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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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17

正午的太陽總令人昏昏欲睡,明亮而悶熱的會議室裏,連一向勤謹的孟特助都忍不住要打盹兒。

邵景安活得天馬行空,在商務經營上不過半桶水晃蕩,根本聽不下去財務報告,只有在ppt亮出自家營業額的時候才忍不住驕傲地咳嗽兩聲,挺直身板,再向主位邊的宋道初看去。

宋道初反而聽得很認真,甚至在做筆記。

他用的是老牌的鋼筆,寫字似行雲流水,那筆記本看起來也無甚稀奇,黑白條的格子,紅棕色的牛皮,等財務報告結束了,宋道初便將它徑自合上,鋼筆也插了上去。

邵景安從他的表情,竟也看不出他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等散會了,邵景安才腆著臉湊上前,“怎麽樣啊宋董——宋哥?你看小弟這個策劃,還成不?”

他可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把這一尊大佛請到自己的子公司來——他沒別的本事,就是臉皮夠厚,纏得宋道初不耐煩了才答應來看一看這子公司的經營狀況,考慮考慮要不要先從小本合作開始——榮安那邊,宋道初還不樂意去呢!

可誰知道宋道初好像根本不是為了合作來的,而是為了找茬兒來的,眼光精刁,一步一嘲諷,還說邵景安開一個科技公司開出了舊社會買辦的氣質——要不是親耳聽見,邵景安絕想不到宋道初還能說出這麽損的冷笑話。

宋道初把筆記本交給孟勤,從窗邊走過,卻忽然頓了一下。

“你們公司,真沒有欠債嗎?”他望向窗外,冷淡地說。

邵景安已經被他挑刺挑到極端敏感,一聽這話就要跳腳:“你說誰欠債呢!”

宋道初指了指,“那邊,有討債公司的人。是你們員工的問題嗎?”

邵景安連忙湊上前,一看不得了,“我立刻找保衛科去了解一下。”

宋道初屈起手指敲了敲玻璃窗,回頭,對邵景安漠然地笑了笑,“那等你處理妥了,我們再談。”

說完,他便施施然往外走。邵景安目瞪口呆地留在原地,再一看窗外那幾個陣勢深沈的黑衣黑車,氣不打一處來,一跺腳就跟了出去。

*

從陳未識小學二年級直到上高中,他的父親李卓,曾經消失了八年之久。

之所以說是消失了而不是死了,是因為只要李卓在外面有欠債,家裏就會被討債“公司”找上門。

每次他們一來,陳秀雲都要著急忙慌地把陳未識鎖進衣櫃裏。那些人沖進來,首先不由分說就是一番打砸搶,陳未識只能從衣櫃的門縫裏看著媽媽哭喊,他想沖出去,想劈斷了這門沖出去,但他力氣不夠,衣櫃連晃都不曾多晃一下。新買的花盆又碎了,陶片掉進水窪裏,紅的紫的花瓣軟綿綿地貼落在衣櫃前,小小的陳未識盯著它,盯著它,直到媽媽終於哭喊得沒了聲音,那些人拿走最值錢的東西揚長而去。

要是李卓欠債太多,他們甚至還會去找小姨,找陳未識和譚競揚的學校,找那時候陳秀雲認識的所有可能的人。

也不能說頻繁,可能每年一兩次,但每一次過後,陳秀雲都不得不改換工作和住處,陳未識也不得不跟著轉學。每次被討債公司追打或許只有短短幾個小時,但長年的顛沛流離給人帶來的卻是永遠的絕望。

小小的陳未識沒有交到過超過一年的朋友,也不曾擁有過超過一年的玩具。

鐵管上的銹蝕刺著他的手心,額上的汗水流入他的眼睛,他微微瞇了一下,咬住了牙,轉過身便往公司大門內走。門內就是保安,白領,一片科技與光的世界。

可那幾個黑衣人已經發現了他。他們毫不猶豫地跳過了安全閘,幾步就搶奔過來,在陳未識進門之前就將他拉扯住:“等等,我們有事談談——”

“滾!”陳未識防備未及便要掙紮,鐵管徑往外揮,那幾人原還沒想動手,狼狽躲開這突如其來的攻擊,心頭也冒了火,擡腳便將陳未識踹倒——

陳未識重心不穩,竟從臺階側邊滾落下去,重重地摔在大臺階的陰影之下,肩膀著地,傳出幾乎摧折般的劇痛。

但他卻仍撐著地面半坐起來,握緊鐵管指向這幾人,怒道:“你們做什麽?你們做什麽!”

“李卓又欠我們的錢了你不知道?我看你這工作還挺體面啊——”領頭的混混拖長了聲音冷笑。

陳未識咬緊了後槽牙,卻疼得幾乎要暈厥,嘶著聲音說:“李卓欠錢跟我沒有關系,你們找錯人了!”

“沒有關系?”對方手上也提著球棍,還往地上頓了頓,“他是你老子,你是他兒子,我們不找你還能找誰?”

“你們去找——你們去找方倩倩!”陳未識喉頭湧出腥甜,只能拼命地吞咽下去,他終於想起了另一個女人的名字,“李卓的財產都是她的!”

“方倩倩?方倩倩跑啦!”那人聳了聳肩,竟好像也很無奈,“而且方倩倩能有幾個錢,她也沒老人沒小孩的。李卓倒是交代了,過去兩年,都是你在幫他還債,他說了,你有錢,你老公有錢,趁早別蒙人了,我們也不是不講道理——”

聽到“你老公有錢”這一句,陳未識的眼睛驀然紅了,像個厲鬼一樣再不顧面地大吼:“我離婚了!我操你媽,我老公——我前夫再有錢也跟我沒關系,你們有種就自己去找他啊,雲鼎的宋道初,你們去找他,去找他!”

科技公司的自動玻璃門開了又關,門裏的保安站起來朝這邊張望,但一時卻不知是否該上前制止。有員工踩著臺階進進出出,皮鞋的聲音,香水的氣味,或高聲或私語的交談……有的人註意到了臺階邊的混亂,更多人是聽見了宋道初的名字,而不得不回過頭來多看了一眼。

“小兔崽子你罵誰?!”領頭的混混急躁起來,一腳又往陳未識的肩膀上踹,陳未識“呸”地吐出了一口鮮血,正吐在那人皮鞋上。旁邊一人還想擡腳,不料卻被陳未識抱住了小腿,陳未識的肩膀已經使不上力氣,便把整個上身都壓過去,竟將那人整個掀翻在地,他雙腿壓在那人胸腔,又掄起鐵管卡住那人脖子,好幾個人同時伸手過來搶奪——“罵的就是你!你他媽根本不敢去找宋道初吧,只會欺負我這種人,算什麽——”

領頭那人再次提起球棍,毫不留情砸在陳未識受傷的肩膀,陳未識手上勁一松,另幾人便立刻搶走了他的鐵管將他拽倒。

他再次摔回塵土裏,肩膀幾乎被掰斷,身體重重砸在地面。

夏末秋初的陽光像抻著鉤子一般毒辣地甩到他臉上,他睜大了眼睛,日光下的敵人看起來都那麽高大而恐怖,他們將他圍在角落,遮住了外面人的視線。那根鐵管被哐啷砸在地上,他越來越沈重、越來越緩慢的呼吸都像是一種哀鳴,沒有任何威懾力,甚至只會引發更殘酷的嘲笑。

自動門再次開啟,透過磚石地面,那沙沙的聲音好像也震動到他的心肺。

“保安!保安趕緊拉開他們!丟不丟人啊在大門口!是我們的員工嗎?”不知道是誰叫喚了起來,太陽下那聲音格外刺耳,陳未識原應是能分辨的,但此刻卻遲鈍了。

因為邵景安那樣的人,對不同的人,總會用上不同的聲線的。

眼看保安上前,那幾個討債的當即往外跑走,上車狂奔。邵景安跟著保安追上前,吩咐記下車牌號,又回頭道:“調監控調監控!敢在大門口鬧事,看我不收拾他們!”又連忙趨步上前,“我說宋董,宋哥,您別計較,回去還請您多想想……”

宋道初沒有理他,徑往臺階下走了幾步,直到他看清了那個奄奄一息的人的面容,瞳孔驟然一縮:

“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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