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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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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對他人之愛,真的可以成為自己慨然赴死,卻不理會被愛之人感受的理由嗎?這是否只是一種滿足自己彌賽□□結的自私?

多蘿西有時候控制不住發散的思維,會這麽想。

現在她又不合時宜地陷入了思考。

說不合時宜是因為,眼前的奎妮顯然比思考沒來由的問題更重要。

太陽剛剛從地平線探出一角,這點亮度不足以驅散籠罩荒地的黑暗,也不足以溫暖失意人凍到輕叩就會破碎的心臟。

奎妮的身子歪斜在座椅上,面色發青,皮膚下青紫的脈絡已經爬上她的面頰,伴隨著她痛苦地一呼一吸,仿佛真的生出生命,瘋狂蔓延。她的左腕上遍布刀痕,要用一片小刀片準確割破動脈太難,有些傷口上的血已經幹涸,血塊黏在她的手腕、掌心;沒有止血的傷口,血液從口子裏肆意流出,淌上座椅。

又幹涸成暗色的血塊,失去溫度,凝固成生命的休止符。

明明三個小時前她們還友善地道了晚安,約定原地修整,消除長途跋涉和計劃外的教訓商隊後產生的疲憊再上路。第二天她會早點來為奎妮檢查身體,順帶驗收地圖報酬。多蘿西還松開了手銬和麻繩,好讓奎妮獨自在車上睡得舒服些。

那時候奎妮除了體溫偏高和四肢酸痛以外沒有其他異樣,多蘿西怎麽都沒想到她再次打開車門,見到的是瀕死的奎妮。

“幫幫我……”奎妮費力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看清“救星”,右手心的刀片沾滿她的血液滑落在沙地上,她沒有再管,哆嗦著發青的手揪上多蘿西衣角。

多蘿西咬牙麻利脫去衛衣外套,想要撕開還算幹凈的T恤衣角要給奎妮止血。卻忘了不久前發了一場燒的自己壓根沒有多少力氣,幾次撕扯都沒有成功,她索性脫下整件T恤按住傷口:“沒事的……沒事了……”

多蘿西知道這樣做也只是無用功,奎妮失血過多生機渺茫,即使救回來,被疼痛催化的閃焰癥病毒也會奪取奎妮的身體控制權,將她變成一個只知血肉的怪物。

可多蘿西還是要試試。生命像接不住的細沙,指縫流出去的水,可她倔強地想要留住,迫切地想證明自己並非無用,自己可以挽留很多東西。

“不……幫我……開槍,結束……不要……米婭,看見……”奎妮嘴唇幾次開合,像被浪潮拍到沙灘上失去水分瀕死的魚,吐出幾個徒勞無功的泡泡,組成幾個單詞,拼成一把懇求多蘿西刺向她的利刃。

“……”只是在多蘿西揮刀向她之前,多蘿西得先把自己刺個對穿,痛到麻木,才能對她幹出同樣的事情。

奎妮無力動彈的身體被擡起,摁進一個顫抖的、單薄的懷抱,是她在冰冷的荒地裏能感覺到的唯一熱源。非常熟悉,前一晚她也是在這個懷抱裏,相信一切真的會變好。直到自己的體溫不斷升高,想起安穩睡在篝火邊的妹妹不再是她開朗的笑顏,而是鮮嫩的皮肉和溫熱的血液。

她將不再對妹妹懷有滿腔的愛意,只有食欲的瘋狂。

她在認清自己在異化成為一個怪物時,也認清自己對這一現實無能為力。

唯一能做的,是理智的她拖著瘋狂的她去地獄,用自己做為束縛,永遠不給嗜血的奎妮出現的機會。可她太害怕一個人跌進深不見底的死亡陰影了,所以割下的每一道,都祈求著快有人發現她,快有人幫助她……

可能見到太陽升起她就不會怕了,朝陽會驅散所有黑暗,包括死亡的,她要在光熱的地方死去。

她等來了多蘿西,踩著初升太陽的微弱光亮,來檢查她身體狀況的多蘿西。

肩頭的衣衫被淚水濡濕,冰冷的槍口抵上奎妮的太陽穴,沈重鐵塊如有千斤重,主人無力承擔,顫抖著放下,又哆嗦著再次提起。奎妮的頭靠在多蘿西胸口,能聽見她節拍無序的心跳,還有打戰的牙齒撞擊聲。

多蘿西很痛苦,奎妮悲痛地發現自己在將對死亡的恐懼不負責地甩到多蘿西身上,她原先想著只要由別人動手,那麽她死得再殘忍也無所謂。

可是她忘了,再怎麽可靠多蘿西也是人心肉長,或許多蘿西對死亡的恐懼壓根不比她少,而她在用自己的死亡給多蘿西的痛苦添上一把柴火。

“抱歉……”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奎妮掰開多蘿西握槍的手指,強硬奪過手槍,精準壓上自己的太陽穴,扣動扳機——

“砰——”

旭日初升,橘紅的雞蛋黃終於躍上地面,奎妮的血映著日光從傷口噴薄而出。粘稠的,熾熱的血液,帶著奎妮的生命,四處飛濺。

如果人真的有靈魂,那在死亡的時候,靈魂會由什麽途徑離開軀體呢?

奎妮的靈魂,會不會被子彈擊碎,然後和血液一起,粘著在她的身上?多蘿西這麽想著,仿佛身上真的壓上了奎妮痛苦尖叫的靈魂,被靈魂壓彎身軀,將奎妮抱得更緊。

“姐姐——”米婭叫聲淒厲,他們昨晚搭起臨時帳篷擠在篝火邊上,湊合著打算等到天亮再繼續返程。她滿心歡喜,夢裏都是和姐姐奔向新生活,也沒思考“姐姐受傷不好吹風,所以獨自在車上休息”這個理由有多奇怪。

可驚醒她的槍聲就像世界崩塌的聲音,車的方向傳來槍響和不知何時消失的多蘿西,都在說明大事不妙。她已經有預感,姐姐兇多吉少。

奎妮說了不要讓米婭看見。奎妮死前支離破碎的語言在多蘿西腦海裏嘶鳴,像有只叫聲沙啞卻偏偏要發出尖銳叫聲的鳥兒,在她腦子裏不停叫嚷。

別叫了!

多蘿西推開車門,腳一軟滾下車,又爬起來向米婭奔跑,她只穿了一件貼身的背心,奎妮的血染紅衣衫,又被風吹成凝固的一塊。多蘿西在寒風裏瑟瑟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她實在不知道怎麽告訴米婭,她姐姐已經離世這一血淋淋的事實。

不要讓米婭看見!聲音還在尖叫。

別叫了!

多蘿西攔住米婭,將她鎖在自己懷中,卻被掙紮的米婭推翻在地。虛弱的身體壓根攔不住擔憂姐姐的米婭,多蘿西幾次伸手拉住米婭又被甩開。兩個人一個發了狂向前沖,一個發了瘋要抱住她,打一場誰都不認輸的拉鋸戰。

米婭終於被多蘿西惹惱,像兇猛的小獸,尖利的牙齒咬上多蘿西的手臂,昨晚才包紮好的傷口再次撕裂,血紅浸染紗布。鮮血沒有喚回兩個人的理智,反而讓爭鬥愈演愈烈,多蘿西死抱著米婭不撒手,米婭將多蘿西踢翻在地,跨坐在她身上,哭紅了眼,雙手鉗住多蘿西脖子:“是不是你殺了我姐姐?你殺了她所以不讓我看見?你為什麽不連我一起殺了?為什麽?!”

窒息感和腦子裏一刻不停的叫聲切斷多蘿西所有動作,疲憊感遍布全身,她突然好累,不想解釋,不想反抗,只想讓一切在這裏全都結束。

米婭紅棕色的發絲在日光下泛起金色光暈,不可控地讓她想起瑪麗蓮如金色海藻般的長發。

就在這裏,停在這裏算了。

“米婭!住手!”匆匆趕來的維克試圖抱開米婭,被米婭掙脫,又是一陣拳打腳踢,所有人都靠近不了她倆。托馬斯眼疾手快,掐住米婭後脖頸用力一捏,才總算讓她暈過去,陷入暫時的寧靜。

“我送她去休息。”托馬斯抱起米婭,回臨時帳篷。

紐特幾次試圖扶起多蘿西,都沒有成功,她已經全身脫力,汗水粘著沙礫,混合著奎妮的血液黏在她身上,好不狼狽。

“多蘿西?多蘿西!”多蘿西像個破布娃娃,雙目無神,任憑紐特怎麽輕拍她的臉頰也無濟於事,紐特只能同她一起坐在沙地上,用自己的外套將她裹緊,一遍遍安撫:“沒事了,沒事了,沒事了……”

布倫達也擔心地蹲下身,拂開多蘿西被汗水粘在額頭的雜亂發絲,用手帕擦去粘在她臉上的血液。

血塊像緊緊扒在她的臉上,把臉擦紅了都擦不掉,布倫達想再用幾分力氣,又怕弄疼她。

“算了,先這樣吧。”紐特向布倫達輕輕搖頭,又問去檢查完車裏什麽情況,表情沈重回來的其他人。

煎鍋向他們搖搖頭,說明情況不太好。

維克咬緊牙關,眉頭倒豎,深呼吸幾口氣,右手不停揉著頭發,恨不得將頭發連根拔起來換不置於這麽難以言說的境地。

“多蘿西她……我們先上路再說。我去把車清理一下。”豪爾赫見多蘿西並未好轉,可是知道到底發生什麽的只有她和奎妮,他們只能猜測多蘿西是被奎妮的死刺激到了:“回安全港再說。”

“你清醒點。”維克突然伸手將多蘿西從紐特懷裏拉出來,逼她站直:“多蘿西!你還要困住自己多久?!”

紐特想要將多蘿西奪回來,被維克擋住。維克出手就是兩個巴掌,聽起來用了十分力氣:“你聽清楚多蘿西,醒過來!那裏他*的不是瑪麗蓮!瑪麗蓮早就死了!”

“維克!”紐特推開他的手,攬過即使被打也沒有絲毫反應的多蘿西,不知道他在抽什麽風:“多蘿西現在很難受,不要再刺激她了!”

“你懂什麽?自從遇到你們,我們有什麽好事了?這是我們的事你們別管!”維克也憋著一腔怒氣,胡亂發洩怒火。

其他人的面孔一瞬間變得鐵青,豪爾赫上前試圖緩和氛圍:“維克,你冷靜一點,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

“內訌!內訌!內訌也得是自己人,我們算他哪門子自己人?高攀不起!”紐特的表情徹底垮下來,和維克嗆聲。

“紐特!”煎鍋攔住和維克怒目而視的紐特,不清楚向來顧全大局的紐特怎麽突然犯了軸。

“老天!”豪爾赫卡住維克胳膊將他們分開:“你們都冷靜一下!要打架去遠點的地方打,誰都不攔著你們!別刺激到多蘿西!”

“不要讓米婭看見……”尖叫聲總算被維克和紐特的爭執打斷,多蘿西從魔障裏清醒些許,四下找米婭,要再拉住她。

“沒事了,米婭沒有看見。”紐特搶先維克一步,將多蘿西護在懷裏,警覺地盯著維克,不讓他靠近。

“我不知道瑪麗蓮是誰,但是等多蘿西好點再說吧,維克。”哈莉特拉住又要搶奪多蘿西的維克:“回去再說吧,大家都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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