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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休戀逝水(九) 千絲皆縛我,璨華盡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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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休戀逝水(九) 千絲皆縛我,璨華盡朝……

從嘉禾殿出來的時候已近黃昏, 祁言如行屍走肉一般走在宮道上,腿不自覺地向流光殿走去,卻在邁出一步後又生生收回了腳。

他已經和林鶴沂達成約定, 可以幫他逼宮謀反,條件只有一個——時時盯緊溫習的動向, 事成之後把溫習交給他。

說出口的那一瞬間, 他清楚地看見了林鶴沂猛地掐緊的手心。

但是林鶴沂接下來的反應卻有點出乎意料,沒有激動也沒有欣喜, 只是不動聲色地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皺眉問道:“你這是要背叛他?”

“與你無關。”

林鶴沂一臉荒謬地扯了扯嘴角, 嘲然笑道:“就算加上你, 我們兩個逼宮?又有幾分勝算?”

祁言無暇細想林鶴沂這會兒倒是關心起造反能不能成功了,滿腦子只是溫習費盡心機也要把天下給林鶴沂。

【你只要帶著你那幫蠢豬隨便圍一下皇宮就能成功了!】

他強壓下想吼出這句話的沖動, 不欲再多言,面無表情道:“我最近會去扶風,機會就在這兩天,接下來我會找人傳話給你, 你可以做準備了。”

祁言說完便轉身離開了嘉禾殿, 沒留意到林鶴沂在他走後驚訝又透著一絲茫然的神情。

******

溫習寫完所有的密信, 喝了一盞茶定了定神, 準備出宮。

想要保證這個計劃會按照他所想的方向的進行,還有一個人他必須要安撫好。

信報是先他一步到了王朝夕手上的, 所以他進了尚書令府竟無一人迎接, 府中的氛圍真如此刻的天氣一樣,山雨欲來,肅風滿樓。

他也不甚在意,閑庭信步一般走到了王朝夕所在的書房外, 一撩衣擺,徑自跪了下來。

膝蓋觸地的一瞬間,一個響雷直直炸開在天邊,仿佛地動山搖,雪亮的電光照亮了他平靜的臉。

“你!”王朝夕自他進來後就用餘光怒視著他,見他竟然跪在了外邊,又驚又怒,立刻奔了出去。

“你這是做什麽!你這是做什麽!你給我起來!立刻起來!”

溫習擡頭看著他,笑得仿佛他只是又一次抄了作業被發現後耍賴求饒:“您是我的老師,我跪您不算什麽的,不會折壽。”

王朝夕氣得胡子都在抖:“不要說折壽!若能讓你打消這個念頭,就算要老夫挫骨揚灰,我也絕無二話!”

溫習的笑容淡了些,認真道:“老師,我意已決。”

王朝夕楞了楞,抖著手指了他半天,愴然道:“你!你胡鬧!既如此,你還來找我做什麽!我是大晉的朝臣,不是你溫氏的家臣!你這、偷天換日之舉,實在荒謬!我誓死不從!”

又一道雷劈下,雨點砸在地上的聲音驟然而去,豆大的雨點落在了溫習的臉上,他睫毛上沾著雨滴,發絲貼在了頸間,仍舊擡著頭執拗地看著王朝夕,甚至笑了出來:

“老師,我要這麽做的原因已經仔仔細細地寫在密信上了,您肯定是在氣頭上沒認真看,您去看一看,一定能理解我......老師,鶴沂也是您的學生,他的治國理念,為君之道,和我是一樣的!”

王朝夕看著全身濕透的,大晉的天子,同時自己的寄予厚望的得意門生,憤慨之餘是全然的心疼。

憑他對溫習的了解,早已清楚他既已做出決定就絕對不會更改,之所以放低姿態來自己這裏一趟,為的是什麽,苦心何在,他如何能不知。

“鶴沂的身份您應該知道了......老師,您不心疼他嗎?”

溫習說著低下了頭,目光堅定,冷硬如鐵,仿佛連滑過眼角的雨滴都沾上了幾分凜冽。

“這皇位,我坐得,鶴沂也坐得。”

王朝夕無奈閉了閉眼,想到越來越沈默的林鶴沂,長長嘆出一口氣,怔楞許久之後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只說:“你自己做事,不要傷及無辜。”

溫習如釋重負,笑道:“我上山打獵,甩開羽林軍,到時候就說被追得掉入懸崖了就行,不會牽扯無辜。”

王朝夕並未再說話,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帶著滿身的雨水往回走,一向挺得筆直的背影竟顯出幾分佝僂。

溫習連忙站起來,小跑上去扶住他:“老師一會兒記得泡個熱水澡,老師,那鶴沂那邊......”

“他是我的學生,這一點就不用你操心了,他也比你省心......”王朝夕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話,想到什麽,又轉頭看向溫習:“只是他想要什麽,你真的知道嗎?”

溫習楞了楞,笑著說:“三日之後,他想要的都會有的。”

******

三日後,溫習上瓊山打獵。

溫晉史書上對這一段只有寥寥數字:“帝獵於瓊山遇伏,被執幽於宮中。”

許多人猜測這是林鶴沂對謀反一事心虛,有意模糊了這件事,但其實事實就是如此簡單,溫習甩開了羽林軍,遭遇早已埋伏在此的雲蹊衛,而後進入深林不知所蹤。

他吹著口哨騎著馬,從早已辟好的小道中悠閑地晃了出來,康濁和藍鳶一左一右地跟著他,都是一臉的淡定平靜。

溫習盤算著接下來要做的事,接下來只要把準備好的假屍體往山下一拋,這計劃就算完成一半了,但願雲蹊衛的動作能快點……

只是他眼神不經意地往下掃著,不知看到了什麽,神色一變,猛地勒住了韁繩。

康濁迅速警覺,上前一步護在了他身前,留意著周遭的動靜。

溫習盯著山下正竄來竄去搜尋他的雲蹊衛,眉頭一點點擰緊,緩緩看向康濁:“為什麽......來的是章垚?”

康濁扭頭看去,領頭的主將正是章垚。

雲蹊衛早已被他們摸了個底透,主將共有兩人,一為章垚,一為蔡赟。章垚為人沈穩,又是林鶴沂自小救下的,對林鶴沂忠心不二;蔡赟則是世家裏矮子裏面挑高個挑出來的還算能用的武將了,桀驁自大,為人兇狠,立志揚名立萬重現世家榮光。

他們本以為,林鶴沂會讓作風兇悍的蔡赟來埋伏溫習。

“......這,來的是章垚就章垚吧,反正他們誰也別想捉到你是吧。”康濁說道。

“不一樣的!”誰知溫習突然激動起來。

林鶴沂為了謀反,支開了皇室撥給他的人,眼下他身邊只有因為世家而跟他綁在一起的蔡赟。

但他並非商故蕊親子,相反,商故蕊可能巴不得林鶴沂能死在這一場變故裏,好讓鐘思爾能趁亂得位。

商故蕊必然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林鶴沂畢竟還有溫氏男妃這一層身份在,若以世家利益為由收買蔡赟,使其生出二心,選擇幫梁朝覆辟,或者,有更大的圖謀......

想到林鶴沂現在的處境,溫習如墜冰窖,原本清晰的思路登時成了一團混沌。

“你們現在立刻去找鶴沂,我要確保他安然無恙。”

聽到這一句,連向來沒什麽表情的藍鳶都楞住了。

“你開什麽玩笑!”康濁一個頭兩個大:“你是說,這個時候,你要讓我們兩個都到林鶴沂身邊去?!”

“是!”溫習斬釘截鐵。

康濁張了張嘴,只能道:“......我去,藍鳶在你身邊。”

“我說的是,你們兩個都去。”

康濁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溫習焦躁起來:“下了山霍知吟就能帶人來接到我了!快去!這是命令!”

康濁心知他此刻是再聽不進去一個字了,環視一周確認了他的位置,決定和藍鳶速去速回:“那你註意看烏隼的位置,我們馬上回來。”

他千求萬求溫習別出意外,卻還是出了一個變數。

……

溫習下山後,遇到的不是霍知吟,而是不知為何會出現在這裏的蔡赟。

蔡赟身邊有數個高手,均不在溫習對雲蹊衛的了解之中,他孤身難敵,只能暫時就擒。

蔡赟大概是不敢動他,只把他囚在了靜思堂,他那時也並不著急,安心等著康濁和藍鳶回來。

可是他沒想到,本該去覆命的蔡赟卻去而覆返,站在靜思堂門口笑得古怪地看著他。

“聽說......你很怕黑?”

......

溫習停止了回憶,挑挑揀揀地把那時的事和林鶴沂說了,心頭並未有多少感觸,只覺得恍如隔世,重溫時還有些想笑。

本以為林鶴沂會著重問讓位的事,沒想到他緩緩擡起一張失了血色的臉,尾音帶顫:“他把你帶去了天牢......那裏的......墻上的血跡是......”

溫習楞了楞,笑得釋然又有一絲細微的難為情:“剛進去的時候確實怕,都忘了自己做了什麽了......反正都是些手上的皮外傷,男人嘛,有些疤怎麽了。而且重要的是我從此就不怕黑了啊,那多好啊,哪有這麽大一個男人怕黑的。”

溫習怕黑這件事是小時候被北齊舊部抓去,關在了狹小黑暗的地窖裏整整二日落下的毛病,此後身處黑暗時就會呼吸急促,渾身發顫甚至喘不上氣。

溫氏培育繼承人那麽嚴格,卻在這件事上小心翼翼,極盡謹慎,四處搜羅夜明珠,衣食住行上都安排了用不完的蠟燭,不讓溫習有一點兒再困黑暗的可能。

林鶴沂忽然難受得有些喘不上來氣,抓過溫習的手,輕輕摩挲著上面淺淺交錯的疤痕:“對不起……對不起,阿習。”

本來這雙手應該和連諾的一樣......不,要比連諾的更好看。

溫習反手包住了他的手,一個用力把他扯進了自己懷裏,笑著問:“不會是嚇到了吧,你難道不覺得這些疤特別有男子氣概嗎?你要是不喜歡,我明天就讓幻心給我去了,好不好?”

林鶴沂沈默了會,悶悶的聲音從他懷裏傳出:“弄掉。”

“好,一會兒就弄。”

林鶴沂又是許久沒有說話,溫習楞了會兒,更緊地把他抱住了。

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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