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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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3

“——小識回來啦!”

陳未識拖著行李箱在黑暗的巷道裏拐了個彎,還未靠近臻愛花店的前門,便先聽見他小姨拉長了嗓子的大聲叫喚:

“秀雲!小識回來啦!”

陳未識沖小姨笑了笑,小姨杵在門邊,磕了一口瓜子,熱情地招呼:“你媽在裏頭打麻將。”

陳未識道:“挺熱鬧啊。”

“是啊。”小姨拉住他胳膊,擠眉弄眼地問了句:“真離啦?”

“離啦。”陳未識應著,不動聲色地甩開了她往裏走。便留下她在門口嘖嘖地搖腦袋。

花店的前廳布置得很溫馨,靠墻兩邊都是層層疊疊未加修剪的花的海浪,顯眼的用上漂亮的鐵藝醒花桶,不顯眼的則直接養在鐵皮水桶裏,地面上永遠是淌著淺淺的水漬。前臺擺著秀氣的小花籃,底下全是拆開未收拾的包裝紙和剪刀、絨布、飄帶等物,還放了一臺很舊的公用電話。

“二餅!——是我小識回來了嗎?”

是他媽媽。

“快來快來,小識幫我看看牌,哎呀!”

他媽媽陳秀雲女士端坐莊家,見他走入裏間也不起身,只擡手招呼。陳未識擱了行李箱走到媽媽身後,拖了一只紅色的塑料小凳來觀察牌局。

“這個行不行?”陳秀雲一手點在牌的邊沿,跟他咬耳朵。

陳未識瞟了一眼場上牌河,“要點炮的。”

陳秀雲立刻把手縮了回去。

陳未識想了下,給她重新理了一遍牌,做出了他認為最有效率的組合,最後還得告訴他媽:“等這張就行。”

下家的劉叔便笑:“噢喲,小識一來,花花就要下轎啦。”因為陳秀雲開花店,街坊鄰裏都叫她花花。

陳秀雲很得意:“那當然,我兒子高考數學140分。”

“高中文憑有什麽用。”上家是小姨的兒子,陳未識的表弟譚競揚,一邊扔牌一邊冷不丁來了一句。

“——吃!”陳未識突然叫出一聲,徑直接過譚競揚的那張牌掛出二三四索,再打出一張六餅,就把所有的牌都哐當一聲蓋倒下來摞近桌沿,明擺著就等最後一張了。

譚競揚臉色便很不好看。

陳未識知道自己長得不太有攻擊性,所以有意挑釁人的時候會把下巴擡高,眼角上挑翻一個不明顯的白眼,伴隨一種勝券在握的氣勢——別說,是真的很氣人。

對家的劉太太趕緊轉移話題:“小識怎麽有空回來看媽媽啦?”

“問這個做什麽!”劉叔立刻拍了下自家媳婦的手。

譚競揚嗤笑,又瞥了一眼陳未識,“你以後都在家住了?”

“嗯。”陳未識應了一聲,冷淡地道,“把你東西收走。”

譚競揚“嘁”了一聲:“知道你要回,早收好了!”

譚競揚去年剛上大學,因為姨媽開的花店離他學校近,他在店裏蹭住了大半年,用的就是陳未識的臥室。此刻看陳未識這副眼高於頂的樣子他很是不快,放在桌下的手擡起,原來他兩指間夾著一根煙,用力地吸了一口,便將煙圈往陳未識臉上呼。

陳未識眸光一靜,驀地一把抓住他那夾煙的右手往麻將桌上的煙灰缸裏按。這一下變生肘腋,其他人都沒反應過來,譚競揚已被陳未識那瘦骨伶仃的五指扣住了手腕關節,虎口劇痛,他大喊大叫起來,煙灰被他的動作撲得到處都是。而陳未識卻只盯著那一根還未燃盡的香煙。

這一招還算不上厲害,宋道初曾經教過他一些更厲害的,但他的生活太安逸了,很少能真的用上。

他按著,按著,直到那煙頭的火光終於滅了。

“知道這是花店嗎?”他終於放開了譚競揚,“花都被你熏死了,你賠?”

譚競揚捂著發痛的手怒罵:“我操你大爺!”當即便要撲上來打人,被劉叔眼疾手快地從後頭抱住。劉太太嚇得離開麻將桌三尺遠,慌張地說:“花花,怎麽辦?”剛才一直看熱鬧的小姨也立刻大呼小叫地過來喊:“秀雲!秀雲快拉住他!”

喊什麽喊,有什麽事就沖他來,陳未識最討厭這種動不動就要帶上他媽媽的架。他絲毫不怕譚競揚,可陳秀雲已經拉住他的手。

媽媽的手不大,沒法將他的拳頭完全包住,手指上很多結了痂的傷疤,而手心有股潮潮的溫暖。她就這樣拉著他,興奮地將蓋起來的牌全數推倒:“吵什麽吵,自摸!”

*

劉家兩口子走後,譚競揚進臥室去把自己的東西取出來,這期間為免他們再起沖突,陳秀雲把陳未識拉到了前廳的櫃臺後面同他說話,小姨陳思雲便站在櫃臺邊,眼神瞄著花。

“你怎麽回來的啊?這麽晚了。”陳秀雲坐在小凳上,便比陳未識更矮了幾分,只能仰頭看他。

“宋先生送我回來的。”陳未識輕聲。

陳思雲盡管人沒有動,但陳未識知道她的耳朵已然豎了起來。他又默默轉了半個身,背對著他小姨。

“啊,那他還挺好。”陳秀雲睜大眼睛。

“他?他你還不知道。”陳未識道,“他很有良心,他就是個慈善家。”

這話一時聽不出是正話反話。不過陳思雲插進嘴來了:“這我知道,他給三道巷那邊的孤兒院捐過款,現在那孤兒院修得,比小揚他爸爸的辦公室還氣派呢!”說著又湊近一些,“你們離婚這個性質,小姨知道,叫輿情滅火,對不對?那你是滅火員呀,他肯定要給你不少吧!”

輿情滅火——雖然小姨市儈且嘴碎,但陳未識還是被這個形容逗樂了。

“給了點,分手費吧。”陳未識努力說得隨便,“但他的公司我碰不得,能增值的東西也一概不能拿,不然就不是滅火,是澆油了。”

陳思雲想了想,從櫃臺上的玻璃皿裏拿了一顆薄荷糖剝開,說:“其實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離。趙韻那邊今天晚上還出了個聲明,你有沒有看到?”

陳未識一楞,慢吞吞地從褲袋裏掏出手機,拇指上下滑了滑,漸漸地眉頭越鎖越緊。

趙韻的聲明居然是說自己已經隱婚三年,丈夫是圈外人士,那次和宋道初進酒店是為了帶他與丈夫小酌幾杯。最後當然是說,如果還有人惡意造謠傳謠,就會拿起法律武器雲雲。

陳未識想起他與宋道初這個月初的聲明,說的則是:已經分居,即將離婚。一個字也沒有提趙韻,這是律師團隊給他們的建議,現在看來是真的很高明。

否則就會和趙韻這一步後招自相矛盾。

這麽一來,宋道初是真的清者自清了。評論裏都在誇宋道初好胸襟,知道趙韻是隱婚,所以絕口不提對方的事,耐心等對方想通了自己出來說,好溫柔的一個單身大老板。

當然也有少數不信服的:“宋道初這公關玩得溜啊,先讓老婆出來哭,再讓趙韻出來哭,他自己呢?他自己有沒有個屁放?”“俗話說凡事看兩面,這是不是意味著宋董婚內出軌人妻?”“好像有哪裏不對,宋董是雙性戀?進了夫妻房就能摘清楚他?”

陳未識又差點忍不住笑,用小號給最後一條的想象力點了個讚。

“先說明啊,我當然最相信小識,你也說了,宋老板沒有逼過你。”陳思雲含著薄荷糖含含糊糊地說,“所以我就納了悶兒了,這既然是個誤會,那有那麽難解決嗎?非得要離婚不可嗎?”

陳未識擡起頭,陳思雲的眼光是很精刁的。他想含混地揭過去:“他的股票經不起跌。”

陳思雲嗤笑:“你蒙我哦,離婚了股票就好看了?”

她嗤笑起來的樣子和譚競揚還真是一模一樣。恰在這時,譚競揚拎著一個很大的帆布書包走了出來,那書包帶都幾乎拖著地了。

“走了,媽。”譚競揚看起來沒什麽精神。

陳思雲拍了拍他的肩膀。譚競揚隔著櫃臺看了陳未識一眼。

陳未識坐在裏頭,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拿著手機,眼神也沒落在屏幕上,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譚競揚覺得這個小表哥實在很難懂。說他兇悍吧,他平常軟綿綿的,說他溫柔吧,他那張嘴卻不要命地毒辣。說他沒志氣吧,他初中就敢跟大學生打架,說他有骨氣吧,他是自己爬上了人家大老板的床。

陳思雲用力地抓了下譚競揚的胳膊,暗示他。

他只好對陳未識說了句:“對不起,哥。”

陳未識驚愕地看著他,突然又大笑:“你說什麽?”

這大笑讓譚競揚很下不來臺,撓了一把頭發就氣沖沖地自己走了。陳思雲說了拜拜也連忙追了出去。

偌大的店面也就變得安靜下來。

陳秀雲一時無奈,“他說對不起,你說沒關系就好了。”

“可我有關系啊。”陳未識很快地接話。

陳秀雲看著自己這個孩子,他有時候很乖很聽話,有時候也會出人意料地暴起。不知道他在宋先生面前是不是也展現過後一面,不得不說,還挺沒轍的。

陳未識被她看得不自在了,而且他也不想在媽媽面前剖析心路歷程。便只說:“你不要讓人在店裏抽煙,你肺不好的。”

陳秀雲笑起來,“小揚抽得不多。”她忽而又壓低了聲音,朝陳未識眨了眨眼睛:“早上換過床單了,屋裏沒有煙味。”

他的媽媽很溫柔,好像永遠都不會生氣,始終相信世界上總是好人多。加上賢惠又手巧,開一家有情調的花店,街坊鄰裏都喜歡她,追求她的男人也不少。陳未識經常覺得,如果自己的脾氣真能像媽媽一樣就好了。

可惜不能。他裝得再像,忍得再久,本質上也不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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