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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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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冷雨

不許你幸福

楚爍靈聽了,垂下眼眸思索,可記憶一片空白。

正欲放下馬車簾子,卻感到一縷雨絲劃過臉龐。

不斷有雨滴砸到地面,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空氣變得潮濕黏膩。

嶺南下雨了。

楚爍靈叫停了馬車,林聽為她打著傘漫步在不知何處的嶺南街道。

很冷,呼出的氣都帶著白霧。

此刻大約申時,嶺南的秋天是極陰的,即使有太陽也顯得霧蒙蒙,下著雨更是整座街道都變成灰藍色。

街道上的小販因為下雨紛紛收攤,沒有油紙傘的人狼狽躲著雨而跑。

林聽沒有問楚爍靈為何而下車,只是靜靜為她打著傘,傘中是楚爍靈黯然的神色。

貴主越來越不喜歡笑了,也越來越沈默。

楚爍靈沒有目的路,只是緩緩向前走,鼻間是冷冽的雨水混著泥土味,讓她突然想到沈卿止。

她走到一橋旁,這橋極其小巧精美,下面是清澈的河,河兩邊是靠河而建的房,此時有的開著窗,能看到是茶樓中人品茗,有的關著窗,剩燭火倒映。

她走到橋上欲看河邊風景,手觸上冰涼帶著雨滴的橋體時大腦卻猛然閃過一些畫面。

她怔住,目光看著自己的手,思緒卻飄遠。

“貴主,慢些跑!”

“貴主!”

領頭的丫鬟面目比如今稚嫩許多,她卻無比熟悉,是林聽,她面色焦急,身後還有不少丫鬟都在奔跑。

小楚爍靈回頭看了林聽一眼,閃亮亮的靈眸漂亮肆意,腳步一點也沒停。

她不大的手中拿著細線,天上飛著栩栩如生的鳳凰。

在嶺南的街道她撒開腳丫跑著,飾品晃動,發絲飄揚,金絲所作的衣服在夏日烈陽下泛著光。

卻因擡頭看鳳凰沒註意身前是橋,橋面向上的弧度讓她頭著地猛然摔倒,鳳凰本落在身邊樹上堪堪掛著,細線又被樹枝上銳利的部分割斷,鳳凰墜在地上。

林聽發出尖叫,童音大喊:“貴主你沒事吧!”

她被林聽和後面的丫鬟扶起,林聽拍著楚爍靈衣服上沾染的臟汙,趕忙看她的臉,卻見那張精貴白皙的臉上也全是泥土。

“完了!長公主一定會罰我!”

林聽哀嚎。楚爍靈被扶起來視線就在追尋她的鳳凰,找到後眼睛一亮,掙開身邊一群人又往前跑。

終於跑到,還未等她彎腰撿,一骨節漂亮的手率先拿起。

眼前人和她差不多大,身量卻已無比修長。即使身著白素衣,那稚嫩的臉也顯得矜貴,已能看出往後絕色。瞳色極黑,看人時顯得陰郁沈悶,唇色極淺的薄唇抿著。

楚爍靈被這黑眸看著其實有點怵,她伸手,聲音雖奶,卻無比有氣勢:“這是我的紙鳶。”

沈卿止看著面前年畫娃娃般的小姑娘。

她一看就被養得極好。眉眼十分伶俐,眼睛大大的,眼尾上揚增添一份肆意,雖然沾著泥汙,但整張臉精致得沒有一處不好看,身上從飾品到衣著每一處都被人精心裝扮。

看著嬌貴的她,他的心一半像被針刺,有無處可洩的憤怒和扭曲,一半又有奇異的情緒在胸膛中蕩漾。

不想把紙鳶還給她。不管是出自哪一半心。

沈卿止沒想好怎麽對待她。但他認識她,額外熟悉,連這場見面,都是他特意設計。

說真的,他真想把紙鳶丟在身側河中,看她尖叫看她憤怒,或是那張漂亮的臉落淚。

他拿起紙鳶觀看,這些皇室連紙鳶都做得精細無比,嶺南百姓的苦難卻一點不見。

“不給。”俊美的少年冷然道。

楚爍靈皺眉,即使是這樣的神情她做出來也是好看的。小小的身影就打算發力去搶,沈卿止仗著比她大身量高把紙鳶擡高就不讓她夠到。

意識到自己笑的時候,他瞬間壓下嘴角,想這只是看她痛苦感到自己略微達到了報覆。

楚爍靈身後來了一大群丫鬟,沈卿止依舊沒放下紙鳶,不管楚爍靈怎麽捶打他,只是淡淡道:“明日申時還是此處,來見我,就你一人 ,我們做個游戲,你贏了,就還給你。若是違反以上任何,紙鳶我就丟河裏。”

說完,他拿著紙鳶離開。

楚爍靈想追,林聽等一行丫鬟已把她圍住。

申時,她皺著沒松過的眉來了,她是偷偷溜出來的,經過那座讓她昨日摔倒的橋,洩憤地踢了踢。

“脾氣還挺大。”一聲音響起,如清泉般悅耳,但這聲音的主人讓她分外厭惡。

她回去若被發現溜走肯定會被楚璇責罰。

“什麽游戲,快點。”她沒好氣道。

沈卿止覺得眼前的女孩真不愧是皇室,繼承了所有負面的性格,讓人生惡——可奇怪的是,他似乎沒那麽厭惡。

做什麽游戲,他昨晚回去也想了很久。巨大的惡意在昨日見到她後消散了許多,讓她死、讓她受傷?

眼前這個女孩似乎有無限的精力,像只小狗,死了就沒有了生機。

沈卿止眸光閃了閃,指向一房頂處:“我要你靠自己爬上那處。”

他本意是為難她,這麽高的房頂,她一個嬌滴滴的小女娃如何上去,如何不受傷。

可她利落地讓他驚訝,站在房頂朝下方的他喊:“你為什麽不上來?”

沈卿止不可置信看了房子的高度。不是狗,這是猴。

沈卿止黑了臉。

“這太簡單了。”

“你自己制定的!你說好的!”楚爍靈急了,從房頂上準備下來,因為著急腳一滑,小小的身軀猛然失去平衡。

沈卿止下意識向前伸手,接住墜落的那抹紅。

楚爍靈起身看他躺在地上也迷人的面容:“男女授受不親!登徒子!”

沈卿止胸膛被當作肉墊痛得不行,被如此罵更是心裏冒火,他在幹嘛?不是特意選她想報覆荔枝園一事嗎?為何還救她?

幼年的沈卿止陷入沈思,難道,他其實很善良?

他艱難起身:“我救了你。”

楚爍靈不吃這套,邏輯無比清醒:“讓我登上房頂的也是你!我以後可是要嫁弦序的,你這樣讓我怎麽嫁人!”

不知為何,他心裏更不舒服,胸膛被壓得更是火辣辣的疼:“弦序?你知道嫁人什麽意思嗎?”

楚爍靈那聰明的小臉理直氣壯:“不知道啊!我母親說我以後必須要嫁人,大概就是去另一個家裏玩吧!弦序是天底下最溫柔最好看對我最好的人,是他的話我願意。”

沈卿止走近她,楚爍靈講這話時充滿了幸福的笑,那麽明媚,她所講的,是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有的美好生活,跟他不是一個世界,他好恨啊,可看著她笑顏,又生出了羨慕之意。

楚爍靈的笑臉被掐住,兩邊臉頰往外扯。

她瞬間被扯成哭臉,沈卿止笑了。

楚爍靈打掉他的手:“你有病啊!”

沈卿止卻認真看著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完全刻在心裏,黑眸翻湧著墨色,他一字一句緩緩:“我不會讓你如願。”

別想幸福。你不能幸福。

整個楚家,都必須痛苦。

楚爍靈擰眉,到底是小孩子,根本沒往心裏去,懶得計較:“紙鳶說好的還我。”

沈卿止面無表情看著她:“我很久沒吃飯了,沒錢,餓。”

沈卿止是真餓了,他想,楚爍靈大概會罵他窮酸,然後搶了紙鳶就走。

但她卻是不耐,卻拽著他的手去了一無比豪華的飯館。他素衣在這飯館格格不入。

她把一玉佩直接丟在桌上用來結賬,看老板的表情,至少三年生活無憂。

“吃吧。”楚爍靈無聊撐頭,面前桌上是滿滿的菜。

沈卿止視線落在她腰間本有玉佩的地方,收回視線開始吃久違的飯,他吃飯儀態也極好,賞心悅目。

他很久沒吃過這樣熱氣騰騰的飯了,這家飯館都是家常菜,他的家也沒了,這樣暖和的溫度讓他吃得沈默。

吃完後,他放下筷子:“為何幫我?”

楚爍靈打了個哈欠:“你好煩,紙鳶什麽時候還我!”

一個紙鳶換走了她昂貴的玉佩。

沈卿止抿唇:“這紙鳶如此重要?”是弦序送的?他沒問出口。

楚爍靈撇了撇嘴:“我喜歡啊,我喜歡的東西,就要對它很好。”

這一句讓沈卿止的心天翻地覆。

他撫摸了腰間玉佩,那是全身上下唯一昂貴的物件。

他送給了楚爍靈。

“後面我會來取的,你要像喜歡紙鳶一樣喜歡它。”沈卿止眸光晦暗,即使身著素衣,他也不像池中物。

楚爍靈喜歡好看的東西,她接過玉佩,不知自己接過了如何沈重之物。

她握住玉佩,觸感冰涼。楚爍靈毫無形象地翹著二郎腿,漂亮的臉微仰,下巴看他:“餵,約定也完成了,飯也請你吃了,紙鳶拿來。”

沈卿止修長的手拿起紙鳶,在遞給她時勾出一抹殘忍的笑,語氣輕松,黑眸不放過她的任何一個表情:“可惜鳳凰的兩個翅膀折斷了。”

本精巧無比的紙鳶,金絲所做鳳凰展翅高飛,此時回到楚爍靈手中木架相連的兩翅被折斷,只剩可憐的沒有雙翅的軀體。

楚爍靈猛然站起,強忍著不讓眼淚奪眶而出,眉頭緊皺,一巴掌猛然扇去那張壞笑的臉。

人雖小,力氣卻額外大。

7歲的沈卿止偏過頭去,布條束著的頭發本就松散,這一掌直接發絲全都垂下遮住臉龐,更顯詭譎。

他被打了,卻低聲繼續笑,無比愉悅。

4歲的楚爍靈顫抖拿起殘缺的紙鳶跑出餐館,在跑出去後才任由大顆大顆的淚珠落下。

她又經過那個摔倒的橋,看過來,現在的楚爍靈看向飯館的方向,目光交匯。

再眨眼,眼前只有無盡的雨。

在橋上的手收緊。

那張臉比起現在無比稚嫩,但那張俊美無雙的臉卻是同等長大。

她想刻意忽略的東西已無法自我欺騙了。

她松開手,眉頭下意識皺起,目光卻透露出茫然。

楚爍靈直到亥時都沒回客棧,沈卿止坐在自己房間內,眼前堆滿的卷軸都未動,外面雨下得額外急,聲音一直傳進屋裏掀起淡淡的焦躁。

身旁暗衛正說著楚爍靈今日大小事,沈卿止拿起玉盞抿了一口,茶中倒映出他清冷如美玉的臉。

那暗衛身著黑衣,全身遮擋嚴實,只露出眼睛,此時情緒覆雜看著沈卿止,聲音是女聲,頓了頓還是開口道:“縣主並無危險,卑職認為最遲明日就會回來。”

沈卿止放下杯盞,拿起面前卷軸打開,一句話也未說,只餘燭火。

沈卿止見到楚爍靈已是寅時,天邊泛起魚肚白,隱約能聽到幾戶人家的公雞叫聲,整個嶺南仿佛並未睡醒。

卻不是客棧見到,是沈卿止出去了。

這是個清靜的好地方,四面都是山,瀑布傾瀉而下匯成溪流,有人工建造木質觀賞處,楚爍靈就倚在假石上,雙足放在水裏,懷中抱有一只貓。

在木質的物件上走路聲額外明顯,楚爍靈卻並未回頭,食指撓著小貓的腦袋。

此時雨已停,寅時的溫度極低,剛下過雨,雨水混著溪水的氣息倒是沁人心脾。

林聽本在一旁陪著,見沈卿止過來,她擔憂看了眼楚爍靈,緩緩離開。

沈卿止看著她放在水裏的雙足,柔聲問:“不冷嗎?”

這水是極冷的。

楚爍靈毫無反應,輕揉著小貓的毛發。

沈卿止收起了柔和,面無表情俯身把小貓抱起命還未走遠的林聽帶走,動作強勢。

楚爍靈還是毫無反應,只是眼睛眨了眨,也不看他。

沈卿止坐在她身側,黑眸凝視著她,智多近妖的他一個瞬間便理解一切,薄唇言說:“想起來了?”

“不對。”他勾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笑。她這樣的情緒,不單止一件事。

他語氣平穩,卻無比篤定:

“你終於知道,楚家怎麽害我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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