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程子杺吃到一半，實在塞不下了。碗裏還剩下幾個圓滾滾的小餛飩，在清亮的湯裏飄著。他放下勺子，習慣性地、眼巴巴地望向桌子對面的陳梓星，眼神裏帶著點“求助”和“實在幹不動了”的意味。

陳梓星對上他那小動物般的眼神，心裏一軟，面上卻沒什麽表情，只是自然地伸手將他的碗挪到自己面前，拿起勺子，默不作聲地幫他解決剩下的食物。他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但速度不慢，仿佛這只是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看他吃得香，真好。陳梓星一邊吃，一邊在心裏盤算著接下來的安排：一會兒先把碗洗了，然後……或許可以找個理由一起洗澡？浴室空間夠大。睡覺的話，那張床確實夠大，昨晚抱著他的感覺……很好。

他表面上依舊是那副冰山臉，耳根卻不易察覺地微微發熱，腦子裏規劃的“流程”已經快進到了熄燈之後。

然而，對面突然變得異常安靜的呼吸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陳梓星擡起頭，發現程子杺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在他幫忙解決剩飯時露出松口氣或狡黠的表情，而是怔怔地看著自己吃東西的動作，眼神有些空洞，仿佛透過他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然後，陳梓星眼睜睜地看著，那雙剛剛還帶著點撒嬌意味的眼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蒙上了一層水汽，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大顆大顆的淚珠就這麽毫無預兆地、安靜地滾落下來，砸在桌面上，洇開小小的深色痕跡。

陳梓星拿著勺子的手頓住了，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

怎麽了？

是……因為我吃了他剩下的東西，他不高興了？

還是他沒吃飽，還想吃，又不好意思說？

一連串基於“吃”這個行為的猜測飛速閃過陳梓星的腦海，但直覺告訴他不是。程子杺的眼淚不是委屈，不是生氣，而是一種更深沈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悲傷。那種悲傷如此熟悉，陳梓星在自己母親剛離世的那段灰暗日子裏，在鏡子裏見過類似的眼神。

他立刻放下勺子，繞過桌子，蹲到程子杺面前，仰頭看著他，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輕柔：“杺杺？怎麽了？”

他伸出手，想擦掉程子杺臉上的淚，指尖剛觸碰到那溫熱的濕意，程子杺就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回過神。他慌亂地用手背胡亂抹著臉，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試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沒……沒事，沙子進眼睛了……”

這拙劣的謊言在此刻顯得格外蒼白。

陳梓星沒有戳穿他，只是握住了他胡亂擦拭的手，堅定而溫柔。他的沈默和註視像是一種無聲的鼓勵和包容。

程子杺看著眼前這張寫滿擔憂的俊臉，看著這個明明有潔癖卻毫不猶豫吃他剩飯的人，看著這個給了他一個“家”的人，一直強撐的堤壩終於徹底崩潰。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陳梓星的肩膀上，壓抑的哭聲終於洩露出來，斷斷續續地，像受傷小獸的嗚咽。

“我……我忘了……”他哽咽著，語無倫次，“我已經……好久沒回家了……因為……那裏沒有人等我了……”

“爸媽……他們……是為了回來給我過生日……才……”

後面的話，他已經泣不成聲。但陳梓星瞬間明白了。他早就知道程子杺父母因車禍去世的事，卻不知道具體緣由，更不知道這件事與生日這個本該快樂的日子緊緊捆綁，成了程子杺心底最不敢觸碰的傷疤。

所以，他討厭生日，逃避回家。

而剛才，或許就是自己吃他剩飯的這個尋常舉動，勾起了他記憶深處，曾經也有家人會這樣自然地為彼此分擔的溫暖片段，從而引出了這巨大的失落和悲傷。

陳梓星的心疼得無以覆加。他沒有說任何蒼白的安慰話，只是伸出雙臂，將哭得發抖的程子杺緊緊、緊緊地抱在懷裏。一只手環住他的背，另一只手輕輕按在他的後腦勺上，讓他能完全依靠在自己身上。

“哭吧，”陳梓星的聲音低沈而穩定，像最堅固的港灣，“我在這裏。”

“這裏就是你的家。”

“以後，我等你。”

程子杺在他懷裏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積壓了多年的委屈、思念和自責全部宣洩出來。陳梓星就這樣抱著他，任由他的眼淚浸濕自己的肩頭，一動不動，提供了最沈默也最堅實的依靠。

夜宵早已涼透，但房間裏彌漫的，是一種比食物熱氣更溫暖、更深刻的情感聯結。陳梓星原本那些帶著旖旎心思的計劃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此刻他只想懷裏的這個人知道——

他不再是孤單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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