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卦象背後

關燈
卦象背後

沈曦踩著暮色在長街上疾行,裙擺被夜風掀起一角,心口的火氣卻半點沒散。

方才在禦書房被那人冷言噎得說不出話,滿腦子只剩逃離二字,此刻靜下心來,卻忘了問那串佛珠的來歷。

街面漸漸熱鬧起來,酒肆茶坊的燈火次第亮起,人聲鼎沸。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忽然走到街角一處掛著半仙堂幌子的小攤前,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正瞇著眼打量她,手中還捏著幾枚銅錢。

“姑娘留步。”老者聲音沙啞卻清晰,“觀你眉宇間似有郁結,想必藏著一段未解之緣,不妨坐下來算一卦?”

沈曦本無心停留,她猶豫片刻,還是在小攤前的竹凳上坐下問道:“先生如何看出?”

老者看向她微微一笑,並不直接回答,只是緩緩道:“姑娘,有些緣分,看似偶然,實則早已註定。珍惜眼前人吶姑娘,你的命數是有人用自己的性命替你換來的。”

“用性命換來的?”沈曦聲音發顫,眼底滿是難以置信,“先生這話是什麽意思?我從未……”

話未說完,便被老者輕輕搖頭打斷。

他指尖撚著三枚銅錢,在卦盤上輕輕一拋,銅錢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恰好組成一組奇特的卦象。

“姑娘不必驚疑,”老者目光深邃如古井,“姑娘前世是被奸人所害,那人卻甘願折損十年陽壽,找人護住了你的靈魂,隱於暗處默默守護至今。”

“那人是誰?”沈曦急切地追問,眼眶已微微泛紅,“先生,求您告訴我,是誰為我付出了這麽多?”

老者卻只是捋了捋花白的胡須,笑道:“天機不可洩露。但老夫可以告訴你,那人此刻就在你身邊。姑娘只需記住,眼前的冷硬皆是偽裝,真心藏在最深處,莫要等到失去,才追悔莫及。”

“就在我身邊?”她喃喃重覆。

“姑娘,卦象已明,緣分之事,需心領神會。”老者將三枚銅錢收回。

老者的話像顆石子投進靜水,漾開層層漣漪。她飛快在腦海裏篩過周遭人,會是誰?

前世,雲瀟盼她死,兄長魂斷漠北……難道救她之人,是雲昭?

可他那樣冷的人,如今更是高高在上、執掌乾坤的帝王,怎會對她藏著這般深沈的心思?

沈曦指尖發涼,前世的血海深仇與今生的零碎暖意在心頭交織,攪得她心緒難平。重生後見到的第一個故人,便是兄長與他;漕運案兇險萬分,若不是他暗中相助,她孤身一人斷難全身而退;偏殿大火,是他不顧安危闖進來救她;漠北黃沙漫天,也是他將她帶回。

他偏巧知道她最喜梨花,偏巧書房裏藏著她丟失多年的佛珠……這些巧合,一樁樁、一件件,都像細密的針,輕輕刺破她心頭的疑慮。

若不是他,又能是誰?

老者那句“真心藏在最深處”在耳畔回響,她既盼著這卦象成真,盼著那些冷硬疏離都是偽裝,又怕這不過是自己的癡心妄想。

可若真如老者所言,等到徹底失去才追悔莫及,她這一世的重生,又還有什麽意義?

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揪著,又酸又澀,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

如今北境皇宮暗流湧動,太後老謀深算,赫雲璟狼子野心,雲昭看似權傾天下,實則腹背受敵,她怎能在這關鍵時刻只顧生氣。這宮墻的陰謀漩渦裏,她應該回去才是,陪他演好這出戲,既能護住他,也能借機查清所有真相。

入宮門時,暮色已沈。

宮墻巍峨,紅燈高懸,卻掩不住空氣中彌漫的詭譎氣息。沈曦剛踏入殿堂,便見太後身邊的公公候在廊下,臉上堆著虛偽的笑:“娘娘可算回來了,太後娘娘在正殿設宴,特意等著您呢。”

沈曦心頭冷笑,果然是剛回來就迫不及待試探。

她斂衽行禮,語氣恭敬卻疏離:“有勞公公帶路。”

正殿內燈火通明,太後端坐主位,赫雲璟一襲錦袍立於側,目光如鷹隼般落在她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主座之上,雲昭一襲玄色龍袍,金龍紋繡在衣料上熠熠生輝,餘光瞥見那抹熟悉的身影時,深邃的眼底先是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隨即又恢覆了常色。

沈曦斂衽屈膝,盈盈一拜,動作行雲流水,既不失禮數,徑直走向殿側早已備好的席位,朱紅裙擺掃過光潔的金磚地面,穩穩落座。

太後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瓷杯與描金托盤碰撞發出清脆聲響,打破了殿內的沈寂。

她鳳目微挑,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哀家今日設宴,特意遣人去請貴妃,她倒好,讓滿殿的人等她一個,這便是陛下教出來的後宮表率?”

雲昭指尖漫不經心地敲擊著龍椅扶手,沈眸未答,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沈曦。

他深知太後此舉醉翁之意不在酒,沈曦遲到不過是個由頭,真正要敲打的,是驟然回宮、且如今與他關系微妙的沈曦。

赫雲璟立刻會意,躬身附和:“母後所言極是,宮廷禮儀乃是國本,曦妃身為六宮表率,無故遲到近一個時辰,真是怠慢了太後。”

沈曦沒有辯解,只靜靜聽著赫雲璟落井下石的話,她倒是想看看這二人要耍什麽花樣來。

雲昭靠在龍椅扶手上突然頓了頓道:“哦?”他語調平淡,聽不出喜怒,“那皇弟覺得,該如何處置?”

赫雲璟一楞,沒想到他會反問自己,他瞥了眼太後,見太後微微頷首,便壯著膽子道:“依臣弟之見,當罰曦妃禁足三月,以儆效尤!”

沈曦聞言,非但沒露半分懼色,反而緩緩擡眼,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她沒說話,只將目光轉向龍椅上的人,似在等他最終的裁決,又似在篤定他絕不會真的罰她。

雲昭的目光鎖在沈曦臉上,他瞧著她眼底那點藏不住的狡黠,他忽然低笑一聲,語調慵懶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皇弟倒是越發有主見了。”

赫雲璟剛要接話,便聽他話鋒一轉:“只是,孤的妃嬪,何時輪得到旁人指手畫腳?”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落針可聞。

太後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赫雲璟也僵在原地,臉上的得意僵成了難堪。

“行了。”太後掃過殿內,目光在女賓客中逡巡片刻,沈聲道:“怎麽不見漪才人?”

雲昭聞言漫不經心擡了擡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哦,她前幾日給孤下藥,擾了孤的清凈,已被孤賜死了。”

話音落地,沈曦渾身一怔。

她雖料到雲昭不會輕饒漪才人,卻沒料到他竟連半分轉圜的餘地都不留,這般幹脆利落,倒讓她心頭一震。

先前的元芷蘭、陸知禮、昔蘭公主還真是躲過一劫……

“你!”太後驚怒交加,猛地拍向手邊的案幾,茶盞應聲晃動,“陛下怎能如此草率!漪兒是哀家的侄孫女,就算有錯,也該交由哀家處置,你怎能……”

“交由太後處置?”雲昭挑眉,眼底閃過一絲冷冽,“太後是想護著她,還是想護著她背後那些齷齪心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太後鐵青的臉,一字一句道,“孤的龍體,容不得旁人算計。敢在孤的湯藥裏動手腳,便是謀逆,賜死已是從輕發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