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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同學會(03) 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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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同學會(03) 感知

南君儀感到自己正在消亡。

這種消亡與物理意義上的死亡不同, 它往往很漫長,就像永顏莊的那位女性一樣,被密不透風的繭包裹起來, 陷入自我的困境之中。這只繭會隨著時間流動而變化,也許有一天會破開, 又也許有一天就這樣地困死。

它是一種來自精神上的蠶食。

這種蠶食不像肢體上的殘缺一樣時時刻刻地提醒著他, 卻常在巧妙的時間點突然出現,令他回憶自己的殘缺,陷入對生存的迷惘。

這種時刻最好不要一個人待著, 可比起與人群相處,南君儀倒是覺得獨自行動是一個好主意。

當然不夠安全,可人們常在危險的舉動之中獲得自己真實存在的感受。

不過南君儀並沒有走出太久, 他的腳步聲裏就漸漸加入另一個聲音。

於是南君儀轉過身, 看向跟隨在他身後的觀覆, 這個高大的男人很快就走上前來, 跟他一同行動。

跟觀覆行動是一件很有益的事, 他足夠強大,足夠敏銳,而且具有善意, 必要時刻能夠支撐南君儀失控的心靈。

只除了他不能夠愛南君儀,幾乎無可挑剔。

這是理智給予的答案, 然而理智, 理智又有何益處呢?

它只是竭盡所能地擠壓著南君儀情感需求的空間,令他喘不過氣來, 即便順從理智的指引,痛苦也從未遠離南君儀。

深陷觀覆是一種恐怖的事,遠比錨點更為恐怖, 錨點吞噬他的生命,而觀覆重創他的心靈。

從狂喜的邊緣墜入到絕望的無盡深淵裏就像毫無保障的蹦極,撕扯著跳動的心臟,令人感到頭暈目眩的窒息。

“這才剛開始,是最佳時期。”南君儀盡可能平靜地開口,他不願意讓自己的感情席卷身體,完全失去控制,斟酌道,“我們沒必要合作,也許分頭行動對於探查這次的錨點更有幫助。”

觀覆只是一如既往地直接:“你在躲避我。”

“是啊。”南君儀欣然承認,“不過也不應當這麽說,更準確來講,我在保證自身的安全。”

他沒有停下腳步,這很快就跟思索中的觀覆拉開距離,於是觀覆攥住南君儀的手,迫使他停留在原地。

觀覆的手很寬大,並且冰冷有力,宛如一件渾然天成的兇器,而這件兇器的主人卻理所當然地告訴他:“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這才是真正的危險。南君儀尖酸刻薄地想道:如果我更同情自己一些,也許會更好,然而這就是愛的荒謬之處,將觀覆的感受置於我個人的喜惡之上。即便大腦想要離開,身體也不由控制。

除此之外,還有愧疚。

觀覆關心他,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並不隨著南君儀的愛慕而作廢甚至逃避,這是來自於作為朋友的關切——而真正讓觀覆放心不下的正是南君儀本人。

這一切都因為南君儀太容易破碎,又曾有過隱藏自己的不良前科,如果他能做得更好,就不會在永顏莊表現得一塌糊塗。

即便南君儀的道德底線不算太高,可做不到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觀覆。

南君儀嘆著氣,他已不指望能夠擺脫觀覆,可起碼盡可能地保持距離,然而光靠個人的力量是無法與觀覆相抗衡的,不過人類倒也不是只會使用蠻力:“你弄痛我了。”

如果是正常人的話,現在應該開始收回手道歉了,很可惜,觀覆不是正常人。

被握緊的手傳來真正的劇痛,有一瞬間南君儀幾乎以為觀覆真的打算捏碎他的手骨,劇痛讓南君儀一瞬間變了臉色,全然無法保持正常的態度。

觀覆只是平靜地觀察著他,很快松開手,觀察著南君儀躺在自己掌心中的那只手,黑沈沈的眼瞳有一種非人般的冷酷,叫人汗毛倒立。

他忽然微微一笑:“這才叫痛。”

南君儀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兩人之間陷入一種近乎詭異的沈默之中。

觀覆並不為折磨人而感到快樂,準確來講,他是為了“真實”而感覺到快樂,正如人類會為嬰兒的第一次啼哭而感到欣喜,觀覆此刻也享有同樣的感受。

在此之前,觀覆從未真正意義上明白過是什麽卷起人們的心緒,他從未恐懼,因而不明白恐懼帶給人的感受。

觀覆理解情緒的變化,卻缺少真切的感受,在蛭子村之中他心中曾微弱地湧起過對小清的同情,南君儀將其解釋為善意,而觀覆將其解釋為公平。

世間不存在絕對的公平,郵輪並沒有給予小清足夠的成長時間,他的無能幾乎是肉眼可見,誰也不指望一個孩子能做些什麽。於是觀覆選擇分出一部分的自己來填補這種不足。

他真切地關愛著這個孩子嗎?似乎也並沒有。

觀覆無法像是那個為小清撒謊的女孩那樣,細致體貼地呵護著這個孩子,為他擔驚受怕。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觀覆就像一位耳聾的音樂家,他熟悉每個音符,了然旋律的組合變化,然而他聽不懂,更聽不見那些音符,只能從他人的淚水與歡笑之中定義這段旋律的悲喜。

正因如此,自蘇醒以來,觀覆始終未曾發出過第一聲啼哭。

直至南君儀愛上他。

南君儀的愛有時候溫暖,有時候則冰冷,就連他自身都無法抗拒,為此說出過許多絕情的話,多變得讓觀覆不單困惑,還深感懷疑。

很快觀覆就發現,南君儀竭力地控制感情,就像鞭撻一頭不聽話的野獸,可這頭野獸狂躁地撕咬著南君儀,令他狼狽地無法掩藏自身。

觀覆始終在觀察,他關心南君儀,出於某種難以言說的情感,這種情感並不唯一,起碼觀覆認為它尚不像是南君儀所表現出來的那麽溫暖,於是他並不認為自己愛上了南君儀。

這種感情更像困惑,更像是摸索,還有一種近乎單純的關心。

朋友同樣會關心,朋友的關心並不比愛人更少,人類會對摯友投入深切的情感,也會為朋友心碎,還有陪伴。

就像是第一次跟顧詩言看電影時一樣,觀覆尚不了解那種溫暖的感覺是什麽,他坐在地板上,與另外兩人靜靜的相處著,傳達著信息的畫面在三雙眼睛裏閃動,顧詩言在興奮之中沈沈睡去,南君儀也沒有支撐多久。

他們很快睡下,與觀覆共處一室,觀覆在不同的呼吸聲裏感覺到了一種舒適的困意席卷而來,於是他垂下頭,也陷入了睡眠。

陪伴能夠排解一定程度的空洞,填補人生的虛無,正如為一張白紙添上色彩。

而同樣,這種色彩消退時,人當然會為失去的一切感到心痛,於是觀覆仍然無法確定在南君儀極有可能死去的那個瞬間,自己到底是因為什麽而心痛。

是因為自己已將南君儀當做無法割舍的朋友,還是自己已經愛上了南君儀。

直至南君儀遠離。

時隼說:只要南君儀想,即便沒有金媚煙,也會有其他的人。

直至南君儀詢問他:你想要確認我們之間是否能夠恢覆普通的朋友關系?

普通的朋友關系,又將是什麽樣的關系。

直至那場濃烈的宛如淬毒一般的恨意侵蝕心臟。

觀覆感到嫉妒,感到憤怒,他終於在此時此刻意識到南君儀強烈的情感成為他第一次真正聽見的“聲音”。

在憤怒的焦躁,狂熱的嫉妒之中,嘈雜的世界隨之降臨,觀覆在一片混亂之中同樣發出了自己的第一聲“啼哭”。

他猛然睜開眼睛,世界變得清晰。

這些是真實的,這些溫暖的情感,濃烈的情感,令人無法喘息的情感,他在南君儀的痛苦之中感到痛苦,也在屬於自己的憤怒之中品嘗到甘美的快樂。

我感知到了。

觀覆想。

“這是真實的,你感受到了嗎?”觀覆一直想要告訴南君儀這一相關的感受,可他最終只是笨拙地吐露著一個仿佛威脅般的事實,“不是一個謊言。”

有時候人很難不讚成觀覆的表達,盡管這份真理跟正常人類的相處方式相差著十萬八千裏,然而南君儀無法否認,這確實是真實的疼痛。

“我感受到了,確實很疼。”南君儀從恐懼之中回神,“除了疼痛之外,我還感受到了一種近乎……不,就是暴力的暧昧,我希望你能意識到你在對我進行一種非常殘酷的調情。考慮到你對社交規則沒有太強烈的概念,我不介意告訴你。”

盡管如此,南君儀卻沒有將手收回來的意思,也許是觀覆剛剛捏住的是他的大腦,他莫名其妙地認為,理應是觀覆矜持而窘迫地收回手,而不是自己狼狽不堪地收回手——好像自己才是那個被追求得驚慌失措的人一樣。

於是他仍舊將手放在觀覆的掌心裏,高高在上,屈尊紆貴一般。

這是觀覆的盲區,他在感受的狂喜與現實的疼痛之中徘徊,一時間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正如突然聽見聲音的聾子在驚喜之前會先感覺驚慌,他還未能將感受與現實契合為一體。

良久,就在南君儀不自然地決定作為成熟的大人主動結束這個小意外時,觀覆卻再度握住了他的手。

他摩挲著南君儀的手腕,將這殘酷的把玩變成溫柔的撫觸。

南君儀不敢發出聲音,只是驚恐地看著觀覆。

而觀覆只是小心翼翼的,又像是有些困擾地湊近過來,宛如一頭嗅聞著花朵的猛獸。

他的嘴唇柔軟地吻上了南君儀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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