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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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16

邵景安還沒憋出回答,陳未識已拋下了他,徑自走到花店裏間去清庫存了。

然而姹紫嫣紅的花架卻根本不能讓陳未識心情愉快。邵景安做的孽只有下藥這一樁嗎?他不知道我是誰的時候,是怎麽編排我的?說我土,說我偷人家的高定……

要不是這個小屁孩添油加醋,火上澆油,我會那麽輕易就被宋道初哄走?

“啊呀,小識,快停下!”陳秀雲眼看著兒子一剪刀下去要把那些洋牡丹的花盤都剪斷,當即大驚失色地奔過來,“你這什麽園藝師傅啊,真要給花砍頭啦!”

陳未識丟了花剪,叉著腰,氣不過地又抹了一把鼻子。

可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為什麽從沒去應聘過花卉園藝師?

*

接下來再投簡歷,陳未識便有了確定的目標,只找園藝方面的崗位。他雖然沒有證書,但在花店裏工作多年,不少公司都願意至少看看他的樣子,也就收到了比之前多得多的面試通知,最終定下想用他的也有好幾家。

陳未識可從沒得到過這種待遇,現在竟是他要選人家,而不是人家來選他了。到晚上花店關了門,他就把幾家公司的優缺點都打印出來貼墻上,和媽媽一起煞有介事地思量——其實也沒有什麽好思量的。有一家不算有名的科技公司,開出的價碼最高,還包食宿,很快就雀屏中選。

可陳秀雲還是有些猶豫:“小識,你要住過去嗎?”

“我去看看,畢竟離咱家好遠。”陳未識知道媽媽又舍不得他了,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好住也得占著,公司福利嘛。”

“肯定不好住。”陳秀雲說,“就算是大別墅也比不過自己家呀。”

陳未識又笑,“你把宋家的大別墅當職工宿舍?”

陳秀雲看他一眼,輕不可聞地嘆口氣,卻不接茬。

“不過,”陳未識又說,“你一個人看店,有沒有關系?”

“我能有什麽關系。”陳秀雲梗了下脖子。

“富貴竹裏放糖的人,抓出來沒有?監控呢?”

“過兩天,過兩天。”陳秀雲敷衍。

接到錄用後不久,陳未識便去那家公司報到。

從接近老城中心的二道巷去公司,要坐兩個小時的公共交通。這段路陳未識很熟悉,從城郊人工湖的東岸分出兩道岔,往左便是豪富雲集的森林公園別墅區,往右便是蒸蒸日上的高新技術開發區。李卓帶小三回來後,也在這片開發區裏買了一層寫字樓開公司,當陳秀雲生病亟需錢做手術時,陳未識曾去那裏求過他。

——也是在那裏,李卓提出讓陳未識去找宋道初試試看。

後來陳未識想,李卓為什麽會對宋道初的錢那麽眼紅?大概就是別墅區和開發區太近了,李卓在寫字樓裏上下班的時候,肯定也望見過那邊的風景。

陳未識是物業園藝組裏試用期的新人,最初只要跟著幾位老師傅觀摩學習,承擔一些體力活。帶他的師父四五十歲,姓嚴,手把手地言傳身教,給了他不少書籍,要他趁這段時間去考個證,時隔多年,他很難得地再次體會到“學習”是什麽感覺。因為這些書很難挪動,他也就順便在公司提供的宿舍住下來了。

陳未識每天起得早,同宿舍的工友還在打呼,他已經拿著書到食堂去啃饅頭。啃完了便去接車,公司大樓分AB座,樓層還高,每層都有花卉盆栽,定期要從城郊的花卉養殖基地運新鮮的鮮切花過來替換。師父給鮮花插瓶的時候他便在一旁瞧著,偶爾給遞個剪刀、保鮮劑什麽的,這樣的時候他總會想起媽媽。

好像從他記事時起,媽媽就一直在養花。她最初是商場花店裏的學徒,後來也去過鄉下、推過花車,是直到他和宋道初結婚,媽媽才終於能開出那一家夢想中的花店。

其實,宋道初的確已給了他很多很多。

中午吃過午飯,師傅們都去休息,他要去給公司裙樓院子裏的樹澆水,還要打開自動水閥澆灌草地。正是太陽最毒辣的時分,有的白領會到草地邊休息,走路時小心翼翼地避開陳未識手中的水管。

“聽說雲鼎的宋董又找人開房了,你有沒有看到?”

日光一絲一絲有氣無力地垂落下來,入秋了,連蟬鳴都不再響。白領們交頭接耳的聲音隨著嘩嘩的水聲細碎落在陳未識耳畔。

“這都大半個月的舊聞了,還有啥好看的。”另一人滿不在乎地道。

“這次是個男的!這不有營銷號又來分析嘛,說宋董這架勢,看起來是一點也沒受離婚影響……”

“我還是更關心雲鼎的股價。”

“那沒事了,還是紅的,離婚都不影響他賺錢。”

“有錢人就是膽子大啊,嘖,就這麽摟著,好多人都瞧見了。”

“所以他才要接訪談,又把離婚的舊飯炒一遍,讓股民安心……”

水管裏的水不停歇地流。陳未識拿出手機,打開瀏覽器,搜索宋道初。

搜索欄最上方就是一張拍攝於兩周前的模糊照片。夜色昏沈,宋道初攬著人進了一家酒店,眼神似乎警醒地往外瞟了一下,那目光令人心頭凜然。可被他攬住的人沒有露出半分臉容,只能看出是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

再往後刷,可以看到第二天一早,宋道初從酒店出來時的視頻。他換了一身休閑常服,發型懶散,雙手插兜,剛走出酒店就被蹲守的媒體圍了上來,無數個問題拋了給他,而他只說,請大家看這兩天的訪談,他會給出解釋。

他滴水不漏地笑,溫柔而拒人千裏,下巴上的創可貼是早晨剛剛貼上,喉結處還隱隱有一點紅痕。陳未識不知自己那時為何沒註意到,他不應該給宋道初留下痕跡的。

——“我們的婚姻沒有任何問題,仁至義盡,壽終正寢。”

陳未識恍然明白過來。宋道初的那一場被小姨稱作“以為是個西瓜原來是個芝麻”的訪談,原來是為了掩蓋前一晚的“緋聞”。現在再搜宋道初在那晚帶進酒店的神秘男伴,是一個字都搜不出來了,多數普通網民都以為就是個露水之緣的新歡。

沒有人會想到竟然是宋道初被下了藥的前夫。

是這樣會對股票更好嗎?股民會害怕他這個前夫回來爭家產嗎?

這麽想似乎也是通的。跟了宋道初兩年,陳未識好像也明白了一些公關的道理。兩年,宋道初一直把他的名字和長相都遮蔽在大眾視野之外,大概是怕外界會瞎猜他們之間的利害關系。他不是名門閨秀,不是商界精英,他是背著債務求宋道初來救他媽媽一命,他是簽了協議陪宋道初去葛家演戲拿遺產。這樣的伴侶怎麽拿得出手?他做得再端莊,再乖巧,都沒有用的。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嚇得他差點摔了。他連忙關掉水管到一邊去接電話,可憐的香樟樹已經快被他灌壞。

是小姨家的座機,然而一接通卻是譚競揚風風火火的聲音:“哥,你在公司嗎?”

陳未識皺了眉,譚競揚這小子居然開口叫哥?“怎麽回事?”

“姨媽的花店被人砸了!”

“什麽?!”陳未識險些以為自己沒聽清楚。

“我要去看看,你去不去?好像是姨夫——呸——是李卓的債主!”

陳未識呆住,還未及反應,那邊電話又被人搶了過去:“小識!小識我是媽媽,你不要去!那邊很危險……”

“你還好嗎?”陳未識忙問,“有沒有受傷?到底怎麽回事?”

“就是大早上的,來了五六個討債的,二話不說就拎著棍子開始砸店!”譚競揚在一旁對著話筒急吼吼地說,“砸了外面砸裏面,說是李卓欠債不還,要拿花店抵債,你說這還有沒有王法了?李卓欠債,他們就去找方倩倩啊,來找我們算什麽本事!這樣吧,不去花店也行,我現在就去把李卓那個王八蛋刨出來,我讓他裝死!”

“小識,我沒事,我現在你小姨家,你最好也不要回去。”陳秀雲好像被譚競揚吵得腦仁疼,聲音越來越弱,“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守在店裏,待會我托小張幫忙瞧一眼……”

“小張?”陳未識下意識問。

“就是隔壁超市的小張啊,你還三輪車的時候見過的。今早還好有他,不然……”陳秀雲又嘆口氣,“我手機都沒拿上,剛還是小張給我送來。小識,我聯系不上李卓,你有沒有辦法……”

手機在掌心裏燒得越來越燙。李卓,李卓,又是李卓。

這個血緣上的父親,不管他在抑或不在,永遠能把他和媽媽的生活攪得一團糟。

陳未識知道李卓的公司就在附近街區,人家會砸他媽媽的花店,他就不會砸李卓的廠?李卓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一次兩次欠了債都要賴著前妻,自己這次一定要把他削平了不可!

“小揚。”他從角落裏揀出一根生銹的鐵管,“到淮州路來,我們去找李卓。”

譚競揚立刻大聲應了。陳未識掛了電話,倒拎著鐵管走出裙樓,腳步卻立時頓住。

幾個穿黑衣戴金鏈的男人正守在他公司的門外抽煙,他們身後還有好幾臺全黑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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