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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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哈莉特拍拍維克左肩,讓他去一邊休息一下。豪爾赫已經動手清理座椅,他從車裏抱出奎妮的屍體,發現座位下還有奎妮留下的地圖。

“這是什麽?”布倫達拿著從後備箱找到的抹布,停下清理的動作,疑惑豪爾赫手裏拿的紙張。

豪爾赫將濺上血跡的紙張遞給她,微黃的紙張是昨天從多蘿西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留給奎妮的,那時候多蘿西還和奎妮開著“畫太醜我可不收”的玩笑。

布倫達鼻頭一酸,低頭看紙片掩飾泛紅的眼眶。紙張A5大小,奎妮的地圖畫得非常詳盡,甚至在裏面標出了需要註意的危險角落。她實在想不到幾個小時前還因為與妹妹相見欣喜落淚的奎妮,是以什麽樣的心情選擇在這時候結束生命。

“看背面。”豪爾赫出聲提醒,他背過身,點燃一支從車前格找到的煙。不是什麽好煙,但要壓抑一些負面情緒已經夠用。劣質煙草彌漫在口腔,他已經戒煙很久,有些不習慣嗆人的濃烈煙草味。他忍著咳嗽將煙吞進肺裏,關押回將要出籠的動蕩情緒。

最後吐出幾絲灰白的煙霧,似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

地圖的背面是一封寫給米婭的信,奎妮用輕快的語氣向米婭說明自己努力掙紮過,但還是抵抗不了病毒蔓延的速度,只能動用最後的辦法。

可是顫抖的線條做不了假,信的最後幾個字母線條糊在一起,看不出是什麽單詞,卻能看出主人在說謊,她分明連握筆都痛苦。

“親愛的米婭,我並沒有在你的生活離開。就像我們以前的生活習慣一樣,你在外探險的時候,我在營地隨時準備迎接你回來。你回到營地休息了,我又該出去為我們的未來積攢一點生存物資,僅此而已。所以我勇敢的小俄爾普斯,勇敢地向前沖就好,不需要回頭,姐姐永遠在你身後。

愛你。”

布倫達知道這個故事,希臘神話裏,俄爾普斯在冥府路上,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想要確認妻子是否在身後,因此違背了和冥王的約定而同妻子歐律狄刻永世分離。在奎妮這裏,這個故事卻變成安慰米婭她並沒有離開,她們只是走上了一條不能回頭相見的路。米婭和俄爾普斯一樣不能回頭,她要懷揣虛假的希望永遠向前走,假裝姐姐永遠在身後支持她。

奎妮到最後一刻都不希望自己變成妹妹生存之路上的絆腳石,哪怕下定決心去死,也要給妹妹鋪墊好接受自己離開的方式。

死神神通廣大,對獵物沒有絲毫憐憫之心。但至少人類還可以選擇自己面對它的方式。

“抹布給我就好,你去把信給米婭。”維克不知道在旁邊站了多久,伸手示意布倫達將抹布給他。布倫達看到維克戴小鳥頭繩的手腕上泛著一大片紅,但她什麽都沒說,遞過抹布就離開了。她不清楚維克和多蘿西到底經歷了什麽,她沒有翻開別人的傷口刨根問底的習慣。反正再重的傷口,只要人還活著,總有一天會痊愈,她是這麽想的。

紐特將多蘿西安置在一片凸起的沙丘上,離開去取水壺。陽光帶著灼熱的溫度照在多蘿西的身上,激起多蘿西一身雞皮疙瘩,將她從行屍走肉的狀態裏拉扯出來。

原來我還在這片太陽底下活著,多蘿西擡頭看向太陽,刺目的光線紮進眼睛裏,不出幾秒就逼得她低頭。

凝固的血塊還在臉上,讓她感覺難受。多蘿西覺得自己關節都已經生銹,擡起手都嘎嘣作響。她曲起手指摳臉上的血塊,幹涸的血塊仿佛和她的皮膚融為一體,她只能用要摳下自己皮膚的力道去生摳。

“你······算了。”帶著水壺和手帕回來的紐特捉下多蘿西的手,她的指甲縫裏都是血塊,臉上是她自己造孽留下的紅痕。即使多蘿西硬摳,還有細碎的暗紅色細屑留在她臉上。

紐特打濕手帕,細心拭去多蘿西臉上的暗紅色血塊。保溫壺裏的冷水和皮膚上發燙的陽光並不相容,多蘿西冷得一激靈,後退想躲開,被紐特攬住肩膀。多蘿西不習慣和人面面相覷靠得這麽近,紐特的金發反射著炫目的陽光,還有停留在她皮膚上手指的溫度,無一不吸引她將全部的註意力放在紐特身上。

有一個能真切觸碰到的人和她靠得很近,他的體溫因為奔跑而偏高。高溫物體會將溫度傳給低溫物體,而紐特在觸碰她。那最後紐特的體溫降到正常溫度,是因為將熱量帶給了因為懼怕生離死別而全身冰冷的她自己,還只是簡單的因為風會帶走餘溫?

或者說,紐特的靠近只是暫時的,她的孤獨卻是永遠逃不掉的結局?

所有神經都在尖叫兩人靠得太近,多蘿西緊張地吞咽口水。

“水是冰的,對不對?”紐特突然發問。

多蘿西還在接近死亡的僵硬,和紐特帶來的活氣裏拉扯,沒有反應過來:“什麽?”

“水是冷的,太陽是炙熱的,這些感覺都是真實的,對不對”紐特擦幹最後一塊血漬,但是沒有就此拉開和多蘿西的距離,他直直看進多蘿西深棕的眼睛裏,多蘿西看他們的眼神總是溫和的,雙眼會隨著她講出一個笑話彎起弧度,襯得多蘿西像眼睛濕漉漉的好奇小鹿。可是這雙眼睛裏現在沒有靈動,反而蒙上似濃霧的僵直。

“對。”多蘿西重重點頭,這些感覺真切無比,無一不提醒她,她還在這個倒黴世界上茍延殘喘。

“林間空地也會有些臭臉鬼,在某天突然問我們,繼續勞作有什麽意義?我們一輩子就困在那裏了,困在那個鬼地方。或許哪天大門不會再關上,我們會被闖進來的鬼火獸吃掉。”

“剛開始我們只當他們在胡言亂語,可是有天,有個人爬上高墻,跳了下來。”說到這裏,他不自覺動了動自己的腿,但多蘿西沒有發現這點,她的精神已經足夠疲憊了,只夠她將註意力放在紐特身上。

“那個人沒事吧?”

“他······他沒事的,艾爾比發現了他,他及時得到了救助。只是從那以後,我們開始重視這個問題,試圖幫助他們重新找回以前快樂生活的狀態。我們嘗試了很多種辦法,比如讓他們好好休息,組織各種各樣的娛樂活動,一遍遍告訴他們至少我們還有彼此,我們不會放棄彼此······”紐特輕揉多蘿西頭頂的發絲。

“起作用了?”這些事情多蘿西也遇到過,如果是幹將內部人員,瑪麗會和他們好好談談。如果是其他人,那麽多蘿西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不是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就是在奔赴死亡的路上。

“有一些起作用了。簡單地告訴他們世界很美好,要留下來吃好吃的、享受生活是沒有用的。迷宮裏的生活就是逼瘋他們的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要幫助他們找回和世界的聯系,從被絕望切斷與周圍一切關聯的迷茫感裏出來。所以如果有人感覺突然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我們會帶他去溪邊,感受水流從他指間流過,問他是什麽感覺,他要回答得越細致越好。”紐特能看出多蘿西被他這套理論吸引了註意力,他重新將手帕貼上多蘿西的臉頰:“現在,告訴我這是什麽感覺?”

“水快幹了,沒有剛才那麽涼。手帕是柔軟的,棉麻材質?你剛剛擦的力氣有點大,我能感覺到有點疼。”多蘿西搭上他的手,認真回答:“今天溫度有些高,紫外線應該很強。這樣算標準回答嗎?”

她能感覺到耳邊的風重新開始呼嘯,好像玻璃罩被打碎,靜止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不得不承認,紐特的方法很有用,甚至給她帶來奇妙的感覺,她是第一次這麽認真地去感受身邊的事物。

“是的,你回答得非常好,滿分。恭喜多蘿西玩家重新上線。”紐特從水壺裏倒出一杯水:“喝點水,我們該去看看豪爾赫那邊怎麽樣了。”

“我想起來忘了回答附加題。”多蘿西繞過水杯,環住紐特脖頸:“你的懷抱很溫暖,就是你太高了,我抱起來有點勉強。”

“好好。”紐特配合地彎下腰,多蘿西能感覺到他的胸腔因為他的輕笑而震動。這次笑意帶來的溫暖並非通過聽覺,而是對方的懷抱:“現在呢?”

“嗯,舒服很多。”多蘿西閉上眼睛,腦子裏終於不再是洗刷不去的血腥氣,她想到安全港月夜的潮汐,想起夕陽鋪天蓋地的霞光,最後是紐特,耀眼的金發和俊秀的眉眼,還有永遠溫暖的笑容:“我們回去吧,回安全港。”

“好。”

維克和豪爾赫簡單清理好副駕駛座,濃重的血味兒還是沒有變淡多少:“這輛車風水一定不怎麽樣。”維克將座椅套翻面套上。

“風水?”豪爾赫依稀記得在哪裏聽過這個奇怪詞匯,但記憶太繁雜,他實在記不清。

“多蘿西說的,一塊地方的風水不好會影響住在這上面的人。或許車也會有風水,或者說風油?”維克不著調地解釋道,說了一半又被自己逗笑:“這輛車上接連三條亡魂,風油不會好到哪裏去。”

“聽起來挺有趣,哪天我們可以研究研究。”豪爾赫看到他至少表面從心障裏走出來,思慮再三還是開口:“回安全港之後,我們可以談談。我不知道你們經歷了什麽,但是我看得出來你和多蘿西平時都很珍惜彼此。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我能為你們提供一些幫助。”

“當然可以,我們經歷得不過是一些平常故事,生離死別而已,在這個世道裏再正常不過。”維克聳了聳肩,歪頭做不在意的樣子。

“生死之間,再平常的故事放在普通人身上都值得講講的。”豪爾赫指指他手上的手繩:“厭惡療法很有用,但解決根源問題才能真正調節好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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