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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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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墻

那次關於“耽誤”的短暫沖突後,我和江嶼之間仿佛豎起了一道無形的、透明的高墻。我們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他無微不至地照顧我,我被動地接受著他的照顧。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那一刻碎裂了,再也無法覆原。

他開始更加沈默。除了必要的詢問和安撫,他很少再主動開口。大部分時間,他只是坐在那裏,要麽看著手機屏幕上不斷跳出的、被他一次次按掉的工作消息,要麽就只是看著我,眼神覆雜得像一團化不開的濃霧,裏面摻雜著疲憊、堅持,以及一種我看不懂的、深沈的決絕。

他的手機鈴聲依舊會響起,有時在白天,更多是在深夜。他接電話的地點從走廊挪到了樓梯間,回來時身上總是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煙味,還有那種試圖掩飾卻依舊洩露出來的焦頭爛額。

我知道,他那個光鮮亮麗的世界正在因為他長時間的缺席而發出不滿的抗議。違約金,違約的合同,擱置的項目,還有那些需要他露面維持的人際關系……所有這些,都像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在拼命地將他拉離我的身邊。

而我,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身體的狀況在第二個治療周期結束後,進入了一個相對平穩,卻又令人不安的平臺期。劇烈的副作用減輕了,但預期的好轉也並未出現。骨痛依舊在深夜啃噬著我,低燒像個甩不掉的幽靈,血象指標在低位徘徊,仿佛那些昂貴的靶向藥只是暫時壓制住了瘋狂的癌細胞,並未能真正扭轉戰局。

主治醫生查房時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凝重。

“治療效果……不如預期。”他看著最新的檢查報告,語氣帶著遺憾,“腫瘤標志物下降緩慢,骨髓裏的漿細胞比例依然很高。看來,達雷妥尤單抗聯合方案,對你效果也有限。”

有限。

這兩個字像最終的判決,冰冷地砸下來。

江嶼站在醫生旁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放在身側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接下來,有幾個選擇。”醫生推了推眼鏡,避開我們(或者說,避開江嶼)的目光,“一是繼續目前的方案,但需要調整劑量或者聯合其他藥物,嘗試突破;二是考慮參加我們醫院牽頭的一項針對難治覆發骨髓瘤的CAR-T細胞療法臨床試驗,這是目前最前沿的技術,但還在探索階段,風險和不確定性都很大;三是……轉向支持治療,以提高生活質量和減輕痛苦為主要目標。”

支持治療。palliative care.

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放棄積極的攻擊,意味著承認失敗,意味著……等待。

病房裏死一般的寂靜。窗外的陽光明晃晃的,卻照不進這瞬間冰封的空氣。

我能感覺到江嶼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死死地盯著醫生,喉嚨滾動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CAR-T……臨床試驗,成功的幾率有多大?”

“這個……因人而異。”醫生的回答依舊謹慎,“從已有的數據看,對一部分難治患者有效,甚至可能達到深度緩解。但同樣存在失敗的風險,以及可能出現的嚴重細胞因子風暴等致命副作用。而且,入組篩選非常嚴格,需要評估。”

“我們參加。”江嶼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地說道,目光轉向我,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言言,我們試試這個。”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簇因為看到新希望而重新燃起的、近乎偏執的火苗,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住。

CAR-T。臨床試驗。最前沿的技術。也意味著,更大的未知和風險。以及,可能……又是一筆巨大的開銷。

他已經為了之前的靶向藥幾乎掏空了積蓄,背上了債務。現在,又要為了一個希望渺茫的試驗,繼續往這個無底洞裏投入嗎?

“江嶼……”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錢的事情你不用管!”他像是知道我要說什麽,猛地打斷我,語氣急促而強硬,“我來想辦法!無論如何,我們都要試一試!”

他的眼神裏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瘋狂,仿佛只要還有一絲可能,他就絕不允許我放棄。

醫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最終點了點頭:“好吧,既然你們決定嘗試,我會盡快安排評估。如果符合入組條件,會進入篩選流程。這期間,目前的治療方案暫時不變。”

醫生離開後,病房裏只剩下我們兩人。

江嶼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在椅子上坐下,雙手用力地搓著臉,肩膀微微顫抖。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堵得難受。那堵橫亙在我們之間的高墻,仿佛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厚重,更加冰冷。

他為了我,正在一步步走向一個他自己可能都無法預料的深淵。而我,這個一切的根源,卻連一句“算了”都說不出口。

因為我知道,他不會聽。他就像一頭固執的困獸,拼盡全力也要撞向那堵名為“命運”的南墻,哪怕頭破血流,哪怕……粉身碎骨。

我緩緩地伸出手,想要碰碰他顫抖的肩膀,想要說點什麽。

但指尖在即將觸碰到他衣服的那一刻,又無力地垂落下來。

說什麽呢?

謝謝?對不起?還是……別再為我浪費了?

無論哪一句,都顯得那麽蒼白,那麽虛偽。

最終,我只是重新閉上眼,將自己縮回那片熟悉的、冰冷的黑暗裏。

高墻之內,是他孤註一擲的堅持。

高墻之外,是我無邊無際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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