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評估

關燈
評估

CAR-T臨床試驗的評估過程,繁瑣、冗長,像一場漫長而冰冷的審訊。

它不是簡單地抽幾管血,拍幾張片子。那是一整套精密而嚴苛的篩選機制,旨在從無數絕望的申請者中,找出那些最符合試驗條件,也最能“體現”新療法潛力的“樣本”。

主治醫生將我們轉介給了負責臨床試驗的專門團隊。一個由腫瘤學、血液學、免疫學專家,以及研究協調員、倫理委員會代表組成的龐大體系,開始介入我的治療。

首先是海量的文書工作。江嶼簽字的知情同意書就有厚厚一疊,每一頁都詳細列舉了可能發生的、從輕微不適到致命風險的各種副作用。他看得很仔細,眉頭緊鎖,簽字時筆尖幾乎要戳破紙張。

然後是更為密集和深入的身體檢查。全身PET-CT,高分辨率的核磁共振,一次又一次的骨髓穿刺和活檢——這一次,不再是為了診斷,而是為了精確分析我體內癌細胞的特性,尋找適合被CAR-T細胞識別的靶點。每一次穿刺,都像是重新經歷一次最初的恐懼和疼痛。

血液檢查更是成了家常便飯。每天清晨,護士都會準時來到床邊,抽取好幾管顏色各異的血液,送去檢測各種我從未聽說過的免疫指標、細胞因子水平、微小殘留病竈……我的血管因為頻繁的抽血而變得脆弱不堪,針眼疊著針眼,青紫一片。

除了身體上的評估,還有心理和社會層面的篩查。穿著白大褂的心理醫生會定時來訪,用溫和但不容回避的語氣,詢問我的情緒狀態,對疾病和治療的看法,對未來的期望,以及……我的社會支持系統。

“江先生是你的主要照料者,對嗎?”心理醫生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我和坐在一旁的江嶼之間逡巡,“你們的關系是……?”

“他是我愛人。”江嶼搶先回答,聲音平靜,握住我的手,力道堅定。

愛人。不是前男友,不是朋友,是愛人。

我垂下眼睫,沒有抽回手,也沒有反駁。在這個評估體系裏,一個穩定、強有力的“支持系統”,或許是加分項。

心理醫生點點頭,記錄著什麽,又問:“治療費用方面,有壓力嗎?”

“沒有。”江嶼再次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們會承擔所有必要的費用。”

心理醫生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轉而問起我的情緒。我機械地回答著,感覺自己也成了被評估的一部分,一個等待著被貼上“合格”或“不合格”標簽的實驗品。

江嶼幾乎全程參與了所有評估環節。他拿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裏面分門別類地存放著所有的檢查報告、同意書覆印件、醫生的評估意見。他認真地聽著每一個專家的講解,不懂的地方會反覆詢問,直到弄明白為止。他像是要把自己也變成一個醫學專家,好在這場與死神的賭博中,增加哪怕一絲微不足道的勝算。

他的這種近乎偏執的投入,讓我既心酸,又恐懼。他把他所有的希望,都押註在了這個尚在試驗階段、前途未蔔的新療法上。如果失敗了……我不敢想他會怎樣。

評估期間,我的身體狀態依舊在緩慢而不可逆地惡化。靶向藥的副作用雖然減弱,但疾病本身帶來的消耗是巨大的。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臉頰凹陷,眼窩深陷,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黃色。稍微活動一下就氣喘籲籲,夜間盜汗和骨痛成了常態。

江嶼看著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沈郁。但他從不在我面前表露出來,只是更加細心地照料我,變著法地想讓我多吃一口東西,在我痛得睡不著的時候,整夜整夜地握著我的手,低聲說著一些毫無意義的安慰話語

這天下午,我又做了一次PET-CT。冰冷的造影劑註入體內,帶來那熟悉的、詭異的灼熱感。我躺在機器裏,聽著它運行時巨大的嗡鳴,感覺自己像一塊正在被掃描的、等待處理的病變組織。

檢查結束,我被推回病房。疲憊和惡心感讓我昏昏欲睡。

朦朧中,我聽到病房外傳來刻意壓低的爭執聲。是江嶼,還有另一個陌生的、帶著官方腔調的男聲。

“……江先生,我們理解您的心情,但評估是基於嚴格科學標準的。顧先生目前的體能狀態評分(PS評分)較差,臟器功能也有一定損傷,特別是腎臟,濾過率偏低……這可能會增加CAR-T治療過程中發生嚴重毒副反應的風險,比如細胞因子風暴,或者腫瘤溶解綜合征……”

“風險我們願意承擔!”江嶼的聲音急促地打斷對方,“評估標準不是死的!他的情況是穩定的!只要有機會,我們就應該試一試!”

“機會是有的,但我們需要對試驗負責,也需要對患者負責。”那個聲音依舊平穩,帶著公事公辦的冷靜,“委員會需要綜合考量收益與風險。顧先生的情況,目前來看,風險可能大於潛在收益……”

“收益?!”江嶼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絕望,“還有什麽比讓他活下去更大的收益?!你們知不知道他等不起?!”

“江先生,請您冷靜……”

“我冷靜不了!”江嶼的聲音幾乎是在低吼,帶著哽咽,“他才二十七歲!他不能就這麽……你們再評估一次!算我求你們……”

後面的聲音模糊下去,似乎江嶼的情緒失控,或者對方結束了談話。

我躺在病床上,睜著眼睛,望著蒼白的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鬢角。

原來,即使我們願意傾盡所有,願意擁抱最大的風險,也可能連“入場券”都拿不到。

那道通往未知希望,或者更深絕望的大門,正在我們面前,緩緩關閉。

而門外的江嶼,正用他血肉之軀,做著最後的、徒勞的撞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