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主導 你想讓我，怎麽處置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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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主導 你想讓我，怎麽處置他們？……
岳家的元旦宴, 註定會不歡而散。
陸星遙沒有堅持到大家散場。
梁佑澤下午有一節馬術課，她帶著孩子提前離開了。
上課的地方位於景市老城北區，是一家私人馬術俱樂部。
下午兩點，太陽還沒有西斜。
馬場覆蓋著一層薄雪, 枯黃的草坪在白雪和陽光的映照下閃著迷人的光澤。
梁佑澤穿著定制的防水保暖馬術服, 自信滿滿地坐在馬背上, 小手緊緊握著韁繩, 在教練的指導下禦使著他□□的pony馬進行繞樁練習。
彩色的樁桶在枯黃的草地上排列成弧形。小家夥腰背挺直，雙肩放松, 腳後跟穩穩踩住馬鐙, 引導著他的小馬“雪球”流暢地穿梭期間。
投入訓練的梁佑澤神情專註, 那種冷靜與沈穩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小孩子。
可是，每當他完成一系列指令, 開心地向著陸星遙招手時, 又顯示出他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應該具有的活潑。
陸星遙站在訓練場邊緣的圍欄旁看著梁佑澤, 望著他眉宇間與他父親酷似的氣質，不由又想起了那張照片。
五年前，胡安·加西亞跪在她面前哭訴時，她還不知道他曾經在中國留過學, 也不知道他其實會中文。
那時候, 她和岳歷城就像兩個傻子，那麽自以為是地當著他的面用中文交流、吵架。
他們以為胡安聽不懂，其實, 他什麽都懂。
所以才能那麽容易就摸清了他們的工作規律，生活習慣，活動路線，為他們量身定做了一個那樣的圈套吧？
岳歷城的那次遇險, 讓她愧疚自責了整整五年。
她恨自己，以為所有的惡果都是因為自己。
是她以色辨人，因為對胡安.加西亞的第一印象很好，就錯誤地把他當成了知己。
是她玩忽職守，在岳歷城跟她慪氣不肯坐她的車時，沒有第一時間下車，陪他一起走路。
這五年，她經常噩夢纏身，夢見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岳歷城忽然變成了厲鬼，掐著她的脖子沖她吼，“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
這五年，她無時無刻不活在自責之中。
卻不知道，早在她給岳歷城當保鏢之前，那些人就已經在為那次綁架做準備了。
岳歷城在明，那些人在暗，不管當時守在岳歷城身邊的保鏢是誰，恐怕都難以避免。
她只是想不明白，為什麽那個人會是梁均安而不是岳歷圳。
梁均安自小生活在岳家，深蒙岳家人的庇護，跟岳歷城的關系也最為要好。他是岳歷城的好朋友，好大哥。
而岳歷圳和林露絲才是一心盼望岳歷城死，危急時刻不肯出贖金救他的壞人。
對人性的懷疑，讓陸星遙的心裏紛亂如麻，像是墜入了一個迷霧重重的夢境。
而胡安·加西亞已經死了，她不知道應該找誰去問清楚，只能先這樣走下去。
“這位小姐，你好呀！”
陸星遙的思緒突然被一道油膩的男聲打斷了。
她扭頭，看見一個男人已經從馬場的另一片區域走過來。
她剛才見過他，知道他是另一邊馬場上正帶著孩子上馬術課的女人的丈夫。
雖如此，職業的敏感性還是讓她瞬間就提高了警惕。
她不動聲色的把手摸向腰間的防護裝備，同時盯住男人的腳步。
男人大概四十多歲，啤酒肚撐得定制的高檔服裝緊繃著，短粗的手指間夾一根碩大的雪茄，一身酒氣。
“這位小姐有點面生啊？”男人靠在馬場欄桿上，呼出一口煙，色瞇瞇看著她，“第一次來嗎？”
陸星遙不想搭理他，轉身就走。
“我叫趙達，達利公司你一定聽說過吧？那是我的。”男人一邊自我介紹，一邊跟上，“唉，怎麽走了？交個朋友嘛！”
趙達緊走幾步擋在陸星遙的前面，“還挺有個性的嘛？”
他說著話，故意舉了舉夾著雪茄的手，露出他腕部金燦燦的勞力士。
“我又沒有惡意，你著急走什麽？”
趙達油膩膩的目光在陸星遙的臉上、胸前、長腿上，肆無忌憚地游走一遍，“大冷天站這兒多遭罪？休息區有暖氣，我剛讓侍應煮了熱紅酒，走走走，陪我去喝一杯，暖暖身子。”
他說著，就要來拉陸星遙的胳膊。
陸星遙冷著臉，擡手在他的手腕上一擊。
趙達吃痛，同時也看出端倪，“哎呦，還是個練家子？”
他更興奮了，“你是誰家的保鏢啊？正好我也想請保鏢。你辭職，過來跟我吧。我給你的保證比你現在的工資高。”
趙達的公司在景市很有些名氣，他平時被奉承慣了，見陸星遙一直冷冰冰不肯理他，不由就有些生氣。
他又呼出一口煙，流裏流氣地說：“脾氣倒是挺大，不知道**是不是一樣大……”
男人說著話，伸手就要摸向陸星遙的胸部。
正在繞樁的梁佑澤看見了這一幕，把韁繩一兜，調轉馬頭就沖了過來。
“不許碰陸教練！”
清脆的童聲劃破了馬場的安靜。
趙達被突然沖過來的小馬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後退了一步。
梁佑澤沖到陸星遙的身前，踩著馬鐙站起來，指著男人怒吼：“你滾開！”
“小兔崽子！”趙達一見罵他的是個小孩子，立刻酒勁上頭，“敢管老子的好事？”
他一伸手，直接把手裏的雪茄戳在pony馬的屁股上。
pony馬受驚，一聲嘶鳴，前蹄揚起，差點把梁佑澤從馬背上掀下來。
幸虧陸星遙眼疾手快，伸手把孩子抱住，護在了身後。
這一下，她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不等趙達再出手，立即一步上前，扣住他剛才推梁佑澤的那只手，順著肘關節反向一卸，“哢嚓”一聲脆響，伴隨著男人撕心裂肺的慘叫，那條胳膊軟塌塌地垂了下來。
趙達疼得渾身發抖，對著不遠處大喊，“你瞎了？快過來弄死這個不識好歹的臭娘們！”
他的司機立刻沖過來，舉拳就往陸星遙的臉上砸。
陸星遙側身避開，一手護住梁佑澤，一手抓住司機手腕，借力一擰，再一踹，司機撲通跪地。
趙達沒想到陸星遙這麽能打，一邊忍痛一邊叫保安，“保安！！保安快來，有人鬧事！”
趙達惡人先告狀，他叫的保安沒有來，梁均安的保鏢卻先到了。
梁均安的輪椅出現在馬場邊緣時，陸星遙剛剛卸掉趙達的胳膊，又一腳踹開了他的司機。這種情況下，都不用梁均安示意，他的保鏢已經如潮水一般湧了過去。
一見這陣仗，耷拉著一條胳膊的趙達起初還有些心慌，等他一回頭，看見端坐在輪椅之上的梁均安，又把心放下了幾分：都是熟人，應該不會因為一個小保鏢就真的怎麽樣的。
趙達忍著痛叫了聲“原來是梁總”，剛要再說話，梁佑澤已經跑到梁均安面前去告狀。
小孩子的聲音裏帶著驚悸和憤怒，“爸爸，那個人想騷擾陸教練，還用煙頭燙雪球！”
梁均安今天在家宴上再次吃了岳老爺子的閉門羹，心情本來很不爽，想著來看看孩子，好疏解一下煩悶，沒想到一來就遇見了這種狀況。
這讓他的心情……
反而莫名其妙就好了一些。
面對兒子的控訴，他沒應聲，只擡起手，用指節輕輕蹭了蹭兒子微涼的臉頰。
他的動作極溫柔，可他掀起的眼簾下已經沒有了半分往日的溫和，只餘一片黑沈沈的陰戾。
“你們沒有事吧？”他的聲線平穩，問的是梁佑澤，看向的卻是陸星遙。
梁佑澤連忙說：“我沒事，是陸教練抱住了我。”
聞言，梁均安向著陸星遙點了點頭。
他看著陸星遙的眼神算不上熱絡，卻帶著一股平時沒有的專註，仿佛要將她此刻微亂的發絲、緊抿的唇角都刻進眼睛裏。
陸星遙很是抱歉，事情因她而起，卻險些傷到雇主的孩子。
她沖梁均安點了點頭，就走過來把梁佑澤再次護在了身後。
直到此時，梁均安的眼神才看向趙達。
趙達已經徹底鎮定下來。
他和梁均安的父親梁董是老朋友，他很了解梁氏父子的處事方式：和氣生財，寬容大度，從不輕易跟人撕破臉皮，何況他們正有一個項目即將合作。
剛才自己不過是“小小”地冒犯了一個保鏢，梁均安是不可能和他鬧崩的。
沒準為了賠罪，還得親自把這個冷美人送到他的床上呢。
畢竟，上次他看上了梁均安的副總的秘書，第二天晚上，那個小秘書就被梁董派人送到了他的床上。
這樣一想，趙達臉上堆起熟稔的笑，大大咧咧地就走了上去：“喲，梁總！誤會啊，真是天大的誤會。兄弟我多灌了幾杯黃湯，驚著大侄子了，該打！”
他晃了晃那條脫臼的胳膊，“不過您這保鏢也夠辣的，直接卸了我一條胳膊。這下咱們也算扯平了。回頭項目慶功，我自罰三杯。”
說著，他那只完好的手習慣性地就要往梁均安的肩上拍。
“啪！”
一聲悶響，梁均安掌中的手杖如毒蛇出洞，精準無比地抽在趙達的膝蓋上。
趙達猝不及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疼得齜牙咧嘴。
他剛要破口大罵，一擡頭，所有的聲音都卡死在喉嚨裏：
梁均安臉上那層慣常的溫和面皮已經被徹底撕去，他額角青筋隱現，眼底翻湧著近乎扭曲的陰鷙。
趙達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一時間懵了，“梁、梁總……您這是……”
梁均安沒理他，只將那根銀質手杖在掌心緩緩轉動著，像野獸在玩弄必死的獵物。
半晌，他才沈聲開口，一字一字道：“是不是我平時太好說話，讓你們忘了，動我的人，會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梁均安緊咬著“代價”這個字眼，把尾音輕輕上揚，拖出一道殘忍的弧度。
趙達渾身一顫，後知後覺，猛地一拍額頭：“是我眼瞎！是我混蛋！不知道這位小姐是你的人！”
他慌忙轉向陸星遙，不顧形象地鞠躬道歉，“這位女士，對不住，是我有眼無珠冒犯了您，請您原諒！”
陸星遙此刻的註意力都在梁均安握著的那根手杖上，聽趙達一說，她才收回思緒。
她根本不想接受這種廉價的道歉，看都不看對方，牽著梁佑澤就去了休息室。
趙達貪婪的目光從她的背影上收回，重新堆起討好的笑，湊近梁均安，說：“梁總，您看，我也道歉了，咱們看在梁董的面子上，那個項目的後續資金……”
“梁董？資金？”梁均安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聲又冷又空，讓趙達汗毛直豎。
“你自己想辦法吧。我沒興趣了。”
他慢條斯理地說完，擡了擡指尖，保鏢立刻推動了輪椅。
趙達這才真慌了，他忍痛趨步，跟著梁均安求：“梁總，梁總誒，我和您父親是十多年的交情，咱們不至於為了個女人……”
“女人？”
輪椅猛地停住，梁均安緩緩側過頭來。
他眸光如刀，瞬間將趙達釘在原地。
“趙總，”他的聲音輕得近乎耳語，卻字字誅心，“從此刻起，你和梁氏的所有合作，即刻終止。另外，你過去幾年裏那些‘精彩’事跡的備份，很快會出現在該看見它們的那位的辦公桌上。你如果感覺冤屈，就去找梁董吧，看他有沒有辦法幫你。”
說完，不等趙達反應，他再次擡了擡手，被保鏢推著離開。
趙達僵在原地，滅頂的恐懼像冰水一樣灌了下來。
“不行！梁總，不行啊！您這是要我們一家老小的命啊！！”
他瘋了似的想要追上去，卻被保鏢攔住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梁均安的輪椅不疾不徐地消失在馬場盡頭，瞬間癱坐在地。
……
貴賓休息室裏，梁佑澤已經換好了衣服，正被陸星遙督促著喝水。
梁均安進來時，不僅帶了熱飲，還提來一只醫藥箱。
陸星遙以為是孩子受了傷，連忙起身要查看，卻聽見他低低一嘆：“受傷的是你。”
他的聲音裏壓著不易察覺的慍怒，“怎麽這麽能忍呢？”
話音未落，他已經握住了陸星遙的手腕。
陸星遙這才註意到自己手背上青了一塊，應該是接住梁佑澤時，不小心在馬鐙上碰的。她自己都沒有感覺到，不知道他是怎麽發現的。
她把手抽回來，揉了揉那片瘀青，平淡地說：“沒事，不疼。”
“都青了，怎麽會不疼？”
梁均安眉頭緊鎖，嘆息中帶著無奈，轉身打開醫藥箱，取出一瓶紅花油遞給梁佑澤：“陸教練是為你受的傷，你來幫她擦。”
“好的爸爸，保證完成任務！”
梁佑澤立刻跳下沙發，捧起陸星遙的手，一邊小心翼翼地塗抹，一邊柔聲哄著，“我輕輕的，陸教練不疼哦，不疼……”
小家夥又認真又仔細，路星遙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小腦袋，“謝謝佑佑哦。”
梁均安靜地坐在窗邊，望著眼前這恍若夢境的一幕，唇邊不由泛起一絲溫暖的笑意。
可是，一想到趙達那雙臟手差點觸碰到她，那股毀天滅地的戾氣便再度翻湧而起。
他滿懷歉意，低聲開口：“小陸，對不起，剛才是我來的太遲了。”
他的話讓陸星遙不安，立刻回道：“梁總，應該道歉的是我，都是我的錯。”
“你有什麽錯？”梁均安緊握著輪椅扶手，眼底暗潮湧起，“君子無罪，懷璧其罪。該死的，永遠是那些覬覦的人。”
他的東西，為什麽都要來搶？
他連一條腿都獻祭了，為什麽命運中還會出現那麽多妄想跟他爭奪的賊？
他越想，那股戾氣就越是壓不住。
偏偏趙達那個蠢貨竟然攜妻帶子，跪在休息室外的雪地裏，哭喊著求梁總高擡貴手。
趙太太沒想到不過是讓老公來陪孩子上一節馬術課，就惹出這樣丟人現眼的事情來。她一邊哭一邊罵，埋怨丈夫帶累全家。
他們年幼的兒子嚇得渾身發抖，緊攥著媽媽的衣角啜泣。
梁佑澤看了看窗外那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男孩，又悄悄看向自己的父親。
小孩子嘴唇翕動，卻在對上父親那道涼薄的眼神時，又默默低下了頭。
在此過程中，梁均安全程都沒有向外面看一眼。
他所有的註意力都在陸星遙手背那片刺目的青紫上，仿佛窗外的慘相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戲劇。
陸星遙望著窗外一家的淒惶，尤其是那孩子驚懼的眼神，終是不忍。
於是，她對梁均安說：“梁總，佑佑在外面待得太久了，該回去泡個熱水澡了。我先帶他回家吧。”
梁均安頷首：“讓小鳴送你們。”
“謝謝梁總。”她牽起孩子正要離開，梁均安卻又忽然叫住她：“小陸。”
他擡眸看她，眼中漾著淺淡笑意，語氣卻如哄如寵：“你想讓我，怎麽處置他們？”
陸星遙不是聖母，也不想介入別人的因果。
她迎上他的目光，平靜地說：“我和趙總的過節已經完了。其餘的事，梁總請自便。”
他看著她冷靜堅毅的面龐，唇角緩緩勾起一抹讚許的弧度：“好，你們先回去吧。”
梁均安目送陸星遙和兒子的身影消失在門廊盡頭，臉上的笑意才慢慢褪去。
他驅動輪椅，來到落地窗前。
夕陽的餘暉給他的臉鍍了一層金，他像一尊坐在黑暗與光明交界處的神祇，平靜地欣賞著窗外那場慘劇。
他喜歡看著眾生在他腳下匍匐、掙紮，最後墜入深淵。
這世上，再沒有什麽比得上親手主導一場苦難更讓人過癮。
夕陽西沈，那一家人的輪廓在暮色中模糊，他的眼底竟掠過一絲意猶未盡的遺憾。
梁均安指尖輕擡，保鏢立即俯身貼近。
他望著窗外，聲緩如絮，卻字字如刀：“去告訴他們，回家哭吧。在家裏，可以哭的更大聲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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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家的元旦宴, 註定會不歡而散。
陸星遙沒有堅持到大家散場。
梁佑澤下午有一節馬術課，她帶著孩子提前離開了。
上課的地方位於景市老城北區，是一家私人馬術俱樂部。
下午兩點，太陽還沒有西斜。
馬場覆蓋著一層薄雪, 枯黃的草坪在白雪和陽光的映照下閃著迷人的光澤。
梁佑澤穿著定制的防水保暖馬術服, 自信滿滿地坐在馬背上, 小手緊緊握著韁繩, 在教練的指導下禦使著他□□的pony馬進行繞樁練習。
彩色的樁桶在枯黃的草地上排列成弧形。小家夥腰背挺直，雙肩放松, 腳後跟穩穩踩住馬鐙, 引導著他的小馬“雪球”流暢地穿梭期間。
投入訓練的梁佑澤神情專註, 那種冷靜與沈穩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小孩子。
可是，每當他完成一系列指令, 開心地向著陸星遙招手時, 又顯示出他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應該具有的活潑。
陸星遙站在訓練場邊緣的圍欄旁看著梁佑澤, 望著他眉宇間與他父親酷似的氣質，不由又想起了那張照片。
五年前，胡安·加西亞跪在她面前哭訴時，她還不知道他曾經在中國留過學, 也不知道他其實會中文。
那時候, 她和岳歷城就像兩個傻子，那麽自以為是地當著他的面用中文交流、吵架。
他們以為胡安聽不懂，其實, 他什麽都懂。
所以才能那麽容易就摸清了他們的工作規律，生活習慣，活動路線，為他們量身定做了一個那樣的圈套吧？
岳歷城的那次遇險, 讓她愧疚自責了整整五年。
她恨自己，以為所有的惡果都是因為自己。
是她以色辨人，因為對胡安.加西亞的第一印象很好，就錯誤地把他當成了知己。
是她玩忽職守，在岳歷城跟她慪氣不肯坐她的車時，沒有第一時間下車，陪他一起走路。
這五年，她經常噩夢纏身，夢見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岳歷城忽然變成了厲鬼，掐著她的脖子沖她吼，“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
這五年，她無時無刻不活在自責之中。
卻不知道，早在她給岳歷城當保鏢之前，那些人就已經在為那次綁架做準備了。
岳歷城在明，那些人在暗，不管當時守在岳歷城身邊的保鏢是誰，恐怕都難以避免。
她只是想不明白，為什麽那個人會是梁均安而不是岳歷圳。
梁均安自小生活在岳家，深蒙岳家人的庇護，跟岳歷城的關系也最為要好。他是岳歷城的好朋友，好大哥。
而岳歷圳和林露絲才是一心盼望岳歷城死，危急時刻不肯出贖金救他的壞人。
對人性的懷疑，讓陸星遙的心裏紛亂如麻，像是墜入了一個迷霧重重的夢境。
而胡安·加西亞已經死了，她不知道應該找誰去問清楚，只能先這樣走下去。
“這位小姐，你好呀！”
陸星遙的思緒突然被一道油膩的男聲打斷了。
她扭頭，看見一個男人已經從馬場的另一片區域走過來。
她剛才見過他，知道他是另一邊馬場上正帶著孩子上馬術課的女人的丈夫。
雖如此，職業的敏感性還是讓她瞬間就提高了警惕。
她不動聲色的把手摸向腰間的防護裝備，同時盯住男人的腳步。
男人大概四十多歲，啤酒肚撐得定制的高檔服裝緊繃著，短粗的手指間夾一根碩大的雪茄，一身酒氣。
“這位小姐有點面生啊？”男人靠在馬場欄桿上，呼出一口煙，色瞇瞇看著她，“第一次來嗎？”
陸星遙不想搭理他，轉身就走。
“我叫趙達，達利公司你一定聽說過吧？那是我的。”男人一邊自我介紹，一邊跟上，“唉，怎麽走了？交個朋友嘛！”
趙達緊走幾步擋在陸星遙的前面，“還挺有個性的嘛？”
他說著話，故意舉了舉夾著雪茄的手，露出他腕部金燦燦的勞力士。
“我又沒有惡意，你著急走什麽？”
趙達油膩膩的目光在陸星遙的臉上、胸前、長腿上，肆無忌憚地游走一遍，“大冷天站這兒多遭罪？休息區有暖氣，我剛讓侍應煮了熱紅酒，走走走，陪我去喝一杯，暖暖身子。”
他說著，就要來拉陸星遙的胳膊。
陸星遙冷著臉，擡手在他的手腕上一擊。
趙達吃痛，同時也看出端倪，“哎呦，還是個練家子？”
他更興奮了，“你是誰家的保鏢啊？正好我也想請保鏢。你辭職，過來跟我吧。我給你的保證比你現在的工資高。”
趙達的公司在景市很有些名氣，他平時被奉承慣了，見陸星遙一直冷冰冰不肯理他，不由就有些生氣。
他又呼出一口煙，流裏流氣地說：“脾氣倒是挺大，不知道**是不是一樣大……”
男人說著話，伸手就要摸向陸星遙的胸部。
正在繞樁的梁佑澤看見了這一幕，把韁繩一兜，調轉馬頭就沖了過來。
“不許碰陸教練！”
清脆的童聲劃破了馬場的安靜。
趙達被突然沖過來的小馬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後退了一步。
梁佑澤沖到陸星遙的身前，踩著馬鐙站起來，指著男人怒吼：“你滾開！”
“小兔崽子！”趙達一見罵他的是個小孩子，立刻酒勁上頭，“敢管老子的好事？”
他一伸手，直接把手裏的雪茄戳在pony馬的屁股上。
pony馬受驚，一聲嘶鳴，前蹄揚起，差點把梁佑澤從馬背上掀下來。
幸虧陸星遙眼疾手快，伸手把孩子抱住，護在了身後。
這一下，她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不等趙達再出手，立即一步上前，扣住他剛才推梁佑澤的那只手，順著肘關節反向一卸，“哢嚓”一聲脆響，伴隨著男人撕心裂肺的慘叫，那條胳膊軟塌塌地垂了下來。
趙達疼得渾身發抖，對著不遠處大喊，“你瞎了？快過來弄死這個不識好歹的臭娘們！”
他的司機立刻沖過來，舉拳就往陸星遙的臉上砸。
陸星遙側身避開，一手護住梁佑澤，一手抓住司機手腕，借力一擰，再一踹，司機撲通跪地。
趙達沒想到陸星遙這麽能打，一邊忍痛一邊叫保安，“保安！！保安快來，有人鬧事！”
趙達惡人先告狀，他叫的保安沒有來，梁均安的保鏢卻先到了。
梁均安的輪椅出現在馬場邊緣時，陸星遙剛剛卸掉趙達的胳膊，又一腳踹開了他的司機。這種情況下，都不用梁均安示意，他的保鏢已經如潮水一般湧了過去。
一見這陣仗，耷拉著一條胳膊的趙達起初還有些心慌，等他一回頭，看見端坐在輪椅之上的梁均安，又把心放下了幾分：都是熟人，應該不會因為一個小保鏢就真的怎麽樣的。
趙達忍著痛叫了聲“原來是梁總”，剛要再說話，梁佑澤已經跑到梁均安面前去告狀。
小孩子的聲音裏帶著驚悸和憤怒，“爸爸，那個人想騷擾陸教練，還用煙頭燙雪球！”
梁均安今天在家宴上再次吃了岳老爺子的閉門羹，心情本來很不爽，想著來看看孩子，好疏解一下煩悶，沒想到一來就遇見了這種狀況。
這讓他的心情……
反而莫名其妙就好了一些。
面對兒子的控訴，他沒應聲，只擡起手，用指節輕輕蹭了蹭兒子微涼的臉頰。
他的動作極溫柔，可他掀起的眼簾下已經沒有了半分往日的溫和，只餘一片黑沈沈的陰戾。
“你們沒有事吧？”他的聲線平穩，問的是梁佑澤，看向的卻是陸星遙。
梁佑澤連忙說：“我沒事，是陸教練抱住了我。”
聞言，梁均安向著陸星遙點了點頭。
他看著陸星遙的眼神算不上熱絡，卻帶著一股平時沒有的專註，仿佛要將她此刻微亂的發絲、緊抿的唇角都刻進眼睛裏。
陸星遙很是抱歉，事情因她而起，卻險些傷到雇主的孩子。
她沖梁均安點了點頭，就走過來把梁佑澤再次護在了身後。
直到此時，梁均安的眼神才看向趙達。
趙達已經徹底鎮定下來。
他和梁均安的父親梁董是老朋友，他很了解梁氏父子的處事方式：和氣生財，寬容大度，從不輕易跟人撕破臉皮，何況他們正有一個項目即將合作。
剛才自己不過是“小小”地冒犯了一個保鏢，梁均安是不可能和他鬧崩的。
沒準為了賠罪，還得親自把這個冷美人送到他的床上呢。
畢竟，上次他看上了梁均安的副總的秘書，第二天晚上，那個小秘書就被梁董派人送到了他的床上。
這樣一想，趙達臉上堆起熟稔的笑，大大咧咧地就走了上去：“喲，梁總！誤會啊，真是天大的誤會。兄弟我多灌了幾杯黃湯，驚著大侄子了，該打！”
他晃了晃那條脫臼的胳膊，“不過您這保鏢也夠辣的，直接卸了我一條胳膊。這下咱們也算扯平了。回頭項目慶功，我自罰三杯。”
說著，他那只完好的手習慣性地就要往梁均安的肩上拍。
“啪！”
一聲悶響，梁均安掌中的手杖如毒蛇出洞，精準無比地抽在趙達的膝蓋上。
趙達猝不及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疼得齜牙咧嘴。
他剛要破口大罵，一擡頭，所有的聲音都卡死在喉嚨裏：
梁均安臉上那層慣常的溫和面皮已經被徹底撕去，他額角青筋隱現，眼底翻湧著近乎扭曲的陰鷙。
趙達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一時間懵了，“梁、梁總……您這是……”
梁均安沒理他，只將那根銀質手杖在掌心緩緩轉動著，像野獸在玩弄必死的獵物。
半晌，他才沈聲開口，一字一字道：“是不是我平時太好說話，讓你們忘了，動我的人，會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梁均安緊咬著“代價”這個字眼，把尾音輕輕上揚，拖出一道殘忍的弧度。
趙達渾身一顫，後知後覺，猛地一拍額頭：“是我眼瞎！是我混蛋！不知道這位小姐是你的人！”
他慌忙轉向陸星遙，不顧形象地鞠躬道歉，“這位女士，對不住，是我有眼無珠冒犯了您，請您原諒！”
陸星遙此刻的註意力都在梁均安握著的那根手杖上，聽趙達一說，她才收回思緒。
她根本不想接受這種廉價的道歉，看都不看對方，牽著梁佑澤就去了休息室。
趙達貪婪的目光從她的背影上收回，重新堆起討好的笑，湊近梁均安，說：“梁總，您看，我也道歉了，咱們看在梁董的面子上，那個項目的後續資金……”
“梁董？資金？”梁均安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聲又冷又空，讓趙達汗毛直豎。
“你自己想辦法吧。我沒興趣了。”
他慢條斯理地說完，擡了擡指尖，保鏢立刻推動了輪椅。
趙達這才真慌了，他忍痛趨步，跟著梁均安求：“梁總，梁總誒，我和您父親是十多年的交情，咱們不至於為了個女人……”
“女人？”
輪椅猛地停住，梁均安緩緩側過頭來。
他眸光如刀，瞬間將趙達釘在原地。
“趙總，”他的聲音輕得近乎耳語，卻字字誅心，“從此刻起，你和梁氏的所有合作，即刻終止。另外，你過去幾年裏那些‘精彩’事跡的備份，很快會出現在該看見它們的那位的辦公桌上。你如果感覺冤屈，就去找梁董吧，看他有沒有辦法幫你。”
說完，不等趙達反應，他再次擡了擡手，被保鏢推著離開。
趙達僵在原地，滅頂的恐懼像冰水一樣灌了下來。
“不行！梁總，不行啊！您這是要我們一家老小的命啊！！”
他瘋了似的想要追上去，卻被保鏢攔住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梁均安的輪椅不疾不徐地消失在馬場盡頭，瞬間癱坐在地。
……
貴賓休息室裏，梁佑澤已經換好了衣服，正被陸星遙督促著喝水。
梁均安進來時，不僅帶了熱飲，還提來一只醫藥箱。
陸星遙以為是孩子受了傷，連忙起身要查看，卻聽見他低低一嘆：“受傷的是你。”
他的聲音裏壓著不易察覺的慍怒，“怎麽這麽能忍呢？”
話音未落，他已經握住了陸星遙的手腕。
陸星遙這才註意到自己手背上青了一塊，應該是接住梁佑澤時，不小心在馬鐙上碰的。她自己都沒有感覺到，不知道他是怎麽發現的。
她把手抽回來，揉了揉那片瘀青，平淡地說：“沒事，不疼。”
“都青了，怎麽會不疼？”
梁均安眉頭緊鎖，嘆息中帶著無奈，轉身打開醫藥箱，取出一瓶紅花油遞給梁佑澤：“陸教練是為你受的傷，你來幫她擦。”
“好的爸爸，保證完成任務！”
梁佑澤立刻跳下沙發，捧起陸星遙的手，一邊小心翼翼地塗抹，一邊柔聲哄著，“我輕輕的，陸教練不疼哦，不疼……”
小家夥又認真又仔細，路星遙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小腦袋，“謝謝佑佑哦。”
梁均安靜地坐在窗邊，望著眼前這恍若夢境的一幕，唇邊不由泛起一絲溫暖的笑意。
可是，一想到趙達那雙臟手差點觸碰到她，那股毀天滅地的戾氣便再度翻湧而起。
他滿懷歉意，低聲開口：“小陸，對不起，剛才是我來的太遲了。”
他的話讓陸星遙不安，立刻回道：“梁總，應該道歉的是我，都是我的錯。”
“你有什麽錯？”梁均安緊握著輪椅扶手，眼底暗潮湧起，“君子無罪，懷璧其罪。該死的，永遠是那些覬覦的人。”
他的東西，為什麽都要來搶？
他連一條腿都獻祭了，為什麽命運中還會出現那麽多妄想跟他爭奪的賊？
他越想，那股戾氣就越是壓不住。
偏偏趙達那個蠢貨竟然攜妻帶子，跪在休息室外的雪地裏，哭喊著求梁總高擡貴手。
趙太太沒想到不過是讓老公來陪孩子上一節馬術課，就惹出這樣丟人現眼的事情來。她一邊哭一邊罵，埋怨丈夫帶累全家。
他們年幼的兒子嚇得渾身發抖，緊攥著媽媽的衣角啜泣。
梁佑澤看了看窗外那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男孩，又悄悄看向自己的父親。
小孩子嘴唇翕動，卻在對上父親那道涼薄的眼神時，又默默低下了頭。
在此過程中，梁均安全程都沒有向外面看一眼。
他所有的註意力都在陸星遙手背那片刺目的青紫上，仿佛窗外的慘相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戲劇。
陸星遙望著窗外一家的淒惶，尤其是那孩子驚懼的眼神，終是不忍。
於是，她對梁均安說：“梁總，佑佑在外面待得太久了，該回去泡個熱水澡了。我先帶他回家吧。”
梁均安頷首：“讓小鳴送你們。”
“謝謝梁總。”她牽起孩子正要離開，梁均安卻又忽然叫住她：“小陸。”
他擡眸看她，眼中漾著淺淡笑意，語氣卻如哄如寵：“你想讓我，怎麽處置他們？”
陸星遙不是聖母，也不想介入別人的因果。
她迎上他的目光，平靜地說：“我和趙總的過節已經完了。其餘的事，梁總請自便。”
他看著她冷靜堅毅的面龐，唇角緩緩勾起一抹讚許的弧度：“好，你們先回去吧。”
梁均安目送陸星遙和兒子的身影消失在門廊盡頭，臉上的笑意才慢慢褪去。
他驅動輪椅，來到落地窗前。
夕陽的餘暉給他的臉鍍了一層金，他像一尊坐在黑暗與光明交界處的神祇，平靜地欣賞著窗外那場慘劇。
他喜歡看著眾生在他腳下匍匐、掙紮，最後墜入深淵。
這世上，再沒有什麽比得上親手主導一場苦難更讓人過癮。
夕陽西沈，那一家人的輪廓在暮色中模糊，他的眼底竟掠過一絲意猶未盡的遺憾。
梁均安指尖輕擡，保鏢立即俯身貼近。
他望著窗外，聲緩如絮，卻字字如刀：“去告訴他們，回家哭吧。在家裏，可以哭的更大聲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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