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關燈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楚王發瘋。

昔日楚瑄王為求長生在京郊修築玉臺, 日日虔誠禱告祭拜只求仙人垂愛。

玉臺高九丈,楚王帶著為數不多的子嗣,又有眾臣子隨在身後, 一步步拾級而上, 登上老祖宗實現偉大巔峰的成仙之路。

祭壇神聖,神靈之側自然只有最尊貴之人才配,楚王是天子, 太子是儲君, 而國師則代表連接天地的使者, 因此最高之處的祭壇眾臣只能止步。

侍人高聲呼喊吉時, 楚王開始吟誦祭詞, 祭祀臺下,官員們則高高仰著頭顱, 註視著皇帝和太子。

楚王在祭壇之前,紅光滿臉,氣色好得簡直詭異。明明昨夜他連失好幾子, 臉上卻不見半點衰敗頹然,反而有種容光煥發之感。

太子與國師在他身後三步開外, 皇帝聲音裏流淌著不盡的精力和興奮, 仿佛冬日裏被強行催發的老木,轟轟烈烈地綻開滿樹生命。反常的身體狀態讓有些臣子異常不安。

禱詞念了些時候,到牲享進貢,宮人們奉上谷物奇珍, 東南角的焚爐也燃起熊熊大火烹煮牛羊。皇帝的聲音越來越鏗鏘有力,臨近尾聲, 竟有種迫不及待的激越澎湃。

楚王讀完手裏一早擬好的禱文, 兩個侍人上來一人為他呈香, 一人取走文書。皇帝奉香,青煙裊裊,他一手持香,突然想起什麽,轉頭,“太子過來。”

太子聞聲詫異,他本該和國師在皇帝身後三步遠外跪拜,但皇帝卻像有心證明什麽,道,“你既是太子,將來社稷要交到你手上,近來實在不太平,便來與孤一起求求神靈給條明路。”太子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對,但倉促之間已無法應變,只得隨之跨出幾步,從侍人手中接過香,走到楚王身側。完全不符流程規章的一環讓太子內心拉響警戒。

他突然想起昨夜群臣中居心叵測的流言。而楚王正目光灼灼地註視著他,熱切期待著將要發生什麽大事。太子毛骨悚然,遲鈍的腦子終於回過味:陷阱!

莫非是要讓他來應禍亂之名嗎?!

是香有問題?!還是一會兒的禱告會出什麽意外?!

太子面上幾度色變,內心波濤洶湧,高臺下群臣註視,他拿香的手微微顫抖。拒絕已然行不通,假裝暈倒也會一樣落得不受天神所喜的黑鍋,而照著楚王的流程,必然有黑鍋扣到他再也翻不了身。

生父如此歹毒!太子瞬間而起的恨意幾乎激得雙目充血。

皇帝開始大聲地請求神靈平息怒氣、指示禍事根源。

淮陽王和另兩個兄弟位列群臣之前,默默聽著親爹細數他痛失愛子還遇孛星現身。昨夜三人僥幸保命,今日碰頭一看,大家都沒什麽精神,如今聽著皇帝陳述死亡鐮刀收割楚王子孫,淮陽王倒還好,鎮靜有餘聽天由命,另兩個兄弟含胸縮背畏畏縮縮眼神恐懼,簡直到了膽破的地步。

國師連說三聲拜字,大家都跟著皇帝跪倒又起,整個過程順暢無異,待到最後一跪完,天色毫無異處,沒什麽晴天霹靂陰風呼號樹木摧折,大家心想:看樣子老天是息怒了?既然平平安安笑納了牲祭,想必是可善了。

迷信天象仙神的楚人們都深深松了口氣。太子怦怦跳的心稍許安定,但一口氣還不敢完全松快。

跪完最後一道,侍人扶起皇帝,皇帝將手中的香插到爐內,示意剛起身的太子。太子卻奇怪地看了一眼國師。

國師八風不動,仿佛看不懂太子眼神中問詢和求助的意思。皇帝見太子動作遲緩,皺眉。太子只得硬著頭皮上前進香。

楚王眼也不眨地盯著,那香一入爐,伴著餘力細長地抖了抖,火星之上,殘留的一截冷灰俄而斷裂跌落。青色的煙戛然而止。

太子進的香不冒煙了。太子的香在入爐的瞬間熄滅。老皇帝的眼睛像野獸一樣露出兇光。

太子似感應到什麽猛地轉臉。卻只看見楚王扭曲醜陋的表情。

老皇帝一把掀開太監,瘋牛似地暴起踹向太子。

“你這個逆子,竟是你!”皇帝咒罵。

事出突然,太子猝不及防被踹了個正著,倒地上都還處於反應不能的狀態,老皇帝沒給任何人發揮的時間,沖上去猛力輸出,邊踹邊罵,“竟然是你!你幹了什麽混賬孽事!竟然能這般天怒人怨!”

侍人嚇得瑟瑟發抖,國師面色驚震,連聲大喊,“聖上息怒,聖上息怒,太子何罪至此!”楚王詭異的亢奮,滿面猙獰,“他惹得天降災罰於王室,就是那禍星!”

太子挨了幾下,從大事不妙的惶恐中蘇醒,他現在哪能不知道親爹鐵了心要把自己退出來祭天平民怨?國師有意冷眼旁觀,說不好事先的合作也只是逢場作戲,如今既然到了這個地步,還忍什麽!滔天怒火熊熊燒上腦門,立刻憑著年輕更力壯的資本翻身反攻,太子一拳將老父親撂翻,旁邊兩個侍人尖聲驚叫。

“父皇你怕是被昨夜的事情刺激得昏了頭腦,簡直荒謬至極!禍星災罰,這一項項莫須有的罪名,兒臣實在寒心冤枉!”他一邊遏住楚王一邊嘶吼,“還楞著幹什麽,父皇突發癔癥神智癲狂,竟開始胡言亂語了!這怕是上天不滿他昏聵無能還不自知,立刻降下了顯示!快來與我按住父皇,免得他傷了自己!”

侍人更怕,竟啊啊叫著連滾帶爬地沿著石階一路向下,尖叫回響,“快來人!陛下和太子打起來了……”

底下早被事件發展驚呆的眾人才回魂,立刻亂做一團。

國師也驚慌朝群臣求助,“來人!快來拉開陛下和太子殿下!”

烏泱泱一群人鬧哄哄急忙爬上來,國師痛心疾首,“何至如此啊!陛下為何突然陷入癲狂至此!這難道就是上天給出的明示嗎?”

一言給事情定了個性。

太子本來年輕,壓制住一個病殃殃的楚王理所應當的容易,但不知為何,今日的楚王竟然壯若瘋牛,滿面癲狂錯亂,醜陋得直如惡鬼。

毛骨悚然的太子連踹帶打,結果更激發出楚王此刻的兇性,他兩眼暴凸,直接一個翻身壓在兒子身上,咒罵:“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爾是孤親子,竟敢忤逆不孝對孤動手,簡直罪該萬死!”

太子被激烈反抗更是老拳猛出,“父皇你簡直糊塗啊!”

兩人扭打纏鬥滾作一團,國師跟著攆了一氣,臣子們烏泱泱爬上來,立刻聽見一聲慘叫。

只見太子背影一挺,猛地僵住,接著歪倒。

而後儲君像塊破布被攘開,楚王蓬頭亂發地掙出來,手裏拿著只鑲寶石的匕首,匕首上染著腥紅的顏色,刺目地讓臣子們瞳孔地震。

楚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剁了儲君,看到黑壓壓一群人,癲狂道,“太子就是那災星,孤是替天行道,這下孤的天下就太平啦!”

他滿臉亢奮瘋癲,拿著匕首轉頭就往出氣不多的太子身上繼續紮,“你這孽障,罪該萬死!死!死!”

眾人被驚掉了魂。國師張嘴和淮陽王幾乎同時吼出來,“快拉住聖上!”

身強力壯的侍衛終於治住突然發瘋的皇帝。然而太子,已經一命嗚呼。死前眼睛大睜,完全料不到親爹下死手的不可置信。

皇帝究竟怎麽了?

眾臣面面相覷,最後把目光投向了國師,還有那兩個給皇帝太子奉香的侍人。

“聖上見太子敬完香就突然失心。”國師滿臉痛惜,“但太子委實並沒有做錯什麽。”

楚王的瘋勁消退,臉上醉酒似的紅也暗下來,人也像醉夠了有了些清醒,被侍衛挾困著,慢慢想起細節,整個人魂飛魄散地驚顫震亂,但猛地,他為自己找到理由,“孤看到了!太子敬的香竟然斷了,這是天意不滿,神靈拒不受他供奉,他是災禍之源!對,一切都起源於太子,是這個孽子害死了孤其他的兒子!”

死一般的沈寂。淮陽王看著楚王,只覺得可笑又悲涼。回憶昨夜皇帝的反常和今日的事態,深沈的荒謬籠罩心頭。

祭壇上的香仍在裊裊燃著青煙。火星腥紅,節節香灰掉落,太子放的香也快燒盡,而他本人,卻比香更早地耗盡了壽命。

“是癔癥。”國師沈痛地開口,“陛下……失心瘋了。”

荒謬、滑稽又血腥的一場戲即將落幕。

楚王神神叨叨還在念著太子是孽障的話。一個嗑丹殺人的昏君,臨到晚年老天看不過去降下異象懲罰皇室,他卻還不知道自省,竟然發瘋把太子都殺了。簡直天怒人怨。

德行有虧連天都厭惡處罰的楚王自然不能再主事,而儲君又一命嗚呼,那國家未來交給誰?當務之急,自是要找個新的繼承人輔佐。

國師當然也有話語權。

但他剛提議讓太子嫡子繼位,卻有人急沖沖跑來報信,“不好了!太孫不見了!”

眾臣立刻驚慌,“什麽!”那可是現在名正言順的儲君人選!

沈家的周家的李家甭管哪家的都顧不上動小心思,立刻點上兵馬去尋人。

塵埃半要落定的檔口,又有人沖進玉臺大呼有罪行要揭發。

來的居然是清靜觀的弟子。

揭發的是國師。

連番跌宕,被轟炸得簡直找不到北的群臣瞪著眼,看幾乎要跳腳的老道士。

“聖上和太子都是受國師所害!”

老道士看著那弟子,腦海裏浮現他在瑄王神殿裏點燈守夜的畫面,一絲驚恐浮上心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