氏的總裁了，每天有那麽多的事情要忙。岳氏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
她說完，轉身要走。
“媽媽！”梁均安猛地叫住她。
他驅動輪椅，迅速移動到岳成玲的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他仰起頭，那張俊朗卻蒼白的臉上寫滿了悲憤與不解。
他聲音沙啞地質問：“為什麽從小到大，您對他，總是比對我還要好？為什麽？”
“你怎麽會這麽想？”岳成玲無法理解兒子的偏執，她試圖解釋，因此聲音裏帶上了往事的沈重，“安安，為了你，媽媽當年不惜凈身出戶……”
“我用得著你凈身出戶嗎？！”梁均安厲聲打斷，積壓多年的怨憤徹底爆發，“您清高！您幹凈！您不肯同流合汙！可您也讓我失去了本該唾手可得的東西！三十年！媽媽，我用了整整三十年，像狗一樣寄人籬下，仰人鼻息，才重新奪回那些原本就該屬於我的東西。您所謂的犧牲，在我這裏，分文不值！”
梁均安的這些話，如果一枚枚毒箭，紮得岳成玲遍體鱗傷。
她踉蹌地後退一步，用一種近乎絕望的聲音說：“安安，你問我為什麽對歷城那麽好，這就是答案。他有野心，也有手段，但他更有原則和底線。而你……”
她的聲音顫抖得幾乎組不成句子：“你永遠都是這麽自私，這麽冷血！”
“我自私？我冷血？”梁均安品味著這兩個字眼，隨即發出一聲冷哼，“岳歷城是有底線，正因為他那些可笑的底線，才會被林露絲輕而易舉就捏住了七寸。”
岳成玲陡然一驚，一個可怕的念頭迅速閃過腦海，她驚恐地瞪大眼睛：“歷城被迫離開岳氏，是不是也是你在背後搗鬼？安安，你到底給了林露絲什麽？”
他給了林露絲什麽？
他給了自己的心啊！
拿刀子生生剜出去的一顆心啊！
梁均安停頓片刻，放任那些混雜著深刻恨意與隱秘痛楚的情緒在胸腔翻湧。
這些劇烈的情緒牽動了他的殘肢，尖銳的疼痛再次襲來。
他強忍痛楚，任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從牙縫中擠出一句：“我付出的，最終都會百倍地拿回來。”
看著兒子的痛苦，岳成玲終是不忍，她掏出手帕為他擦拭額角的汗水，聲音帶著哽咽：“安安，你告訴媽媽，你為什麽要這樣做？我們是一家人呀……”
梁均安緩緩向後，將身體的重量倚靠在椅背上，仿佛這樣能緩解他的一些痛苦。
他望著空氣中虛無的一點，半晌，才緩緩道：“一塊肥肉，咬在土狗的嘴裏，總比咬在獅子的嘴裏，容易上手得多，不是麽？”
岳成玲怔怔地看著他，恍惚間，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以前，他的前夫跪在她面前懺悔：“玲玲，安安已經殘廢了，你又不肯再生。我找別人生個健康的兒子，還不是為了給他的將來添個幫手？你看二房那些人虎視眈眈的，僅憑安安一個殘廢，怎麽可能爭得過他們？”
這一刻，岳成玲清晰地意識到，她的兒子，已經徹底繼承了他父親的冷血與扭曲，無可救藥了。
她無力地垂下了手，任手帕落在地上。
她不想再爭論，只想盡快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她剛要打開房門，梁均安卻猛地驅動輪椅，搶先一步，“啪”地將房門拍住了。
“媽媽，”他擡頭看著她，聲音裏是赤裸裸的貪婪：“我不多要。把您手裏的股份，給我5%”
“不可能。”岳成玲無力地搖了搖頭，眼神堅定而悲哀，“我姓岳。當年我被你爸爸害到遍體鱗傷，是我的娘家人保護了我。我不能讓你姥爺眼睜睜看著他一生的心血，都改姓了梁。”
梁均安徹底被激怒了，理智的弦瞬間崩斷，他低吼道：“那就讓那個老東西去死啊！”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地落在梁均安的臉上。
岳成玲的手僵在半空，渾身因憤怒和失望而劇烈顫抖。
她看著兒子臉上迅速浮現的指印，心如刀絞，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梁均安！”岳成玲的聲音和心一起碎掉了，“你跟你的父親一樣，冷血無情，就是一個永遠都養不熟的白眼狼。”
說完，她猛地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沈重的摔門聲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震得人耳膜發疼。
陸星遙隔著一扇厚厚的門板，捂著梁佑澤的耳朵，大概聽聞了門外母子的反目。
原來，電視上新聞上所謂的母慈子孝，只是豪門爭鬥的遮羞布。
遮羞布的下面，早已爬滿蟑螂。
外面的安靜又持續了幾分鐘，梁均安驅動輪椅去到自己的書桌前。
他應該是看見了梁佑澤的作業本，想要打開書桌抽屜的動作就頓住了。
陸星遙的心跳再次提起來。
她屏息凝神，想通過那些微不可察的聲音，判斷梁均安的動作。
梁均安的輪椅是高端定制，做了靜音處理，行動時幾乎無聲，尤其此時又壓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按說是沒有什麽聲音的。
可是，陸星遙依然清晰地感覺到，他調轉了車頭，向著休息室的方向移動過來了。
那輕細的聲音最終停在休息室的門口，然後，房門被打開了。
梁均安發現了他們，他停在那裏，手指輕輕叩擊著輪椅扶手，思考十幾秒，然後，輪椅壓過地毯的聲音再次響起。
陸星遙閉著眼睛，感覺那個聲音像一條冰涼的黑蛇，匍匐爬行在光潔的地板上。
它一邊無聲爬行，一邊嘶嘶地吐著信子，直到來到她的床邊，緩緩昂起了腦袋。
梁均安把輪椅停在床邊，歪靠在椅背上，看著睡在他的床上的一大一小。
小的，是他的兒子，是他為了重回梁氏，而造出來的一個籌碼，也是血脈。
大的，是他藏了整整八年，只可覬覦於心，不敢宣之於口的秘密。
此時，他人生中最有價值的兩樣東西就睡在他的床上，在他可完全掌控的地方，按說他應該感到滿足……
可是，他不滿足！
他嫉妒那張承載著她的身體的床，嫉妒那片撫摸著她的臉頰的光，他甚至嫉妒自己的兒子，為什麽他就可以那樣心安理得地躺在她的懷裏？
梁均安的殘肢再次開始疼痛。
就像五年前，他的表弟因病從非洲回國療養，他去探望。
到了岳家才聽說，表弟被他的保鏢帶走了。
於是，他又趕去西郊的那片爛尾別墅區。
在一棟破破爛爛的院子前，他看見，一個短發女孩正把他提著參湯的舅媽往外趕。
女孩個子高高的，頭發短短的，眼睛亮亮的，皮膚黑黑的，罵人的時候露出的牙齒白白的。
看見她的那一刻，他差點從輪椅上跌下來。
他沒想到，竟然會在那裏遇見自己找了三年的女孩。
他想上前和她打招呼，她卻根本就沒有看見他，砰地一下就把院門關閉了。
然後，他就聽他的舅媽說，那個黑丫頭是他表弟半年前雇傭的保鏢，也是他表弟的女朋友。
那一刻，就像現在這樣，他的殘肢突然就疼了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明明先遇見她的那個人是他，她卻成了表弟的女朋友？
梁均安強忍住幻肢痛，顫抖著伸出手，他的手掌在陸星遙的頭頂懸停數十秒，最終落在兒子的小腦袋上。
陸星遙被驚醒了，“梁總？”
她想起身，可是他的手掌越過她的頭頂，依然在梁佑澤的腦袋上。
他的身體呈環抱之勢，仿佛把她也攬進了懷裏。她如果這個時候起身，勢必會撞進他的懷裏。
梁均安在兒子的頭發上輕輕揉了揉，才收回手。
他微笑著把輪椅向後退出一米，留出空間：“抱歉，我不知道你們來了。”
陸星遙從床邊站起身，解釋道：“抱歉梁總，我教佑佑做烘焙，我們都沒有睡午覺，所以剛才睡熟了。”
“希望沒有吵到你們。”梁均安眸光溫柔，唇邊漾著淺淡笑意，輕聲道：“再睡一會兒吧！”
陸星遙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已經不困了。您現在下班嗎？”
“還早呢。”梁均安看看依然睡得像頭小豬的梁佑澤，目光再次落回陸星遙的臉上：“讓佑佑再睡一會兒吧。我還有一個會，你推我出去好嗎？”
“好的。我先去整理一下。哦，可以用一下您的洗手間嗎？”
梁均安微笑頷首，“以後不要跟我這麽客氣，在我這裏，沒有你我之分。”
對方目光灼熱，陸星遙的神色依舊坦然冷靜，“謝謝梁總對我的信任。”
她再次用禮貌的疏離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梁均安的會議室設在樓層中段。
陸星遙推著他從辦公室出來，需要穿過一個辦公區。
辦公區裏人很多，身穿工裝，胸佩工牌的員工來來往往又井然有序地忙著工作。
梁均安就那樣大喇喇地舉著一張印著一枚清晰的巴掌印的帥臉，由陸星遙推著，從人群中經過。
他們所到之處，員工無不肅立頷首，恭敬問好。
那股自上而下，階層分明的氣場，與岳歷城團隊一貫輕松隨意的氛圍截然不同。
都說越是內心不安，越要在表面築起高墻——梁均安對權勢的彰顯，大抵便是如此。
會議室裏，與會人員早已到齊。
陸星遙推著梁均安一出現，所有目光便立刻聚焦到她的身上。
長條會議桌的右手靠前的位置上，坐著一個一臉桀驁的年輕男人，應該是梁均安的某位同父異母的弟弟。
他先看見陸星遙，又看見梁均安臉上的巴掌印，八卦之心立刻瘋狂蹦跶：“呦，大哥這是怎麽了？強吻美女保鏢姐姐被打了嗎？”
梁少安這句話一出，陸星遙的眼皮猛地一跳。
她剛才著急掩飾自己偷聽的事實，反應有點慢，現在才意識到，梁均安之所以會一反常態讓她幫忙推他來會議室，應該是為了讓她幫忙遮掩被自己親媽甩巴掌的尷尬吧？
陸星遙一意識到這一點，立刻不動聲色看向梁均安。
梁均安確實如她所想，懶得解釋，只淡淡掃了梁少安一眼。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懾力，梁少安立刻就收斂了嬉皮笑臉，乖乖坐正，準備開會。
會議圍繞著一個億級並購項目展開，不是陸星遙能聽的，她見梁均安已經坐定，就準備出去，剛要邁步，卻被對方握住了手腕。
梁均安沖她一笑，眼神帶著一絲懇求：“你不用走，就坐我旁邊。”
秘書聞言，立刻幫忙搬來了椅子。
八卦王子梁少安眼珠子骨碌一轉，又笑嘻嘻嘖了一聲。
會議開始。
梁均安居於首位，全程坐姿挺拔。
即便身處輪椅，他的氣場依舊強勢到令人窒息。
他極少發言，卻每一次開口都直擊要害。
目光掃過之處，更是連空氣都仿佛凝固。
與會眾人無不屏氣凝神，連素來油嘴滑舌的梁二公子，做起項目報告來也是條理清晰、流暢利落，顯然是做足了準備，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場壓抑的會議開完，散會已過七點。
梁均安擡手揉了揉眉心，再轉向陸星遙，已經換了一副溫和笑臉：“今天辛苦了，我們去外面吃點東西吧。”
陸星遙註意到他說“我們”，不由擰眉。
梁均安隨即笑道：“放心，你的佑佑已經吃過了晚飯，我派人送他回家了。”
她小心提醒：“您不是還有應酬？”
梁均安笑著搖了搖頭，“那些都不重要。”
他的目光溫柔篤定，陸星遙避無可避，只能應約。
梁均安讓人訂的餐廳是一家格調很高的空中餐廳。
餐廳懸浮於城市高空，四面墻都是落地的穹頂玻璃。
置身其中，萬家燈火與飛金流銀的城市脈絡盡數框入眼底。
陸星遙早就餓了，她照顧梁均安入座後，就大大方方地在他對面坐下，開始用餐。
看出她還是不喜歡使用刀叉，梁均安讓侍者拿來兩雙筷子，陪她一起用筷子吃飯。
梁均安顯然也餓了，一份牛排吃得幹凈利落，眉宇間褪去了會議時的淩厲，添了幾分人間煙火。
兩個人邊吃邊聊，話題從無關緊要的天氣聊到即將到來的春節假期，絲毫不涉及今天下午她隔門聽見的那些信息，倒聊出了幾分多年老友的松弛。
吃到差不多，梁均安擡手，向侍者做了個手勢。
侍者很快便端來一只禮盒，遞到陸星遙的面前。
深色的絲絨盒面在暖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陸星遙不由擡眸看向對面。
梁均安微笑頷首，一臉歉意：“今天下午害你被人誤會，很抱歉。”
陸星遙不以為然，“那樣的八卦應該也沒有幾個人會信。梁總不用客氣。”
見她沒有打開盒子的意思，梁均安只能親手幫忙打開，再輕輕放到她的面前。
盒子裏是一條黑珍珠項鏈。圓潤飽滿的珠串在燭光映襯下，泛起神秘幽深的暈彩。這是一串即便外行一看也知道很貴的珍珠！
陸星遙卻只是看了看，又把盒子合上了。
她把盒子向著梁均安輕輕一推，“抱歉梁總，您的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梁均安不接受她的拒絕，自顧讚嘆道：“我總感覺這些用於裝飾的俗物不適合你，但是一看見這串，又覺得勉強可以。”
陸星遙依然拒絕，“您給的工資已經足夠多了，這麽貴重的東西，還是留著送給別人吧。”
“你讓我送給誰？”梁均安把盒子打開，又推開她，他那映著黑珍珠幽光的眸子含笑望著她，“這本來就是五年前，我為了你才拍下的。”
陸星遙疑惑，“五年前？”
梁均安點頭，手掌搭在下巴下，深情地望著她：“星遙，你可能都忘了，其實，八年前，我們就認識了。”
“八年前？”陸星遙更加驚訝。
“是的，八年前。”
梁均安十分篤定，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八年前，倫敦的街頭。
那一天，他由保鏢陪著去見一位很重要的長輩。
那天他特意穿戴了義肢。
從長輩家出來以後，他讓保鏢去幫忙買一杯咖啡，他則坐在咖啡店門外的椅子上休息，緩解義肢帶來的不適。
那一天，倫敦是難得的冬日好天氣，竟然出了太陽。
他正坐在那裏揉著酸脹的腿，就看見對面噴泉廣場椅子上坐著一個亞洲面孔的女孩。
女孩衣著廉價，但是四肢修長，五官英氣，皮膚是小麥色，整個人看上去十分富有活力。
可是，她卻坐在那裏一邊喝酒一邊哭。
他正想著，要不要上前詢問一下她是否需要幫助，卻有一個劫匪突然沖過來，想要搶走他的電腦。
電腦裏存著他的作業，他不肯放手，那個劫匪就用力打他。
然後，那個女孩就沖了過來。
他沒有想到，看起來那麽瘦弱的女孩竟然那麽能打，三兩下就把那個劫匪給打跑了。
他的電腦保住了，他很感激她，想站起來向她表達謝意，一起身，殘肢端傳來劇痛，讓他差點跌倒。
女孩眼疾手快，跑過來扶住了他。
他擡頭，看見她的笑臉，溫暖，明亮，充滿力量，像是那一刻的陽光。
相比之下，自己殘缺羸弱得像是就要散架。深刻的自卑，再次占領了自己的內心。
他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卻笑著擺了擺手，走遠了。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雖然連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卻記了她整整八年。
聽完梁均安的故事，陸星遙感覺簡直是在聽天方夜譚。
她確實曾經在歐洲的街頭幫助過一個男人。
當時太激動了，連男人的臉都沒看清楚，沒想到竟然會是自己現在的老板？這世界也太小了吧！
梁均安看著滿臉驚訝的她，笑得很溫柔，“緣分就是這麽奇妙，星遙……”
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同時向她伸出手。
陸星遙還沈浸在剛才的故事中，有點沒反應過來，被他握住了指尖。
梁均安眸光含情，剛要接著說剩下的話，陸星遙卻看見在她的對面、由兩盆棕櫚樹遮擋住的餐位上，一個穿著一身黑色的男人突然站起身，拎起一把椅子，向著這邊走過來。
是岳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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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星遙一聽見腳步聲, 迅速把東西歸位，然後回到裏間，挨著梁佑澤躺下了。
外間房門被打開。
高跟鞋清脆的敲擊聲率先打破了室內的沈寂。
緊接著，是輪椅碾過地板的聲音。
然後, 房門被關閉, 岳成玲的聲音先響起來。
她刻意壓低了嗓音, 聲線因壓抑的怒火而微微發顫：“梁均安, 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想幹什麽？”梁均安的聲音裏沒有了平日的溫和，露出尖銳的棱角, “您是我的媽媽, 應該早就心知肚明啊！”
“我是早就知道！”岳成玲聲音低得發澀, 顯然在極力克制，“但也早就告訴過你, 不要插手岳家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 想平覆怒火, “沒想到你非但不聽，反而變本加厲。你老實告訴我，那份‘關聯交易定價技巧’的資料，是不是你匿名發給歷圳的？”
“媽媽怎麽會認為是我？”梁均安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 嗤笑出聲, “也許是您那位好侄子岳歷城發的呢？”
“不可能！”岳成玲斬釘截鐵，“資料裏明確寫著‘拆分合同至5000萬元以下，可規避重大關聯交易股東大會審批’, 像這種游走在違法邊緣的操作，也只有你敢做。”
她太了解這兩個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了，“歷城從小到大，想要什麽都是光明正大地去爭取, 不像你……”
這些話如同一根根毒刺，精準地紮進梁均安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他冷冷一笑，提醒道：“媽媽，您不是弄錯了，我才是您的親兒子呀！”
“正因為你是我的親兒子，我才不希望你做錯事。”岳成玲滿含懇切，“安安，你不要學你父親，用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來對付自己的親人。安安……”
她蹲下身，望著兒子，語重心長地勸他：“林露絲的那個弟弟不是好人，你姥爺早就提醒過你們。你慫恿歷圳采購他提供的鋼筋，這是在拿整個項目開玩笑。那是大工程，一旦出事，後果不堪設想。你告訴我，是不是拿了林方達的好處？”
梁均安猛地揮開岳成玲的手，不屑地說：“您覺得我會看得上他那仨瓜倆棗？”
岳成玲愈發不能理解：“那你究竟是為了什麽？”
“我說了，不是我。”沒有被抓住把柄的事，梁均安向來不會承認。
他語氣一轉，譏諷道：“退一萬步講，即便真是我牽線，我也頂多算個介紹人。最終拍板的是岳歷圳，林方達又是他的親舅舅。您不去教訓岳歷圳，怎麽反倒來說我？”
“因為你是哥哥！”岳成玲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強行壓下，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痛心，“因為你對你的弟弟們從來就沒安過好心。”
“弟弟們？哈哈哈……”
梁均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笑完，他用冷冰冰的聲音說：“媽媽，我再提醒你一次，我才是你的親兒子！為什麽你永遠把你的那些侄子放在第一位，卻一次次把我往後推？”
“我沒有！”岳成玲的語氣中帶上了無可奈何的脆弱，“安安，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們兩敗俱傷。”
“怎麽會呢？”梁均安陰惻惻地笑起來，“不會有兩敗俱傷，只會有一枝獨秀。”
“安安？”岳成玲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你想把岳氏搞垮？”
“媽媽，你又錯了。”梁均安陰陽怪氣地糾正：“我的身體裏流著一半岳家的血，這不是搞垮，而是繼承。”
“安安，”岳成玲的聲音變得悲傷又無力，“梁家這邊的事情還不夠你忙嗎？”
“媽媽，我是想幫您。”梁均安驅動輪椅，和岳成玲挨近，蠱惑道：“我不想看著您握著那麽多股份，還要被林露絲處處打壓。難道您就甘心，眼睜睜看著岳氏毀在林露絲那對蠢貨母子的手裏嗎？”
梁均安攻心有術，岳成玲被他說的微微發怔，但很快又被理智拉了回來。
她直截了當地說：“安安，我用不著你幫。你身體不好，管好梁氏就足夠了。歷城會回來的。”
提起岳歷城，岳成玲的語氣中又帶上了那種慣有的安心和篤定。
而她的這份安心和篤定，在梁均安這裏卻是一把刀，再次砍向他岌岌可危的神經。
他笑著搖頭，嘲諷：“所以，媽媽是在替他守護江山呢？”
“安安！”岳成玲疲憊地強調：“你現在已經是梁氏的總裁了，每天有那麽多的事情要忙。岳氏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
她說完，轉身要走。
“媽媽！”梁均安猛地叫住她。
他驅動輪椅，迅速移動到岳成玲的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他仰起頭，那張俊朗卻蒼白的臉上寫滿了悲憤與不解。
他聲音沙啞地質問：“為什麽從小到大，您對他，總是比對我還要好？為什麽？”
“你怎麽會這麽想？”岳成玲無法理解兒子的偏執，她試圖解釋，因此聲音裏帶上了往事的沈重，“安安，為了你，媽媽當年不惜凈身出戶……”
“我用得著你凈身出戶嗎？！”梁均安厲聲打斷，積壓多年的怨憤徹底爆發，“您清高！您幹凈！您不肯同流合汙！可您也讓我失去了本該唾手可得的東西！三十年！媽媽，我用了整整三十年，像狗一樣寄人籬下，仰人鼻息，才重新奪回那些原本就該屬於我的東西。您所謂的犧牲，在我這裏，分文不值！”
梁均安的這些話，如果一枚枚毒箭，紮得岳成玲遍體鱗傷。
她踉蹌地後退一步，用一種近乎絕望的聲音說：“安安，你問我為什麽對歷城那麽好，這就是答案。他有野心，也有手段，但他更有原則和底線。而你……”
她的聲音顫抖得幾乎組不成句子：“你永遠都是這麽自私，這麽冷血！”
“我自私？我冷血？”梁均安品味著這兩個字眼，隨即發出一聲冷哼，“岳歷城是有底線，正因為他那些可笑的底線，才會被林露絲輕而易舉就捏住了七寸。”
岳成玲陡然一驚，一個可怕的念頭迅速閃過腦海，她驚恐地瞪大眼睛：“歷城被迫離開岳氏，是不是也是你在背後搗鬼？安安，你到底給了林露絲什麽？”
他給了林露絲什麽？
他給了自己的心啊！
拿刀子生生剜出去的一顆心啊！
梁均安停頓片刻，放任那些混雜著深刻恨意與隱秘痛楚的情緒在胸腔翻湧。
這些劇烈的情緒牽動了他的殘肢，尖銳的疼痛再次襲來。
他強忍痛楚，任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從牙縫中擠出一句：“我付出的，最終都會百倍地拿回來。”
看著兒子的痛苦，岳成玲終是不忍，她掏出手帕為他擦拭額角的汗水，聲音帶著哽咽：“安安，你告訴媽媽，你為什麽要這樣做？我們是一家人呀……”
梁均安緩緩向後，將身體的重量倚靠在椅背上，仿佛這樣能緩解他的一些痛苦。
他望著空氣中虛無的一點，半晌，才緩緩道：“一塊肥肉，咬在土狗的嘴裏，總比咬在獅子的嘴裏，容易上手得多，不是麽？”
岳成玲怔怔地看著他，恍惚間，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以前，他的前夫跪在她面前懺悔：“玲玲，安安已經殘廢了，你又不肯再生。我找別人生個健康的兒子，還不是為了給他的將來添個幫手？你看二房那些人虎視眈眈的，僅憑安安一個殘廢，怎麽可能爭得過他們？”
這一刻，岳成玲清晰地意識到，她的兒子，已經徹底繼承了他父親的冷血與扭曲，無可救藥了。
她無力地垂下了手，任手帕落在地上。
她不想再爭論，只想盡快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她剛要打開房門，梁均安卻猛地驅動輪椅，搶先一步，“啪”地將房門拍住了。
“媽媽，”他擡頭看著她，聲音裏是赤裸裸的貪婪：“我不多要。把您手裏的股份，給我5%”
“不可能。”岳成玲無力地搖了搖頭，眼神堅定而悲哀，“我姓岳。當年我被你爸爸害到遍體鱗傷，是我的娘家人保護了我。我不能讓你姥爺眼睜睜看著他一生的心血，都改姓了梁。”
梁均安徹底被激怒了，理智的弦瞬間崩斷，他低吼道：“那就讓那個老東西去死啊！”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地落在梁均安的臉上。
岳成玲的手僵在半空，渾身因憤怒和失望而劇烈顫抖。
她看著兒子臉上迅速浮現的指印，心如刀絞，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梁均安！”岳成玲的聲音和心一起碎掉了，“你跟你的父親一樣，冷血無情，就是一個永遠都養不熟的白眼狼。”
說完，她猛地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沈重的摔門聲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震得人耳膜發疼。
陸星遙隔著一扇厚厚的門板，捂著梁佑澤的耳朵，大概聽聞了門外母子的反目。
原來，電視上新聞上所謂的母慈子孝，只是豪門爭鬥的遮羞布。
遮羞布的下面，早已爬滿蟑螂。
外面的安靜又持續了幾分鐘，梁均安驅動輪椅去到自己的書桌前。
他應該是看見了梁佑澤的作業本，想要打開書桌抽屜的動作就頓住了。
陸星遙的心跳再次提起來。
她屏息凝神，想通過那些微不可察的聲音，判斷梁均安的動作。
梁均安的輪椅是高端定制，做了靜音處理，行動時幾乎無聲，尤其此時又壓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按說是沒有什麽聲音的。
可是，陸星遙依然清晰地感覺到，他調轉了車頭，向著休息室的方向移動過來了。
那輕細的聲音最終停在休息室的門口，然後，房門被打開了。
梁均安發現了他們，他停在那裏，手指輕輕叩擊著輪椅扶手，思考十幾秒，然後，輪椅壓過地毯的聲音再次響起。
陸星遙閉著眼睛，感覺那個聲音像一條冰涼的黑蛇，匍匐爬行在光潔的地板上。
它一邊無聲爬行，一邊嘶嘶地吐著信子，直到來到她的床邊，緩緩昂起了腦袋。
梁均安把輪椅停在床邊，歪靠在椅背上，看著睡在他的床上的一大一小。
小的，是他的兒子，是他為了重回梁氏，而造出來的一個籌碼，也是血脈。
大的，是他藏了整整八年，只可覬覦於心，不敢宣之於口的秘密。
此時，他人生中最有價值的兩樣東西就睡在他的床上，在他可完全掌控的地方，按說他應該感到滿足……
可是，他不滿足！
他嫉妒那張承載著她的身體的床，嫉妒那片撫摸著她的臉頰的光，他甚至嫉妒自己的兒子，為什麽他就可以那樣心安理得地躺在她的懷裏？
梁均安的殘肢再次開始疼痛。
就像五年前，他的表弟因病從非洲回國療養，他去探望。
到了岳家才聽說，表弟被他的保鏢帶走了。
於是，他又趕去西郊的那片爛尾別墅區。
在一棟破破爛爛的院子前，他看見，一個短發女孩正把他提著參湯的舅媽往外趕。
女孩個子高高的，頭發短短的，眼睛亮亮的，皮膚黑黑的，罵人的時候露出的牙齒白白的。
看見她的那一刻，他差點從輪椅上跌下來。
他沒想到，竟然會在那裏遇見自己找了三年的女孩。
他想上前和她打招呼，她卻根本就沒有看見他，砰地一下就把院門關閉了。
然後，他就聽他的舅媽說，那個黑丫頭是他表弟半年前雇傭的保鏢，也是他表弟的女朋友。
那一刻，就像現在這樣，他的殘肢突然就疼了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明明先遇見她的那個人是他，她卻成了表弟的女朋友？
梁均安強忍住幻肢痛，顫抖著伸出手，他的手掌在陸星遙的頭頂懸停數十秒，最終落在兒子的小腦袋上。
陸星遙被驚醒了，“梁總？”
她想起身，可是他的手掌越過她的頭頂，依然在梁佑澤的腦袋上。
他的身體呈環抱之勢，仿佛把她也攬進了懷裏。她如果這個時候起身，勢必會撞進他的懷裏。
梁均安在兒子的頭發上輕輕揉了揉，才收回手。
他微笑著把輪椅向後退出一米，留出空間：“抱歉，我不知道你們來了。”
陸星遙從床邊站起身，解釋道：“抱歉梁總，我教佑佑做烘焙，我們都沒有睡午覺，所以剛才睡熟了。”
“希望沒有吵到你們。”梁均安眸光溫柔，唇邊漾著淺淡笑意，輕聲道：“再睡一會兒吧！”
陸星遙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已經不困了。您現在下班嗎？”
“還早呢。”梁均安看看依然睡得像頭小豬的梁佑澤，目光再次落回陸星遙的臉上：“讓佑佑再睡一會兒吧。我還有一個會，你推我出去好嗎？”
“好的。我先去整理一下。哦，可以用一下您的洗手間嗎？”
梁均安微笑頷首，“以後不要跟我這麽客氣，在我這裏，沒有你我之分。”
對方目光灼熱，陸星遙的神色依舊坦然冷靜，“謝謝梁總對我的信任。”
她再次用禮貌的疏離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梁均安的會議室設在樓層中段。
陸星遙推著他從辦公室出來，需要穿過一個辦公區。
辦公區裏人很多，身穿工裝，胸佩工牌的員工來來往往又井然有序地忙著工作。
梁均安就那樣大喇喇地舉著一張印著一枚清晰的巴掌印的帥臉，由陸星遙推著，從人群中經過。
他們所到之處，員工無不肅立頷首，恭敬問好。
那股自上而下，階層分明的氣場，與岳歷城團隊一貫輕松隨意的氛圍截然不同。
都說越是內心不安，越要在表面築起高墻——梁均安對權勢的彰顯，大抵便是如此。
會議室裏，與會人員早已到齊。
陸星遙推著梁均安一出現，所有目光便立刻聚焦到她的身上。
長條會議桌的右手靠前的位置上，坐著一個一臉桀驁的年輕男人，應該是梁均安的某位同父異母的弟弟。
他先看見陸星遙，又看見梁均安臉上的巴掌印，八卦之心立刻瘋狂蹦跶：“呦，大哥這是怎麽了？強吻美女保鏢姐姐被打了嗎？”
梁少安這句話一出，陸星遙的眼皮猛地一跳。
她剛才著急掩飾自己偷聽的事實，反應有點慢，現在才意識到，梁均安之所以會一反常態讓她幫忙推他來會議室，應該是為了讓她幫忙遮掩被自己親媽甩巴掌的尷尬吧？
陸星遙一意識到這一點，立刻不動聲色看向梁均安。
梁均安確實如她所想，懶得解釋，只淡淡掃了梁少安一眼。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懾力，梁少安立刻就收斂了嬉皮笑臉，乖乖坐正，準備開會。
會議圍繞著一個億級並購項目展開，不是陸星遙能聽的，她見梁均安已經坐定，就準備出去，剛要邁步，卻被對方握住了手腕。
梁均安沖她一笑，眼神帶著一絲懇求：“你不用走，就坐我旁邊。”
秘書聞言，立刻幫忙搬來了椅子。
八卦王子梁少安眼珠子骨碌一轉，又笑嘻嘻嘖了一聲。
會議開始。
梁均安居於首位，全程坐姿挺拔。
即便身處輪椅，他的氣場依舊強勢到令人窒息。
他極少發言，卻每一次開口都直擊要害。
目光掃過之處，更是連空氣都仿佛凝固。
與會眾人無不屏氣凝神，連素來油嘴滑舌的梁二公子，做起項目報告來也是條理清晰、流暢利落，顯然是做足了準備，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場壓抑的會議開完，散會已過七點。
梁均安擡手揉了揉眉心，再轉向陸星遙，已經換了一副溫和笑臉：“今天辛苦了，我們去外面吃點東西吧。”
陸星遙註意到他說“我們”，不由擰眉。
梁均安隨即笑道：“放心，你的佑佑已經吃過了晚飯，我派人送他回家了。”
她小心提醒：“您不是還有應酬？”
梁均安笑著搖了搖頭，“那些都不重要。”
他的目光溫柔篤定，陸星遙避無可避，只能應約。
梁均安讓人訂的餐廳是一家格調很高的空中餐廳。
餐廳懸浮於城市高空，四面墻都是落地的穹頂玻璃。
置身其中，萬家燈火與飛金流銀的城市脈絡盡數框入眼底。
陸星遙早就餓了，她照顧梁均安入座後，就大大方方地在他對面坐下，開始用餐。
看出她還是不喜歡使用刀叉，梁均安讓侍者拿來兩雙筷子，陪她一起用筷子吃飯。
梁均安顯然也餓了，一份牛排吃得幹凈利落，眉宇間褪去了會議時的淩厲，添了幾分人間煙火。
兩個人邊吃邊聊，話題從無關緊要的天氣聊到即將到來的春節假期，絲毫不涉及今天下午她隔門聽見的那些信息，倒聊出了幾分多年老友的松弛。
吃到差不多，梁均安擡手，向侍者做了個手勢。
侍者很快便端來一只禮盒，遞到陸星遙的面前。
深色的絲絨盒面在暖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陸星遙不由擡眸看向對面。
梁均安微笑頷首，一臉歉意：“今天下午害你被人誤會，很抱歉。”
陸星遙不以為然，“那樣的八卦應該也沒有幾個人會信。梁總不用客氣。”
見她沒有打開盒子的意思，梁均安只能親手幫忙打開，再輕輕放到她的面前。
盒子裏是一條黑珍珠項鏈。圓潤飽滿的珠串在燭光映襯下，泛起神秘幽深的暈彩。這是一串即便外行一看也知道很貴的珍珠！
陸星遙卻只是看了看，又把盒子合上了。
她把盒子向著梁均安輕輕一推，“抱歉梁總，您的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梁均安不接受她的拒絕，自顧讚嘆道：“我總感覺這些用於裝飾的俗物不適合你，但是一看見這串，又覺得勉強可以。”
陸星遙依然拒絕，“您給的工資已經足夠多了，這麽貴重的東西，還是留著送給別人吧。”
“你讓我送給誰？”梁均安把盒子打開，又推開她，他那映著黑珍珠幽光的眸子含笑望著她，“這本來就是五年前，我為了你才拍下的。”
陸星遙疑惑，“五年前？”
梁均安點頭，手掌搭在下巴下，深情地望著她：“星遙，你可能都忘了，其實，八年前，我們就認識了。”
“八年前？”陸星遙更加驚訝。
“是的，八年前。”
梁均安十分篤定，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八年前，倫敦的街頭。
那一天，他由保鏢陪著去見一位很重要的長輩。
那天他特意穿戴了義肢。
從長輩家出來以後，他讓保鏢去幫忙買一杯咖啡，他則坐在咖啡店門外的椅子上休息，緩解義肢帶來的不適。
那一天，倫敦是難得的冬日好天氣，竟然出了太陽。
他正坐在那裏揉著酸脹的腿，就看見對面噴泉廣場椅子上坐著一個亞洲面孔的女孩。
女孩衣著廉價，但是四肢修長，五官英氣，皮膚是小麥色，整個人看上去十分富有活力。
可是，她卻坐在那裏一邊喝酒一邊哭。
他正想著，要不要上前詢問一下她是否需要幫助，卻有一個劫匪突然沖過來，想要搶走他的電腦。
電腦裏存著他的作業，他不肯放手，那個劫匪就用力打他。
然後，那個女孩就沖了過來。
他沒有想到，看起來那麽瘦弱的女孩竟然那麽能打，三兩下就把那個劫匪給打跑了。
他的電腦保住了，他很感激她，想站起來向她表達謝意，一起身，殘肢端傳來劇痛，讓他差點跌倒。
女孩眼疾手快，跑過來扶住了他。
他擡頭，看見她的笑臉，溫暖，明亮，充滿力量，像是那一刻的陽光。
相比之下，自己殘缺羸弱得像是就要散架。深刻的自卑，再次占領了自己的內心。
他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卻笑著擺了擺手，走遠了。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雖然連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卻記了她整整八年。
聽完梁均安的故事，陸星遙感覺簡直是在聽天方夜譚。
她確實曾經在歐洲的街頭幫助過一個男人。
當時太激動了，連男人的臉都沒看清楚，沒想到竟然會是自己現在的老板？這世界也太小了吧！
梁均安看著滿臉驚訝的她，笑得很溫柔，“緣分就是這麽奇妙，星遙……”
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同時向她伸出手。
陸星遙還沈浸在剛才的故事中，有點沒反應過來，被他握住了指尖。
梁均安眸光含情，剛要接著說剩下的話，陸星遙卻看見在她的對面、由兩盆棕櫚樹遮擋住的餐位上，一個穿著一身黑色的男人突然站起身，拎起一把椅子，向著這邊走過來。
是岳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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