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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收餘恨(一) 暌違紅塵裏,天涼好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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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收餘恨(一) 暌違紅塵裏,天涼好個秋……

“小晚哥,你是怎麽被選上的呀?”

身邊的男孩緊緊地靠著自己,李晚書不著痕跡地往馬車裏挪了挪,又被惶恐不安的男孩下意識地貼近了點。

車輪嘎吱嘎吱地轉著,陽光有一下沒一下地滲進來。鄴城官制的榆木車廂冷硬粗糙,配的靠墊也硌手得很,久靠不得,哪怕進了上京的官道也顛得人頭疼,加上一驚一乍喋喋不休的同乘人,他連閉目養神都做不到。

他呼出一口氣,往手邊伸了伸手想取杯茶潤潤口,卻是摸了個空,只得平靜道:“我在家裏溫書,進來幾個官差就把我抓來了......這個問題你已經問了第九遍了。”

連諾如夢初醒般低呼了聲,忙道:“對不住對不住,我、我太緊張了......我就是有點害怕,小晚哥......你說,我們以後怎麽辦啊?”

李晚書把頭靠在車壁上假寐,如同前幾次一樣沒有回答他,嘴角一絲嘲諷的笑意快得像是錯覺。

害怕嗎,那是應該的。

聖上登基以來,撥亂反正、勵精圖治,以摧枯拉朽之勢整頓大奉朝綱,清蔡黨,立新法,南降氐族,北平幽州,僅僅用了兩年就平息了朝中對他的誅伐之音。

這位至聖至明,堪比堯舜,事跡當列傳修書流芳千古傳頌萬年的明君,突然廣征男子入後宮,如此驚世駭俗的反常之舉,誰能不怕呢?

言官血灑太極殿,他穩坐金龍椅,笑著說說那血先不用管了,等想死的都死完了一並清理就是。

僵持近半月朝堂上才有了不同的聲音,陛下年輕氣盛,好男風怎麽了,只要沒有強搶民男沈溺後宮,前朝的手也不好伸得太長。

只是這所謂的僵持顯然皇帝本人不這麽覺得,因為這個時候,章垚率領的雲蹊衛都走到南邊了。

雲蹊衛是天子手下最得用的鷹犬,革朝奪位、監察百官尚不在話下,自民間找幾個男寵,必然讓你說不出“強搶民男”幾個字。

——怎麽有人可以當皇帝當得那麽爽。

想起當時的場景,他眼神一黯,那天他正在床上躺著看話本呢,見到推門而入的章垚魂都要飛出體外了,結果人家是來抓他進宮當男寵的!

他不願意有用嗎?他的“兄長”李桑都已經“自願”收了人家的銀票了。

想到臨別時李桑的眼神,似有千言萬語,李晚書從中辨出一二,胸口更是一陣發悶。

他吐出一口氣,略顯煩躁地扯開了車簾,瞥見了那巍峨皇宮的一角。

夕陽照在金紅的琉璃瓦上,脊獸冰冷而莊嚴地註視著天地,腳下的影子籠罩在金頂上,似乎長到沒有盡頭。

他的心倏地一窒,手猛然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能把車簾拽下來,布鉤發出一陣嗞喇聲,把連諾嚇了一跳。

“小晚哥!小晚哥你怎麽了?”他探出頭向外看去,也看見了前方的皇宮,臉色登時一白,驚慌地拉上了車簾,磕磕巴巴地說道:

“你別怕,陛下他......他是個好人,是明君,他不會對我們怎麽樣的,事情沒有那麽糟糕,沒那麽糟糕的......”

他不斷念叨著,也不知是想說服李晚書還是自己。

李晚書抽回了自己的手,力竭般靠在了馬車上,袖中的手青筋畢現,努力壓下指尖的顫抖。

待到馬車終於停下,車外傳來陸續下車的聲音,連諾惴惴地看了李晚書一眼,沒有動。

李晚書深吸了一口氣,指甲用力掐了下掌心,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拉開車門先跳了下去。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腳上都失了力氣,身體一歪,差點摔倒。

“小晚哥!”

連諾低呼一聲,連忙跳下來扶住了他。

護送他們這輛馬車的雲蹊衛睨了李晚書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輕蔑,似察覺不妥,又迅速轉過了頭。

“小晚哥你怎麽樣?有沒有受傷啊?”

“我沒事。”李晚書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青玉磚,似乎要把自己的腳盯出一個洞來。

另一頭,一個紫領太監和章垚寒暄恭維了幾句,揮了揮拂塵,領著幾個小太監笑著轉向了站在馬車旁的一排人。

“各位公子一路辛苦了,一個個都是有福氣的,公子們叫雜家黎公公就好。這進了宮就大不同了,仔細著腳下,跟雜家來吧。”

“謝黎公公。”打頭的一個少年當即向駱公公行了一禮,姿勢標準,一看就好好練過。

“當不起當不起。”駱公公笑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回了一禮,轉身走去。

連諾怯怯地站在李晚書身邊,李晚書不動,他也不動,兩人落在了最後。

直到和前面的人拉開了些距離,連諾才不安地看向了李晚書。

察覺到章垚投過來的目光,李晚書定了定神,擡腿跟上了隊伍。

他們走的是西止車門正門,宮門高闊厚重,隔絕了陽光,無形壓在人的肩頭。李晚書盡力壓制著內心的不適,加快了步伐,一低頭,卻見自己的鞋子已踏入了宮門下的陰影處,猛地頓住。

他垂著頭,睫毛長長覆下,看不清表情。

身後傳來腳步聲,章垚的聲音沈沈響起:“你若不想自己走,我有千萬種法子讓你進去。”

連諾嚇得臉都白了,急忙道:“章將軍誤會了,小晚哥的腳剛剛扭到了,他沒有別的意思,您別生氣......”

話還沒說完,李晚書一把拽住了他扯了一把,一言不發地朝宮門內走去。

連諾踉踉蹌蹌地跟上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的神色,大氣都不敢出。

雖然只是極快的一眼,他也看清了李晚書衣袖下一閃而過發顫的手指。

可見面上再鎮靜的人,真進了宮了也是恐懼的,剛剛還差點惹惱了章將軍......自己一定要和小晚哥在宮裏緊緊地抱團取暖!

......

他們身後,章垚的目光沈沈落在李晚書身上,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

“小晚哥,咱們得快些了,不然輪不上好的呢,來你往我身上靠一點,我們跑幾步......”

李晚書伸了伸手,阻止他湊過來的姿勢,往前面看了一眼,道:“沒事,越晚去越好。”

“啊......”連諾顯然沒明白,只覺得李晚書在胡謅,但是他實在不敢自己一個人,便還是和李晚書走在一起。

李晚書收回視線,不緊不慢地走著。

他們要去的是清河園,一般選秀入宮的選侍也是住這裏,朝堂秘不可宣的妥協可見一斑,已經默認他們是帝王後宮了。

清河園中最好的位置是最靠裏的憐水小榭,以往選侍中有些門路的也會打點好管事太監分去那裏,李晚書剛剛看了一眼,駱公公手下的兩個小太監正一板一眼地按照先後分著屋子,沒什麽特別關照的人,所以最晚到的人就能分到那去。

他們這批人都是各州搜羅來的,沒人知道這一點。

想到這裏李晚書就納悶了,他們這一批人說少不少,卻沒有一個上京京畿的人,是皇帝就喜歡離得遠的?

......罷了,左右和自己無關。

李晚書悠哉地排到了隊伍最後,帶著連諾順利入住了憐水小榭。

等兩個帶路的小太監的走遠了,連諾整個人都松弛下來,跑來李晚書的廂房,這兒摸摸那兒看看,嘰嘰喳喳個不停。

李晚書也不管他,管也沒用,他把被子蒙頭上,隔絕了外界一切動靜,認真睡覺。

再次醒來是被連諾搖醒的,他指著桌上,語氣難掩激動:“小晚哥,鮑魚!晚飯有鮑魚!我剛剛吃了可好吃了,你快起來嘗嘗!”

李晚書起身,扒了口飯,拿起桌上的紫蘇茉莉水漱了口,又躺了回去。

“我那份歸你了。”

連諾看他用那杯子裏泡著花的水漱口時已經瞪大了眼睛,聽他說完後又是高興又是糾結,最後還是問道:“小晚哥,那湯不好喝嗎,你吐了?”

李晚書懶懶的聲音響起:“那是漱口的,剛剛黎公公沒和你說嗎?”

連諾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了說了,應該是我忘了。”

他看李晚書睡了,抓緊扒拉著鮑魚,邊說:“小晚哥,沒想到我們晚來還有晚來的好處,就剛剛那會兒,前面的屋子陽光都被那座高高的樓擋住了,就咱們這裏亮堂暖和,嘿嘿。”

******

傍晚,宮門外的兵部才有人下值,巡邏的禁軍看見從衙門裏出來的人,立刻上前幾步,恭敬行禮。

那人身邊一個娃娃臉的青年笑著說:“午後也沒個消停,原來是這些馬車。”

那禁軍看了眼身後的一排馬車,低頭道:“那些都是章將軍帶來的公子們坐的馬車,交來太仆寺的,明日便會移走了。”

“不必動了。”

禁軍一楞,沒明白眼前的人的意思。

他楞神的時候,身邊已經沒人了,耳邊只留下一句話,不喜不怒地飄來。

“再過幾日他們就能回去了,馬車就留著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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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們來看我的故事![親親][親親][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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