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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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過去盡力忽視的傷口,騙自己千百遍才讓自己相信早已愈合無礙的傷口,此時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扒出來,將腐爛的皮肉攤開在眾人之前。多蘿西有一瞬間覺得喘不上氣,大腦嗡鳴,仿佛被投進真空環境,肺部的空氣一點點被擠壓出去,而她胸腔的骨架一節節碎裂,最後支撐不住保護心臟的空間。

心臟也被重壓碾為齏粉。

多蘿西耳邊嗡嗡作響,她聽到維克盡力打著圓場,也跟著附和。她知道帕蒂是無心之失,帕蒂只是擔心再失去一個朋友,又向來沖動,情急之下口不擇言也不是不能理解。有錯的從來都是她自己,沒有保護好瑪麗蓮的她自己。

重壓環境直到紐特將橙子味的糖果放進她的掌心才被完全打破:“橙子味的,很甜。”

紐特沒問她“現在還好嗎”,多蘿西也不用強迫自己回答“好”。右手被一只溫暖的手緊緊攥著,熨貼的體溫在交握的掌心間傳遞,這些就已經足夠。

多蘿西看著紐特額前被風吹拂的金發,心想至少眼前這個人,至少她要抓緊紐特的手。

帕特裏夏的哥哥約翰出現救場,請他們去新營地坐坐。文斯以他們著急回安全港為由拒絕了,天黑以後不好趕路。

多蘿西最後和帕特裏夏道別,說一些下次再見,有空聯系的客套話。她的心臟還在缺血狀態,說不出真心實意的不舍。

帕特裏夏反倒紅著眼眶,上前一步不容拒絕地抱住多蘿西:“多莉,我不是有意說那些話,你知道我愛你這件事是不需要存疑的。無論你最終決定去做什麽事情,你都要以自己為先好不好?”

這個意料之外的擁抱打得多蘿西措手不及,她的手僵在半空,直到聽到“我愛你”才沒有猶疑,用同樣用力的擁抱回贈帕特裏夏:“好,我一定先保全自己。你也一樣,要保護好自己,我愛你。”

“我們都要好好活下去。”

運載貨車被物資填滿,返程紐特非要多蘿西看看自己開車技術精進得如何,主動坐上駕駛座。因為載重的緣故,貨車比來時行駛得要慢上許多。多蘿西抱著雙臂靠在座椅上:“我先說好哦,我在車上很容易犯困,不一定會陪你聊天哦。”

“沒關系,我知道你這幾天很累。”紐特雙目直視前方,手不敢離開方向盤,分一點神回應道。看樣子他也不敢聊天分散註意力。

多蘿西閉上眼睛,試圖將意識流放到大腦不知名的角落。可惜紐特的轉彎總是將方向盤打得過分,多蘿西不知道第幾次腦袋被甩上車窗:“你要是不想我睡就直說,我一定醒著陪你。”

“抱歉抱歉,我下次大概知道方向盤打多少合適了。”紐特忙不疊道歉。

“算啦算啦,新手上路嘛,何況是開貨車,緊張都是難免的。”多蘿西大度地揮揮手表示不追究,轉而看窗外的風景。可惜公路的風景除了期待一點路邊突然出現單棵的稀疏灌木以外再沒什麽驚喜,單調非常。多蘿西看了一會兒就失去了興趣:“你沒有什麽要問我嗎?”

“問你什麽?”

“就剛剛帕蒂說的啊。”多蘿西認為她因為瑪麗蓮的事情鬧了好幾次反常,紐特一定覺得她藏了什麽秘密。而如果要兩個人一起應對風險,長長久久地在一起,那藏著自己的心事只會惹出猜忌,於是她決定,只要紐特想知道,那那段過去也沒什麽不好提起。

“帕特裏夏?那我還真有想問問的。”多蘿西的心隨著紐特的話語揪起,又聽紐特說道:“你們倆怎麽能那麽沒有負擔地說出‘我愛你’?你對我說過的也只有‘我喜歡你’。”

“啊?”高高懸起的心又坐上雲霄飛車,隨著紐特的話語飛出山路十八彎。

“就‘我愛你’啊,我還沒聽你對我說過。喜歡的程度比起愛,怎麽比都比較淺。你為什麽不對我說‘我愛你’?還有,你們之間還會有昵稱,我一直只叫你多蘿西。”開到筆直平穩的路段,紐特總算敢放松一點,轉過頭對上眉毛因為驚訝上揚的多蘿西,挑起一邊眉毛:“我也想聽‘我愛你’,這個聽起來感情比較真。”

多蘿西被這個神奇的問題沖擊得腦回路有點轉不過來,她一直以為自己的男朋友是成熟可靠款,沒想到也有鬧小脾氣的時候,抿著嘴唇將視線別向窗外,還是沒忍住笑出聲。

“餵,是看著我的臉更加說不出來嗎?”紐特分出一只手攥上多蘿西手心。

“沒有啦,只是沒想到你會問這個問題。”多蘿西將紐特的手揉捏搓扁,把玩紐特微凸的指關節:“我愛你。抱歉啊,我並不擅長說這些話,都是別人推一把我才意識到。如果你想聽,我以後會多說。至於昵稱,雖然有點肉麻,但是你想叫也沒關系。”

“我愛你”殺傷力太大,即使是自己要求的,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紐特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湧上耳朵尖,紅到發燙。他收回自己的手,裝著漫不經心地把控方向盤:“我也愛你。這種話當然你說得越多越好,要是你忘了我也會提醒你。”

“但其他話,你可以等到自己想說了再慢慢說,不著急。”

心臟仿佛被泡進汽水,在高溫的車廂裏感到清爽非常,細碎的氣泡咕嘟咕嘟貼上心臟表面,又啪嗒啪嗒破裂,好像經歷一場不為人知的煙花。

多蘿西的指尖貼上紐特發紅的耳朵,燙得像她在觸摸一簇小火苗:“那等我們回安全港,我什麽都告訴你好不好?只要你聽完別罵我是膽小鬼。”

“當然不會,安安,我也不是多勇敢的人。”

回到安全港已經是日暮時分,火紅夕陽好像終於熱量過載,在海面上熊熊燃燒。多蘿西和紐特忙完一切,踏上盡頭遠離岸邊的木板橋,兩個人一起走近和黑夜融為一體的墨色海水。

兩人坐在橋頭,紐特將多蘿西拉近幾分,用灰色圍巾將兩人脖子圍起,又揣著她的手放進自己的兜裏。如果不是知道接下來是要講述一段讓她痛徹心扉的過往,多蘿西都要以為他們是在準備看一場電影,而紐特接下來會不知道從哪裏找出一盒零食。

瑪麗蓮的故事並不長,可能因為她去世時也不過十八歲。她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點是在十一歲那年,實驗部的士兵敲開他們家的家門,瑪麗蓮才知道,說著一家人在越艱難的時候就越要一起面對,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孩子的父母悄悄提取裏家裏五個孩子的血液樣本交給實驗部,想知道家裏是否有一個免疫者孩子能為他們帶來一大筆錢財。而五個孩子之中,只有瑪麗蓮一個是實驗部所需要的免疫者。

父母流著淚向她道歉是一時昏了頭,同她說已經打聽過,實驗部只是需要她配合參與幾個實驗,等研發出可以治愈閃焰癥的血清他們就可以重新團聚。年幼的弟弟妹妹還不知道姐姐要被帶到哪裏去,因為害怕全副武裝的士兵而縮在瑪麗蓮身後。在他們看來,照顧他們長大的姐姐要比終日在罐頭廠工作十六個小時才能賺夠支撐家庭的花銷,總是不見人影的父母可靠得多。

瑪麗蓮沒有反抗,也沒有責備誰,她只是關照最大的妹妹以後要照料好家裏,踏出這間她生長於此 ,陰暗低矮的悶熱木屋,走進灼熱刺目的陽光下。和數十個不知過去的小孩一起,上了實驗部的運輸車,離開了汙水橫流的貧民區。

她曾經相信閃焰癥不會存在太久,而她和家人不久就可以團聚。

直到這個謊言被鐘菁和鹿現夫婦撕裂。兩位醫生和總是冷著臉高高在上提取他們血液的其他醫生不一樣,他們的兜裏永遠裝滿糖果,會輕聲安撫害怕的孩子,在無聊冗長的檢查中和孩子們講一些冷笑話。所以當那晚寢室鐵門被打開,看到罕見的滿頭大汗,一手抵門,一手提槍,氣喘籲籲的鹿現醫生,她沒有猶豫和害怕就跟上他逃離。

這是她人生中第二個轉折點,她知道了實驗部研發血清的真相,並幸運地逃離了騙局。

也是在這個轉折點,一次救援行動中,鐘菁和鹿現沒有回來,回來的只有被瑪麗抱在懷裏驚魂未定的多蘿西。但她在多蘿西的五官裏能看出鐘菁的影子,不自覺向她示好,遞出一顆糖果:“要來顆糖嗎?”

她不知道多蘿西為什麽會在看到那顆糖以後哭得那麽傷心,連糖都沒接過去。後來才知道,多蘿西和她的父母告別得如此倉促,多蘿西再也吃不到鹿現和鐘菁送的糖果。

但小孩子的友誼就是這麽奇怪,即使第一次見面算不上特別美好,多蘿西和瑪麗蓮也變成形影不離的好朋友,跟著瑪麗學習醫生工作。

這是瑪麗蓮第二次相信未來依舊存有希望,許多醫生帶著他們的研究成果離開實驗部,在幹將重新開始。他們日夜忙碌,閃焰癥總有一天被解決,而她和西西也會做永遠的好朋友,一起等那天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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