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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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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慈悲之心不能開。

一擊之後, 蘇百齡提著長劍飄下,一步步朝新收的第四十九房走去,面色冷沈至極, 活像被小老婆戴了綠帽興師問罪的殺氣騰騰。

兩個侍女才從驚天血變中緩過來, 又吃驚少谷主雙腿神奇康健,但從未見過她如此不好的臉色,此時什麽也不敢問, 急匆匆跟上。

蘇百齡自然是沖著葉搖光去的。好好的家產, 竟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 被劃做了雞鴨羊圈, 養蠱似的培育著食材, 人間之王委實心頭火起。

她心裏有些想法,須得求證。

但葉宮主和小後媽的情情愛愛正到濃處。

小醫仙才提著劍殺過來, 蘇小憐淒厲悲慘地呼喚:“阿搖!你看我一眼!告訴我,你已經原諒我了!”

撕心裂肺之聲剎然洗滌靈魂。剛剛陷入驚悚血腥的都被震得虎軀一震,立馬酸爽地振作。蘇小憐治愈恐懼的效果杠杠好。

不僅如此, 就連預備采用非常規手段勒住葉搖光試一試的蘇百齡都頓住。她提著劍,呼出一口氣, 心裏那股火被平覆下。

暴力不好, 不好。葉搖光畢竟是個病鬼。前生被束縛在一具凡身肉胎裏,纏綿病榻的可悲可痛她也嘗過,就沖同病相憐,至少也該對他多一分耐心。傲月心想。心念百轉, 於是她倒轉長劍,背身慢慢地走過去。

蕭楚河眼見她短短一瞬就從殺人放火的氣勢轉變成近乎路過看看的隨和, 納悶:這女人, 搞什麽鬼?剛剛不是一副要撕葉搖光的樣子嗎?

“你若要死, 我不會阻攔。”眾人圍拱的青年目光如箭,話語如冰。“只是不必當著我眼前。”

“讓你帶累他人性命,是我的錯。這是最後一次。”

“從今往後,不要讓我再見到你,否則……”

他幽深冰封的眼裏毫不掩飾地,有了殺意。

青梅竹馬十數年。

蘇小憐的父親是葉老宮主的一名幹將,為無極宮鞠躬盡瘁一生。前葉宮主在男女感情上雖然渣,但對下屬卻是實打實的仁義。蘇父為葉宮主事業不惜奮命,死前別無所求,只希望葉宮主照顧好他的遺孀和獨女。

葉老宮主自然答應,且較真地踐行。他派人把蘇小憐和她母親接來住進宮中,剛好給孤單年幼的二兒子作伴。

十幾年,他們相伴著成長,走過孩童走過少年。

她善良純凈,他清俊如竹,幾乎宮裏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感情很好,連她母親也樂見他們關系親近。沒有意外,將來郎情妾意的兩個,必定會是教人艷羨的一對。

可惜……

他的病毀掉一切。

自從知道他的衰亡無可避免,從前殷勤歡喜的蘇母便不再允許女兒繼續和二公子走近。

“女人的一生只有一次能改變命運,他不僅繼承不了宮主之位,還沒幾年可活,你選擇他,莫非是想繼續娘這樣孤苦無依、寄人籬下的生活?”蘇母冷漠且強勢地關起門訓斥女兒,“還是說,你已經動了真心?若是從前,假戲成真倒是極好,而現在,不管有沒有,都收好它!看清楚,該討好誰才是正緊。”

所謂善良純潔,是經不起推敲的假象。所謂兩小無猜,是一戳就破的泡沫。

他不是沒發覺以往蘇母對他過於刻意的討好。

她們也不是刻薄到立刻就人走茶涼,只是他不再是必須被討好的那個後,也就沒有那麽多追求‘完美’的態度來對待。所以,疏離背後的根本原因,實在不費多少神思。

“你自小金尊玉貴,不會懂得普通之人的心酸。”蘇小憐淚光盈盈地對他講,“貴人高高在上,在無極宮裏,你只要一笑,多少人頭頂跟著開朗?倘若你悶悶不樂,多少人又會跟著茶飯不下?”

“主人的一笑一怒,是下人們的雨露、雷霆,他們就這麽仰著頭,或者靠著主人的滋養存生,或者被轟然降下的責罰挫骨揚灰。我們不想那樣生活,又有什麽錯?”

年少的葉搖光沒有與她辯駁。盡管他心裏有著疑問:可是你們並非無極宮的下人。無極宮的公子們,包括宮主,也並不是一怒就奪人性命動輒罰人的魔鬼。

他那時已經被病痛奪去太多生氣。因為明白蘇母的盤算,也已經遠離兩母女,沒有餘力生出什麽恨或者不甘。所有可以屬於少年人的、幼稚的情感,都在死亡的陰影中被驅趕的一幹二凈。他只是像已經死亡一樣的平靜。

如果不是蘇小憐主動來探望他,他們平日恐怕連見面的機會都沒有。

她來,葉搖光只是靜靜看她一眼並不說話。

她便認定他心中對她們有怨。於是梨花帶雨地說了一番那些話。

不像是為自己辯解,卻像是怪責。

並不是她們勢力,只是被生來存活需要如此費力罷了。而誰讓她們如此辛苦呢?是像葉搖光這樣的人。

他出身的太好,竟是一種罪。有那麽一瞬間,他差點被她的眼淚蒙騙。

但身體的疼痛牽扯著他的大腦,讓他清醒無比。

那是他第一次對蘇小憐產生類似厭惡的情緒。

如果他已經失去讓她們母女‘費力’的價值,她為什麽還要來見他呢?是因為她和她母親是不一樣的人?

不。如果她不是,就不會說出那樣的話了。

‘你不會懂得普通之人的心酸。’

葉搖光看著面前變得陌生的少女,她的眼睛再也不是他認為的幹凈天真。

普通之人?呵。誰的心酸都罷,他不屑懂得。

既然她們有了心的‘費力’對象。他又何須多言?

他那糊塗親爹根本不知內情,還以為是少年情義姑娘對他兒子無法割舍,難能可貴,多諷刺啊。

不過是因為在別處她根本見不到二公子的父親啊。

等蘇夫人彌留求到葉宮主跟前時,饒是糊塗爛賬的男人都懵住。蘇夫人撐著一口氣求他收下自己女兒。

再是濫情,葉宮主也有慈父心懷,況且他統共就剩兩個兒子,一個愚鈍,一個視之為繼承人的眼見性命不保,舐犢情深在彼時燃燒得如火如荼,如何幹得出把二兒子青梅竹馬納為己有的行徑?

他自然不答應。

就算只憑蘇小憐父親的關系,無極宮也不可能虧待她。蘇夫人那副‘不找到依靠,女兒遲早會被掃地出門漂泊無依’的態勢在葉宮主看來實在荒謬。他也是閱盡千帆的男人,對女人的想法怎會沒有一點察覺?

但他念著蘇小憐父親的情分,隱下。

蘇夫人一咬牙出了騷操作。

“我知道您的顧忌。”她也強撐著不放棄,“倘若二公子康健無虞,我與她父親必定樂見其成,可……”她頓住,虛弱氣喘,“請宮主原諒老婦的慈母之心,我即將撒手人寰,膝下之女……”

蘇母斷斷續續地陳情。她知道她在犯忌。但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激將法。

正如一個覺得自己女兒好得天皇老子也配得上的母親心情,葉宮主雖然渣,但他也同樣覺得自己重點栽培的二兒子天仙神女來了都勉強考慮。

蘇小憐本來就不是什麽大仙門出身的大小姐,他兒子喜歡他也就不講什麽門第,結果反過來人家還嫌棄他兒子命短不是好歸宿,扔破布似的丟開。

這是面子膨大喘上了啊。

可想而知葉宮主當時的冷臉。

愚不可及的婦人啊,無極宮正經八經的二公子不選,卻想要跟老得當爹綽綽有餘的男人後院裏一籮筐的小妾爭風吃醋。

路是自己選的。葉搖光的爹就去問了蘇小憐。

年紀不大嫩生生的姑娘羞羞怯怯地仰望著他,聲音低不可聞地,“小憐一切聽母親和宮主的安排。”

她還去見了葉搖光。

心碎神哀。仿佛即將因為世俗不允被迫與愛人訣別一般。又自說自話許多。

但葉搖光毫無反應,連嗯一聲都懶得。

葉宮主就聽著那小女兒哭哭啼啼地跟他道別,然後他神情覆雜地出來,坐在床邊,拍了拍兒子的肩,道,“她配不上你。”

“我知道。”病榻上的葉搖光冷冷地回。

葉搖光的爹很渣,但他也很懂。他顯然看出自己的兒子被女人耍了一道,很是生氣,擔心若是斷不絕以兩人十幾年的情誼必然禍事不斷,於是語重深長對葉搖光說,“她母親已將她托付於我,以後你們就斷個徹底。”

愛當小妾就小妾吧。看看日子是不是那麽好過。

“你的事,不用跟我說。”葉搖光回答。他無所謂。

後來蘇小憐果真就嫁給他爹當了小妾。但因為葉搖光的事情她一直被冷落。就像她們嫌棄葉搖光短命不值得‘費力’一般,葉宮主也像隨手掐了朵不怎麽美艷的花回來,聞都沒聞兩下就丟旮旯角不理了。

蘇小憐就又成了淒淒哀哀仿佛被暴雨打過的慘相。總是想著找葉搖光哭訴。

好在葉搖光被親爹安排著到處求醫問藥,沒受著多少騷擾。

直到他的病愈發不可拖實在沒有辦法,被送回宮中,葉宮主愁緒難排。

每個人年少之時,就像春暖花開正當時候,心間會萌出朵花苞。

有的可能朝生夕滅,未及綻放就灰飛;有的可能日日呵護修成正果;而還有的,可能就如葉搖光的這朵……

從悸動的美好,最後卻成了充滿惡臭、似膿瘡中長出來的惡之花。

這朵花汲取著醜陋骯臟,膨脹著等待招搖開放。

之後的歲月,每再見一次蘇小憐,厭惡就加深一分。葉搖光能夠深切地感覺到,自己心底的陰暗蠢蠢欲動,一與那女人對視,就有無數扭曲極端的危險想法幾乎要咆哮著沖破理智。

她不斷地刺激著他的黑暗面。不斷地逼迫他在正直和邪惡間拉扯。

於是有一天他對自己親爹道,“大哥這樣的,若是無極宮落進他手裏,估計撐不住兩天。我左右也是活不成,父親如今盛年仍在,不如再想辦法抓緊多添幾個弟弟妹妹,也許將來再有成才的。”

被兒子催生的葉父當場驚呆,他又理解錯意思,“莫非是你那小青梅這幾日來你院外哭訴,你不忍心?”不然怎麽出口管起父親的房裏事?

“父親想哪裏去了。”葉搖光嘆氣,“我只是實打實地建議您早點面對現實。我註定要死,連自己都能接受這樣的結果,父親為何不能早點看清?”

葉父:“我以為我故意放她在你院門口哭一哭,你會高興點。”

“我為什麽要高興?”

“背棄、踐踏你之人,如今過得不好,背離你千方百計結果爭取到這種生活,你不高興?”

父親感情上是個渣。但維護愛子也確實睚眥必報。葉搖光心中被那善意的愛動搖,笑道,“父親,我沒那麽狹隘。何況,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何必在一個小女子身上費這種心思?”

他頓了頓,又改口,“不過,既然她已經在您院裏,自然一視同仁,您好好把我剛才的建議聽進去,倘若有一天我……”那話他沒有直白講出來,但兩人都懂,“那時候父親留有寄望不至於太過傷心,我想我會高興很多。”

“看來你是真的放下了。”葉宮主有些感慨。

他學會了虛假的笑。

葉宮主果然又花上時間寵愛他的女人。蘇小憐也沒再來騷擾他。聽說她也過得算風光。

無極宮宮主的女人很多,在以前,葉搖光的爹就很喜歡游戲女人引她們爭風吃醋。他永遠不會只停留在一個女人身邊。

那當然不是葉搖光想關心的內容。他在數著生命最後的日子。然後心腸開始一寸一寸都跟著壞掉,腦子裏全是偏激陰暗。

但最後把他拉回來的還是葉宮主。

這世上或許沒有百分之一百純粹的真情。但百分之九十的難道就不算真情?葉宮主開始為自己的兒子豁出無數壽命,竭盡家財拼盡一切。

倘使只是自己,坦然至極地放棄實在容易。但在父親數不盡的心血之中,葉搖光掙紮著再次燃起意志。他已經答應他,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活下去。

葉宮主去世之時,葉搖光寸步不離。

“想一想,似乎對她一個小姑娘太過刻薄。”葉宮主提起蘇小憐,“我當時想著,她怕是不知道靠我得來的榮華富貴會轉瞬成空,她們如此對你,我也想回個教訓。你爹我自來負心薄幸,多一樁債不算什麽。不過……你還是當離她遠一點。女人啊……”

“我最清楚不過心裏是個什麽鬼樣子。”

“年紀輕輕守寡不容易,無極宮宮主的女人再嫁沒多大指望。你記住,就算她再找你哭哭啼啼,不忍心,頂多錢財彌補,別的,多餘的什麽也不要做。”葉宮主憂心他純潔的兒子,再三地囑咐。

彼時他為惡的那些心腸因為親情系數蟄伏幹凈。少年時候的良心好像又回來。

如果不是他故意,蘇小憐或者不會有後來幻夢似的一場寵愛,也許沒有得到,也就不會那麽難以忍受。

不管怎麽說,是他的惡意。因此他難得也有點君子的愧疚之心。不當把心計用在弱質女流的。

所以容忍了她。

這是他人生之中的又一個錯誤。因為他這個錯誤的決定,他使自己又跌進與那惡臭骯臟糾纏不清的境地。

慈悲之心不該開。

葉搖光心想。

因此他在那女人淒厲呼喚的時候再不動一分心腸。

“再有下一次……”

“我會殺了你。”

【作者有話說】

白天咳得太厲害,吃了藥一天都困,承諾更新結果這哈兒才碼完,^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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