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傷疤

關燈
第74章 第 74 章 傷疤

窗外細雨綿綿, 微風夾雜著雨水傾斜而下,花卉紋路的窗臺玻璃前也覆了層潮濕的水汽,轉而匯聚成朦朦朧朧的水珠緩緩垂落。

關文初被陳傲請進廳內。

眼前的中年男人較比三年前溫和沈穩的模樣沒什麽太大變化, 也沒有明顯老態,保養得相當好。

甫進屋,關文初一眼便看到譚靜凡。

關嘉延把譚靜凡抓了回來, 這事關文初並不驚訝,他只是驚訝關嘉延會把譚靜凡帶回這個古堡。

譚靜凡也註意到關文初蹙眉的反應,便只看他一眼,將視線移開。

張煥詞情緒不明盯著面前的男人,唇角微勾:“想過是這樣的會面嗎?”

關文初無奈嘆息,溫聲細語:“阿延, 既然你已經把小凡找了回來, 你們今後就好好過日子吧。”

他又看向垂眸的譚靜凡, 語重心長道:“小凡, 你也別再跑了,你不累嗎?”

“……”譚靜凡沒吭聲了。

張煥詞耐心徹底告罄, 手指敲擊兩下桌面, 陳傲心領神會, 過來請譚靜凡回房休息。

譚靜凡知道關嘉延是不想他跟父親對峙的場景被她看到。

想到這也是他們的家務事,她也沒執意要留下。

雖然她其實挺想知道的。

陳t傲帶她出去, 站在屋檐下說道:“譚小姐,延哥說你在這個古堡有絕對的自由權,除了不能離開。”

陳傲以為說出這種話,譚靜凡的反應會跟之前一樣憤怒反抗。

沒想到她只是情緒淡淡地哦了聲,反而還很有興趣詢問:“你知道這裏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嗎?我瞧這地兒也太大了,要是住很久我得摸索清楚才行。”

省得迷路了。

陳傲楞住, 問她:“譚小姐是想一直住下去?”

譚靜凡滿臉莫名:“怎麽可能?但是關嘉延他不放我走啊,不過等我把他安撫正常後,估計會放我出去了。”

她現在也想通了,一再這樣跟他互相折磨,反抗下去也沒用。

她要把關嘉延對她的感情掰回正軌。

他的需求很簡單,她乖乖留在他身邊不再逃離。只要她不逃,她完全可以成為這段感情裏的上位者。

擺正好自己該在的位置後,譚靜凡忽然覺得一切問題迎刃而解。

雖然把被恨意吞噬的關嘉延拉回正軌可能沒那麽容易,不過她總要試試。

陳傲很佩服譚靜凡的心態,愈發覺得她跟關嘉延某種程度上有點相似,也經常會做出讓人意外的行為。

關嘉延是心理扭曲後又被傷得性情大變,也不再對她表達愛意。

譚靜凡呢?難道是實在被關嘉延的死纏爛打逼得沒招了,也知道自己怎麽都逃不開,幹脆不跟他硬碰硬。

看樣子她這是想通,打算翻身當主人了?

陳傲笑了笑,他忽然很好奇這兩人接下來的相處。

不過……

裏面的情況大概不太樂觀。

“譚小姐,時間還早,你先回屋休息吧。”

“嗯。”

沒一會,有傭人過來要帶她回屋,譚靜凡想了會,說道:“我想先四處轉轉。”

這裏的人幾乎都聽關嘉延的命令行事,大抵也是關嘉延特地吩咐過的原因,所以沒人會反抗譚靜凡。



與此同時。

偌大的餐廳只剩這父子二人,兩人坐在長餐桌的兩端。

懸於高空的水晶吊燈的燭火閃爍在廳內的每一處角落,莊嚴的古堡內似浮升著低沈的冷氣。

關文初的面前擺著兩杯紅酒,一左一右。

張煥詞神色冷漠,淡淡地乜他:“老爺子重病還要我把你請回來,爹地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關文初朗聲笑了兩聲:“這不是怕你報覆我,才一直不敢回香港嗎?我年紀大了,拼不過自己的親兒子啊。”

張煥詞:“媽咪她還好嗎?她這幾年似乎挺閑的。”

關文初眉目柔和:“還不錯,我們一起度假挺自在的,她也喜歡上這樣悠哉的生活了,你媽咪她還經常跟我說後悔沒有早點退休,應該早點讓你拿到帕克斯頓的管理權。”

張煥詞又淡聲問:“這麽幸福啊?那你們有考慮再要個孩子嗎?”

關文初眸色微變,“阿延,爹地媽咪年紀也大了,倒是你可以跟小凡要一個。小凡那孩子太犟,你要留住她只能試試用孩子這一招。不過,爹地還是建議你不要太嚇到她了,你手段要是太極端會把她越推越遠,她是個心軟的好女孩,你溫柔點,不要嚇她,情緒穩定點,也不要太限制她的人身自由,這樣下去她想必也會對你慢慢卸下心防。”

張煥詞緩聲輕笑,“嗯?你在教我怎麽去愛人?”

關文初聽出他語氣裏的嘲諷,欲言又止。

張煥詞勾起的唇角瞬間冷卻,“一個從小只給我灌輸過恨意的人,還有資格教我愛人?”

關文初抿住幹澀的唇瓣,頓了半晌才開口:“阿延,爹地和你媽咪那時候只是被恨意沖昏頭腦糊塗了而已,就像你對小凡做的那些事,現在不也是被恨意沖昏了頭腦一再傷害她?”

張煥詞神色不虞,冷冷地啟唇:“別把我跟你們相提並論,我掌控著尺度,我知道她能承受的程度!”

關文初喉嚨哽住,四目相對,他最終還是頂不住張煥詞眼神裏的恨意,微微垂首不再看他。

張煥詞睇他,唇角的那抹譏誚也使他神色愈發涼薄:“你面前這兩杯酒,自己選。”

關文初臉色驟沈,問他什麽意思?

張煥詞漫不經心調整坐姿,斜睨著他,語氣淡淡的:“要我說的多直白?你和我媽咪不是從小喜歡讓我做這樣的選擇?”

關文初蹭得站起來,臉上驟然出現掩藏不住的憤怒,“我和你媽咪讓你選擇,那也不是抱著讓你死的目的,我面前這兩杯酒,是不是有一杯是毒酒?”

張煥詞笑彎了桃花眼,“bingo!”

關文初身形一晃,腳步也踉蹌到後退半步,他難以置信地顫聲質問:“你……你竟然想要你老子的命?”

張煥詞眸色驟沈,渾身的戾氣也在這瞬間暴漲,聲線陰惻惻的:“你幫那姓蘇的把譚靜凡送走,難道不也是抱著殺死我的目的?你明知道,你明知道!!”

關文初這個老東西明知道他有多愛譚靜凡,明知道她不在後,他根本就活不下去。

而關文初卻還是選擇幫助蘇淮宇來傷害他!!

張煥詞眼底爆發出來的洶湧恨意,讓關文初又想起當初關嘉延遭受的痛苦……

這也徹底讓關文初無顏面對他。

關文初手指死死按住桌沿,骨節泛白,他挺拔的身軀也不由松洩,腰身微微彎曲,他低著頭,聲線不知覺哽咽:“不是的,爹地那時只是以為,你悲傷過後隨著時間的流逝也總會走出來,就像我當初也能夠放下尹傾一樣,你看啊,我忘記了尹傾,和你媽咪現在也過的很好啊。”

他以為,關嘉延是自己的兒子。即便他再愛譚靜凡,也不可能會記掛一個死人一輩子。

他沒想到,沒想到啊……

真的沒想到關嘉延失去譚靜凡會活不下去。

張煥詞唇角緊抿,強撐著將要崩潰的精神。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又在受影響,每當情緒波動大的時候,肢體就不受自己的控制。

可他絕對不會在關文初面前暴露半分脆弱。

張煥詞緩慢站起身,唇角勾起殘忍的弧度:“閉嘴!不要拿我跟你相提並論!你現在自己選擇,在你面前有50%的存活幾率。”

關文初不肯選,他擡起頭,眼圈通紅地說:“阿延,我不想死,我舍不得你媽咪。”

張煥詞冷笑,“你沒有抗拒的資格,否則,我會替你選擇,再逼你喝下去。”

關文初臉色蒼白,語氣慌亂而悲傷:“阿延……你我父子非要鬧到這個地步嗎?至少,至少你七歲之前,爹地和媽咪給過你快樂幸福的童年不是嗎?”

張煥詞惡狠狠看他,眼尾的那抹濕潤愈發殷紅,“你還敢提?”

在七歲以前,他擁有的所有美好的一切都是虛假,都是騙局,也都是那夫妻二人演出來的。

如果他們能演一輩子也就算了,可偏偏讓他得知真相。

七歲那年,是關文初和張蘊安親手摧毀了他。

他寧願從沒得到過,也好過被告知都是假象。

關文初沈默片刻,轉而臉色冷了起來,“你既然對我們這麽沒有感情,我和你媽咪今後不再聯系你就是了。但你要我死,這不可能!阿延,爹地是退休了,不是老到沒能力反抗你,只是爹地不願意。”

張煥詞淡聲嘲諷:“你還在做什麽白日夢?這裏裏裏外外都是我的人,老爺子在重病時也只選擇想要見我,你真以為你對關家很重要?你這一生都想吞並關家,還不是只有我能做到。”

關文初憤怒不已,嘶吼地質問:“沒有我和你媽咪鋪下的血路,你能拿下這些?”

張煥詞面不改色:“你們的所謂血路,不也是拿我去鋪的?”

隔著一扇窗,聽到這場對峙,譚靜凡蹲著的身軀也控制不住從墻面滑落。

她震驚到捂住嘴巴。

就在十五分鐘前,她實在抵抗不了好奇心,趁其他傭人不註意時又溜了回來。

她太想知道關嘉延會怎麽報覆父親,想知道那些他不曾告訴過自己的事。

廳內,父子倆站在長桌兩端,死死相望。

關文初牙關緊咬,冷笑又悲涼地說:“你不懂,我跟關宗旭不一樣,他有個好媽媽,而我從小就沒有母親幫我鋪路。我為了能在關家活下來只能從小在老夫人膝下討好賣乖,但即使這樣,我還是不得老爺子的看重,我從小在關家孤立無援,關家家族勢力龐大,內部水深火熱,誰不是在爭權奪利?我要是不拿命去拼不心狠手辣也根本不可能得到我想要的。”

張煥詞垂下濃密的長睫遮住眸底瘋狂扭曲的情緒,聽關文初說完,他才緩慢掀眸,這時候,他神色平靜的不t像話。

盯著關文初半晌,他淡淡啟唇:“所以你想要得到權利,想被老爺子重用,就拿我的命去編造了一出離譜的故事?我的出生本來就是讓你和媽咪恨透的存在,你們巴不得我死掉,我就是你們最好用且不會心疼的工具對嗎?我出生的時辰很好,被算出命格特殊,你們就編造我遠離關家就可以換來老爺子老太太健康長壽,你買通他們最信任的大師來編造這出離譜的故事,每當老爺子他們身體不舒服,你就答應他,用我的健康來換取他的健康,即使他每次都是被醫生治好的病,可老東西怕死得很,竟然相信是我的原因。這就是我住在這裏一直不能出去的原因,不是嗎?”

做戲當然要做全套,讓他出生就遠離關家,住在這樣陰氣森森的19世紀古堡裏,讓他被嚴格看管,讓他與世隔絕,也可以讓他適當的身體不好。

這樣才能達到關文初的目的,不是嗎?

關老爺子和老太太疼愛他,不也是愧疚嗎?

借用親生孫子的命數來換取健康。

滑天下之大稽!

這竟然會有人信?對,他們信了。

老爺子不過就是拿一個不值得他在意的小生命,來賭這微薄的希望。

關文初知道老爺子惜命又怕死,面對一個怕死的人,這時候無論遞上什麽離譜方法對方都會信。

如果關文初說,以關嘉延的心頭血為藥引就能活到一百歲,老爺子只怕早就盯上他的心頭血了。

彼時剛出生的他,在那些人的眼裏就是螻蟻。

恨嗎?恨真的太累了,他不恨老爺子。

因為那一切都是關文初和張蘊安這兩個始作俑者的錯!

關文初臉上白的毫無血色,身軀也搖搖欲墜,嘶啞地哀求:“你別說了……求你……”

張煥詞提步,從長桌側面繞來,皮鞋的腳步聲踩在地板上,就像奪命音符般透著陰森的鬼氣。

他朝關文初靠近,似笑非笑地問:“怎麽啦,我親愛的爹地,因為我說的實話,你無顏面對了?”

關文初垂著頭,眼睛裏不斷湧上淚意。

他始終不敢面對關嘉延,低著頭時,後頸都發涼,他知道關嘉延一直在看著他。

他不敢,不敢擡頭。

張煥詞死死盯關文初許久,耐心徹底告罄,他手指輕輕敲打桌面,“自己選一杯,至少還有一半存活的機會。”

關文初後退半步,仰起頹敗的臉色:“不,我不會選,我不會讓我兒子的手心沾上自己父親的鮮血。”

張煥詞淡漠的神色劃過譏諷:“你們在我小時候毆打我那會,也沒少沾上我的血。”

譚靜凡瞳仁睜大,難以置信地輕顫著。

毆打是什麽意思?家暴??難道關文初夫婦的愧疚不止因為獻祭嗎?他們還家暴關嘉延?

難道……

她想到關嘉延也很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的事,那時候她就猜測是他從小的經歷導致他有這樣的行為,難道就是從小被父母家暴的原因導致??

她完全沒看出來,關文初夫婦這樣外表正常的人,心理竟然這樣陰暗??

他們之前恨著彼此,就把關嘉延當做發洩恨意的工具嗎?

關文初身形猛然晃動,眼眶裏堆積的淚水也在這時候滑落下來,他嘶啞地道歉:“是爹地錯了,爹地那時候只是糊塗,是病了啊,我太恨你媽咪,你是我最恨的人生的孩子,我那時候只是……”

他和蘊安當初是做過不少糊塗事,最對不起的就是自己的兒子,這也是為什麽關嘉延無論怎麽對他們口出狂言,無論怎麽羞辱他們都不反抗的原因。

他和蘊安一直想要彌補這個孩子。

不想再聽他惡心的懺悔下去,張煥詞冷聲打斷。“自己選,否則……”

關文初神色緊張,“你要做什麽?”

張煥詞微微一笑,輕輕的語氣透著滲人的寒冷:“媽咪被我請到了另一邊休息哦,你恐怕不知道她也正在這個古堡,或許,她有可能就在你的隔壁。你不選,那我只能把你的那杯給她,那麽,她那一半的生存機會就會變成零。關文初,你想要她的命麽?”

關文初憤怒沖上前,雙眸冒著火氣嘶吼:“關嘉延,你還有沒有人性??那可是你的親生母親!”

張煥詞嫌棄地把他推開,眼底沒有任何情緒:“你有什麽資格跟我提人性?!小時候我身上有多少你和媽咪留在我身上的傷口?現在傷痕不在了不代表沒有發生。”

他不緊不慢地扯開自己的衣袖,語氣平靜又癲狂:“看到這些傷疤了?譚靜凡假死後,你親眼看到我多麽痛苦,你親眼看到我為她留下渾身的傷痕,你也知道沒有她我根本活不下去,知道我幾次尋死,可你還是沒有告訴我,你知道我的痛苦也沒有告訴我她還活著……你多殘忍,多殘忍啊?你怎麽能一直看到我那麽痛苦,看著我一次次尋死也不為所動?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掉才行?”

譚靜凡眼睫輕顫,捂住唇瓣的手為了不發出聲音只能不斷收緊,豆大的淚水不知何時已經布滿她的手心,她無聲地嗚咽著。

關嘉延說的每一個字都透著徹骨的痛意,好像都往她心裏砸,她渾身發冷,胸口也沈甸甸得仿佛喘不過氣。

她努力睜大雙眼,拼命地想看清楚關嘉延兩只手腕的傷痕。

原來他身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都是因為了她而想不開??

他曾經多次想要了結自己的生命?

關文初慌張解釋:“不是的不是的,我也很想告訴你啊,看你那麽痛苦,我和你媽咪都很傷心,只是那時候蘇淮宇他悄悄把小凡帶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啊!我派出去很多人找不到她!”

張煥詞憤怒地推翻桌上餐盤,“劈啪”破碎的聲響接連而起。

偌大的廳內冷氣森森,氣壓更低。

“我最恨的是,你不告訴我她還活著!!!她的生命……她的生命……”

說到此處,他嗓音不由哽咽,眼圈的紅愈發艷麗,如同鬼魅般散發著駭人的氣息。

譚靜凡顫巍巍擦掉不斷滑落的淚水,她看著關嘉延發抖的身體,即使距離很遠,她好像也能體會到,他真的要支撐不住倒下了。

不知覺,她的身體也貼著墻壁徹底癱倒。

原來她當初從蘇淮宇那聽說關嘉延半個月就走了出來的事,果然是假的。

她竟然真的以為自己死後,關嘉延悲傷過後也輕易忘掉了她。

原來根本不是。

真相是關嘉延他多次尋死,他不僅心靈崩潰,身體也沒一處好的。

那期間,他究竟被折磨成什麽樣了……

關文初痛苦不已,流下兩行淚水:“對不起對不起,是爹地的錯。”

錯誤一旦鑄成,就連開口說出真相的機會都被他一再錯過。

他把譚靜凡弄丟後讓他不敢說出真相,到後來拖得越來越久,眼看阿延因為譚靜凡的“死”把自己折磨成惡鬼,他就更不敢說了。

這三年裏,他有無數次開口說真相的機會,每次話到嘴邊還是止住。

因為他始終覺得,只要時間久了,阿延一定會走出來。

可他沒想到,這一等就是三年。

要是阿延沒有找到譚靜凡,或許他一輩子都走不出來。

他真的錯了,他就應該早點說出真相。

他的兒子,也不至於痛苦這麽多年。

張煥詞轉身,任由淚水從眼尾滑落,再轉過來時,他臉色冰冷到不近人情:“我不想聽你的懺悔,我要你立刻選擇,否則你的那杯毒酒我會替你給我媽咪。”

關文初不能接受,他淚流滿面,惶惶搖頭,“我和你媽咪恨彼此十多年,後來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她現在很幸福,你別這樣對她好嗎?”

張煥詞睨他:“想她繼續活下去,你自己選,她的命在你手裏。”

關文初沈默,吞咽著喉嚨的苦澀,“我無論選擇什麽,你都會放過你媽咪?”

張煥詞:“當然,畢竟她還是我的媽媽。”

關文初深吸一口氣,“好……”

“好。”

“好!”

每一聲好語氣更重,心意更加堅定。

關文初抱著讓張蘊安活下來的想法,他看向面前的兩杯紅酒,嘶啞地輕聲說,“我這一生對不起很多人,但面對那些人我從沒愧疚過。我從小就告訴自己,既然沒人保護我,那我必須把想要的牢牢拿捏在手裏。後來我得到了很多,卻沒有保護好我想要的女人,我的貪婪讓她失去鮮活的生命,我很後悔。但這次,我會保護好你的媽咪。”

“這一生,我唯獨只對一個人愧疚過。”

“阿延,即便你不信,爹地確實後悔,後悔當初用那樣殘暴的手段t對待你,後悔把對你媽咪的恨意發洩在你身上。只是往往感情這事最無法預判,我也不知道後來我會那樣愛著你媽咪,也不知道我會愛著你,盡管你不覺得我愛你。可你是我和蘊安唯一的孩子,唯一的血脈啊。”

“就在十年前,蘊安意外懷了二胎,我和你媽咪都一致決定流掉那個孩子,因為我們只能有你一個孩子,我們身上流出來的血只能是阿延。我們遲來的愛也只能給你,所以這十年,我們甘願承受你的怒火你的發洩你的報覆,唯獨在你二十歲那年反抗過,因為那年,你媽咪她懷孕了,你用極端的手段報覆我們,這讓我們很傷心。後來我讓你滾出我的家,你也真的走了,我和你媽咪又很後悔,幾天後我們找到人一直在暗中照顧你,我們知道你的脾氣,你不可能回來。”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你也是那次的逃離才有機會認識的小凡,你愛小凡,用命去愛她,但我卻一直覺得你們身份不匹配,起初也並沒有把你對她的感情當回事,覺得你只是圖新鮮鬧著玩,況且我和你媽咪都認為,你跟小凡就是我和尹傾那樣,是不會有好結果。”

“所以我堅定地認為,你也遲早會走出小凡死掉的痛苦,就像我走出尹傾的痛苦一樣。可我確實不夠了解你,也低估了你對小凡的愛。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絕對不會幫助蘇淮宇完成那個計劃。阿延,你的痛苦的確是我和你媽咪一手造成,但其中是我的罪孽最深。”

“現在我選擇喝下這杯毒酒,你能跟你媽咪說我是意外暴斃死的嗎?你別把我的命攬在你身上,一個是她愛的男人,一個是她的兒子,她會傷心的。”

張煥詞冷冷看他,對他這一大段內心話也始終不為所動。

關文初說著遺言,露出苦笑,“我死之前還想再見一見蘊安,你媽咪她是個表面堅強,其實內心很脆弱的女人,她現在年紀也大了,沒我在身邊陪伴她,她會很寂寞,如果可以,你……你能偶爾去看看她嗎?”

張煥詞緊抿唇角沈默,內心早就已經七零八碎。手指骨節輕微顫抖著,竭力克制住身體的痛意。

他恨的要死,面對關文初這段話,更恨。

見他不為所動,關文初只好落寞地說:“好,不去就不去,她也不會怪你。”

“爹地最後只想說一句,你要好好對小凡,你別再嚇她了,你告訴她,其實你的所有舉動只是想把她留下來。是爹地媽咪從小給你灌輸恨意,讓你不知道怎麽正常的去愛一個人,你做出的那些讓她傷心的事,今後還是好好彌補她吧,也不要再用極端的手段把她越推越遠了。阿延,你是個愛憎分明的人,你的愛貫徹一生,這是我和你媽咪缺少的。你的恨也是……”

他端起其中一杯紅酒,朦朧的視線盯著酒水:“我只有兩個心願,蘊安平安,阿延幸福。”

說完,他將手中的那杯酒一飲而盡。

關文初平靜喝完,隨後坐下來靜靜等死。

張煥詞面無表情看他,水晶吊燈的燭光搖晃著灑落在他周身,他渾身的黑浮了層跳躍的燭火,如同披著破碎的光芒。

他看向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中年男人,唇角漸漸銜了幾分涼薄的諷笑。

譚靜凡心痛得直抖,她看出來,他的笑也很痛很痛。

她仿佛看到關嘉延七零八碎的心,他看著還很正常的軀體,其實早就破碎成數瓣,她忽然生出想要擁抱他的念頭,可她知道,她這時候不能出現。

關嘉延從不跟她說自己真正的童年,因為那是他的傷痛,他的噩夢,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今晚對峙關文初已經是揭開他的傷疤。

裏面的傷痕表面已經愈合,其實早就爛了。

譚靜凡靠在墻邊,整個人潰敗,身軀也不安地發出輕顫。

她的難過,她的淚水,都是因為關嘉延。

她想到他們從前的那些相處,為了愛她,他的手段好極端,好嚇人,可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太害怕自己不要他了。

他被父母那樣對待過,他不知道要用什麽樣的方式才是健康的愛自己。

沒人教過他。

眼前似乎又浮現他剛才的諷笑,她忍不住想,其實關嘉延讓關文初做選擇,他也很痛吧?

冷寂的餐廳,張煥詞往暗處走。

關文初坐在椅子上,神色悲涼望著兒子的背影,這是最後一面了吧?

想到可能蘊安在隔壁,他好想自己的妻子。

他跟妻子彼此仇恨十多年,在十幾年前才真正相愛,他們年紀大了也沒幾年的相守。

回想他的一生。

他人生的前面幾十年都在爭權奪利,也失去愛人的能力,他與妻子互相傷害,又與妻子把恨意發洩在孩子身上,拿孩子去換好處。

他真是個失敗的丈夫,失敗的父親。

不知等了多久,關文初卻始終沒有等到那股疼痛感襲來。

他眸色輕顫,忽然伸手拿起另外一杯酒飲下。

最後,他淚流滿面,痛哭出聲。

餐廳內回蕩著他大肆的痛哭。

他知道,阿延終究狠不下心。

他恨自己的父母,其實也在很小的時候愛過自己的父母。

那個孩子,他得到的愛太少,所以即使得到過那麽一點,他也會格外珍惜。

即使七歲以前父母的愛是假的,他也會記得,也還在珍惜。

關文初哭著跑出去推開隔壁的門,果然,隔壁也沒有張蘊安。

-

雨也不知何時停了。

空氣中漂浮著泥土的腥味,潮濕的風無情刮著張煥詞冰冷的面容。

他走到他從小長大的院子,坐在這片草坪上,這會竟是什麽都沒有想。

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感覺身側的位置有人落坐,他沒望過去,但空氣中縈繞的香味讓他很熟悉,很安心。

他也心有所感,那是譚靜凡。

張煥詞輕顫著眼睫,他不敢轉過頭,擔心譚靜凡主動靠近他也只是他的幻想。

烏雲漸移,冷風吹在身上卻格外舒服。譚靜凡緩緩吐氣,這會兒迎風坐在這,也讓剛才低沈的情緒好受很多。

她側臉看向身側把她當透明的男人,盯著他半晌,皺起眉:“關嘉延,你再兇一個給我看看?”

張煥詞蹙眉,錯愕地扭頭看她。

譚靜凡咬著唇內的軟肉,委屈又生氣地說:“你最近兇我的次數挺多的啊?真當我沒脾氣了?”

張煥詞凝眸,語氣冷冽:“你就只配得到我這樣的態度!”

譚靜凡蹭得站起來,垂眸瞪他:“我就只配被你兇,對嗎?這是你給我的回答?”

張煥詞臉色冷沈,險些脫出口的“不是”兩個字硬生生卡在唇瓣前。

譚靜凡瞪圓的眼睛緩緩放松,輕快地露出笑容,“關嘉延,你的演技還真是有夠差。”

之前也是,相處幾天就被她看了出來,他的妻子是假的,不愛她,也是假的。

她從前一直認為,這世上沒有誰會因為離開誰而失去活下去的意義。

可是關嘉延給了她答案。

她的內心明明白白受到了沖擊。

關嘉延他就是。

他就是那樣,愛恨都很濃烈的極端。

張煥詞怔住,目光閃爍。

譚靜凡站著居高臨下看他,但眼神揉著溫柔與無奈,“你不愛我了?沒有比這更容易被拆穿的謊言。”

她眼底柔和的光芒似穿透自己的心臟,張煥詞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在跟著她跳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