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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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長生成仙,並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銀月如盤, 瑩潤的光細膩鋪灑大地。

從前荒山的狐貍就很喜歡滿月。每到那一日,老的少的所有狐貍,都會爬上山頂的不死木去享受月光最盛的照耀。滿樹望去皆是狐貍們豐盈的皮毛在流光溢彩, 仿佛某種盛大無聲的歡歌。

他活著的時候, 必定也是慵懶愜意地躺在柔軟枝頭上,懶慢地舒展著四肢和尾巴。

狐怨將挖出的心肝捏爛,嫌惡地棄如敝屣, 黑色的火焰將屍體包裹, 最後燒的一絲也無。

他已經吃掉楚王五個兒子。除開他們, 清靜觀的某些弟子、仙門跑來人間的修士不過是些食之無味的垃圾, 虐殺完後能給個火焚都是幸運。

無數的尾巴在月光裏攢動, 像是渴望著甘霖的垂死植物,爭著搶著想要去觸碰露水, 然而等靠近,才發現,那露水早已蒸發。

它們已經死了。月光再美再溫柔, 照在鬼魂一樣虛無的影子上,根本毫無作用。

沒有厚實的皮毛, 沒有湧動的血流, 也沒有活生生真切無比的心跳。甚至連掌控著尾巴的頭腦,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誰。

他是一只徹頭徹尾的怪物。

狐怨呼出一口氣,慢條斯理地舔舐尖利的手爪。

狐貍在死後也依舊執著於做狐貍。他微微一抖身,渾身的怨氣幻化成漆黑蓬松的毛皮, 模擬出月光下水那般的光澤。除了血紅色的眼睛有些嚇人、身後的尾巴實在擁擠過多,他總算和活著的樣子差不了多少。

黑色的狐貍優雅地擡腳跳上坡, 坡邊有個女人坐著, 以手作梳, 打理著胸前垂著的長發。她背影婀娜玲瓏,露出的一節脖頸修長,手腕上的玉石瑩潤,襯得皓白的皮膚宛如凝脂。

身形龐大的狐怨走過去。柳思思轉首,美目淡淡,“我真是不懂你。你要吃楚王的那幾個兒子,一氣吃就罷,偏偏要拖拖拉拉,嚇得那一朝子人膽戰心驚。”

“你不覺得很有趣嗎?瞧他們驚惶不可終日的醜樣,數著日子絕望。”

“無聊的惡趣味。”

“你又有什麽好趣味?玩幾個男人就有意思?就算排解寂寞,好歹有幾分新穎,老掉牙的男歡女愛那麽熱衷作甚?”

“至少他們看起來賞心悅目,比什麽王爺肥頭大耳猥瑣粗俗的樣子勝出百倍。下回你行事,可別留我在場,簡直惡心。”女人哼了一聲,又道,“我聽說楚王和太子請國師每晚坐鎮護法,你確定他不是什麽威脅?”

狐怨哈哈一笑,“那糟老頭子算什麽蔥!也只有凡人才把他當仙師供著,我連仙門的人都殺得還會怕他?我只不過是留著皇帝和太子活到最後罷了。”

柳思思放心。黑狐貍接著又說,“不過你說的威脅……”

女人靜待下文,狐怨說,“我能感到,那老道士的清靜觀有古怪。還有淮陽王,我竟不能近他身,那個仙門醫谷的女人,我絕不能掉到她手裏。”好在淮陽王並不是狐貍們萬千苦主裏某個或某幾個的害命兇手,否則的話,他的覆生大業怕是艱難。

“原來你也有怕的人。”柳思思多少有些調侃,“我還以為你已經自詡無敵呢。”

“你懂什麽。”黑色的狐貍甩出一條尾巴,纏住女人的腰肢將她提到自己的背上坐好,四足一蹬躍起,飛快地沖進夜色之中,風嘯聲將他的聲音也拉得有些失真。“我看見她的時候,明明從不相識,卻有種異常熟悉的戰栗,我實在想不起,到底是什麽時候,又是在哪裏,有過這種感覺。”

荒山的狐族慘死後,無數的怨氣凝聚纏繞,混亂的意識在如出一轍的仇恨中漸漸擰成一股,後來催生出他這種奇怪的生物,既不是活著,又不算死了,既是那些死去的狐貍們,又不完全是他們。腦子裏的記憶紛繁雜亂,集合各種殘破不全的狐生,有時候莫名其妙的情緒根本不知道來自哪一只的平生。

他看到蘇百齡時,起初只是忌憚畏懼,後來腦子裏竟漸漸地覆蘇出某些不可言說的畫面。

是一只手。五指纖細如玉,手腕窄韌,屬於女人的手。

但手上沾滿刺目的血跡。

他再用盡力氣地去想,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仿佛沐浴在極盛的日光中,輪廓斑駁,嘴唇卻紅得刺眼邪性。巨大的不死木籠罩遠處的山頂,茂密的枝葉搖曳出浪花一樣的光澤。看不清面容的她拂手,指尖甩落血水,而後轉身,踏著優雅的步子飄然而去。

不死木長在荒山,從狐族誕生之際就矗立山頂,而它早在七百多年前就枯死。那幕記憶的主人至少是生活在上上一只九尾狐的時代。

或許這是那只狐貍死前最後的記憶。他或者她死於女人之手,靈魂並未全然消散,離奇地成為七百多年後狐怨的養分之一,恐懼的陰影一直盤旋在死前的殘念裏,直到遇到蘇百齡,被激發出深入骨髓的害怕,在他腦海覆活了無法放下的結局。

畫面裏的女人不是蘇百齡。她滿打滿算才兩百來歲。醫修避世,連當年荒山剿殺狐族的事情都不參與分毫,在外人眼裏,他們是群不合群的怪胎。那她如何能使一只不知姓名、幾近消散的殘魂大受刺激,狂亂到連整個怨氣體都飽受影響?

狐怨相信直覺。他必須離那個女人遠些。

黑色狐貍異常的沈默令柳思思頗感不適,但她並不想追問對方的煩惱。她和他的關系雖說互為共生,必然彼此信任依托,但並不能無所不談。

他們飛快地在夜色中穿行,直到抵達目的地,狐怨化為濃黑的影子,如液體流入地底,又從柳思思的腳下藤繞而上,將她包裹得密不透風。

月光照到女人身上,宛如古老怨靈一般幽暗詭異的影子在她身後伸展。女人走到墻邊,如遇無物,直接消失蹤跡。

今夜的捕食才算正式開始。

國師在皇帝的寢宮坐鎮。太子懼怕妖邪,深信整個清靜觀只有本事最大的國師能夠保人平安,但天大地大他並非最大,和他同樣貪生怕死的皇帝自然會時時霸占著老道士。天子不肯放手,太子又怎能把堪比鎮妖石的國師搬到自己的府邸呢?

太子每晚上提心吊膽。兄弟死了五個,事情顯然還沒完。他不得不變著法地找借口滯留親爹的身邊,以此蹭蹭國師的安保覆蓋。什麽要與父王共商國是,什麽近日讀書有感深覺為人子的欠缺要開始改變從小事做起關心照顧父王起居盡孝心……次數多了,楚王很煩。

皇帝不是不懂太子的小動作。但他覺得堂堂太子,簡直難看。歷代楚王,本來就和國師形影不離,他作為皇帝,常常召老道士講經修煉,夜裏甚至秉燭相談,多正常!他一個太子為了留宿宮中無所不用其極,傳出去像什麽?滿朝臣子怎麽看未來的儲君?知道的說他嚇破了膽杯弓蛇影疑神疑鬼,不知道怕是要說太子覬覦老子的後宮,變著法留宮裏廝混!楚王室還要不要臉了?

於是有國師在手、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楚王把太子斥責一通,疾言厲色地將之趕回太子府。

太子為此異常憤怒。回家後不僅恐懼自己可能遭殃,還對皇帝滿腹不滿怨氣。

“我可是楚朝太子,是堂堂皇後所出的嫡長子!他自己躲在宮裏高枕無憂,眼裏心裏有兒子們的死活嗎?除了罵我毫無建樹辦事不力之外,他可給我好臉色?他甚至一直寵愛沂川王那個草包,就為了用沈家來制衡我!”越想越是對皇帝失望憤怒。左右面面相覷,不敢觸太子黴頭。

別的不說,倘若楚王身正,老子做的事事都是榜樣,對兒子橫挑鼻子豎挑眼還能理解,但諷刺的是,老皇帝自己嗑丹濫殺昏聵,不要臉的事情沒少幹,他指著底下兒子罵得狗血淋頭的時候難道不心虛?!還好意思冠冕堂皇地說什麽太子當為社稷先,豈能膽小如鼠輩庸徒。他自己不也怕死得緊,還想要面子,想要也罷了,偏偏還要用兒子的命來成全面子!

太子骨子裏和老皇帝一脈傳承的歹毒被刺激得全全爆發。他受夠了被人挾制打壓的日子。老皇帝一把年紀活得太久,再不走,太子還有什麽盼頭?他都已經當了二十年的太子了!最大的兒子都二十歲了!他不想等了!

反正楚王風燭殘年老糊塗不顧念骨肉親情,自己又何必留有餘地?等登上那位置,整個清靜觀,不,整個天下都由他說了算,何必這麽憋屈的受氣?!

太子一想,立刻發了狠心。第二日宮中收到東郡王府中的急報,皇帝因為又死了個兒子摔杯摔碗發脾氣,不知是心痛兒子的損失還是憂懼早晚輪到自己的擔心,情緒起伏之下,竟眼前發黑,連連晃了幾晃還是沒撐住倒了下去。

皇帝身體抱養的征兆一出,太子立刻覺得是天意要他順命,趁著太醫們斷脈偷偷摸摸把國師約著暗示。

他倆早暗中勾搭,太子決心已下,自然各種好處許諾國師。老道士被蘇百齡臨時改主意留命篡走一段記憶,照常扮演著坑楚王室的神棍角色。他自然是同意老皇帝下崗。兩人一拍即合。

只不過太子沒想到,與虎謀皮的是自己。

清靜觀出的道士沒有哪個野心小的。他們不至於自己爬上去當皇帝,當總想著哪個人當皇帝要自己說了算。

老道士在心裏覆盤一番計劃。楚王也在太醫的藥下蘇醒。當他醒來時,內心對死亡和衰弱的恐懼達到頂點。即便之前才警惕過國師心懷叵測,憂患壽命和健康不保的絕望也將理智抹殺殆盡。皇帝在死了幾個兒子之後,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喪子之痛,除開皇權被挑戰生命被威脅的暴怒之外,唯有宛如駭浪兜頭的恐懼。

這恐懼使他將老道士當成最後的希望。

他不要死亡。哪怕窮盡天下一切財富,哪怕犧牲天下之人,他也要永永遠遠地將楚王朝捏在手中,坐享無窮無盡的富貴和權力。

因此皇帝醒來後再次逼迫國師予他長生之術。雖然他力圖表現得和以往一般盛氣淩人,但那種虛張聲勢的壓迫感裏,國師能感覺出,老皇帝已經亂了陣腳。

老道士不吹噓自己無所不能,也不打包票說立刻保皇帝恢覆青春健壯,只說一定竭盡全力,但要皇帝信他才行。

如此這般,見縫插針地,國師開始控制皇帝的身體狀態。他還不想皇帝馬上出事,因此對於太子的催促,總是圓滑地一拖再拖。

清靜觀裏的弟子並沒有留下多少。禍事頻頻發生,直系弟子們不得不得受命給各位王爺宗親守護府邸,連收拾貢品給仙君們的事情都不太顧得上。老道士雖然打心眼裏並不崇敬仙門,但也沒打算直接跟著他們對幹,因此也好聲好氣地給來接頭的外門弟子說了情況,私下裏將觀裏幾個往日只負責灑掃的弟子聚在一起,打算教教他們以暫時頂替。

其中有個弟子,當老道士註意到的時候,他已經不覆從前的平淡寡味。

和其他幾個懶憊的人相比,他做事格外的麻利,每天夜裏總要到瑄王的仙殿認真焚香點燈。

一待總是很久。

這讓國師想起自己的過去。

那時候他一把年紀,在一幫同期的師兄弟裏還沒出頭,但畢竟年紀大了,也不至於再繼續掃地擦灰,就領到個晚上點燈的差使。從前在殿裏點燈的弟子應付了事,瑄王仙像底下還有殿堂兩邊有七百多盞油燈,那代表他飛升後過去的年歲,因為越來越多數量龐大,要全部點燃費時費力,大多弟子都會隨意發揮,差不多有個幾十盞稀稀落落地亮著,仙殿從外間看著能有個亮就行,若是國師介意生氣,還可以推說大概是窗戶有風將燈滅了些。

他頭次接這個差使,並不懂裏面的套路,傍晚提著燈獨自面對瑄王高大威嚴的塑像時,內心之中滿是艷羨和崇敬。他老老實實地點亮了所有的油燈,突然發現,神殿裏輝煌的火光中,瑄王那尊俊美的塑像是如此的具有神性,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要拜服。

七百多盞油燈熠熠,他像虔誠朝拜的信徒,三跪九叩地到了瑄王像的腳下,馴服地被神靈的魅力俘虜。

他聽見一個聲音問自己,“點亮這七百盞燈火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他惶惑擡頭,殿裏空無一人。

那聲音笑,“長生成仙並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來,我告訴你。”

老道士被聲音指引著站起身。“上一個這樣站在我面前的人,已經成了國師。”聲音幽幽地問他,“你想和他一樣嗎?”

於是他擁有了凡人絕對不可能有的能力,後來又成了國師。

往事劃過腦海,老道士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突然生出一種惶惑:倘若我可以這樣去取代上一個國師,那下一個人未嘗不會又這樣取代我。

這個人每天都會點亮殿裏的燈火。他有沒有在第一次虔誠點亮七百多盞燈火時,聽到神靈慷慨的問話呢?

國師心中一刺,但陡然想起另一件事:當他具有神靈賜予的力量時,前任國師淪為了孱弱老人。

同樣的道理,倘若神靈覺得他無用,必然會剝奪施加給他的恩寵,轉而贈予另一個有緣人。

而現在,他身上並沒有失去超凡的能力。他依然能夠隨心所欲地給楚王表演各種玄妙的法術。

於是老道士想:或許只是多想了。神靈賜予福祉,怎會總如此千篇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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