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關燈
第62章

聶疏景醒來的時候正是傍晚,窗簾沒有拉,夕陽掃在臉上,睜眼時視線沒有聚焦,先被環線刺了一下,扭頭躲避的時候牽扯到脖子,又是一陣疼痛。

幸好他對這樣的感覺很熟悉,放松身體等痛感平息,正想試著坐起來就感覺到手臂被桎梏著無法動彈。

聶疏景微微轉頭,看到趴在床邊睡著的人,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用胳膊撐著身體坐起來一些,眉眼還帶著不太清醒的惺忪,註視著鹿憫沈睡安寧的模樣,伸手碰了碰發梢。

鹿憫枕著他的胳膊還握著手掌,他們掌心相疊感受著彼此的溫度。

這份親昵穿過光陰,打破僵持四年的距離。

聶疏景默默註視著鹿憫的睡顏,不自覺地用力握了握,那種感覺就像是碎片嵌入缺失的一角,胸口溢著難以言喻的飽脹感,被厚冰覆蓋的貧瘠之地出現裂紋。

這一握,鹿憫就醒了,他睡得本就不沈,擡頭撞進男人烏沈沈的雙眼。

餘暉落在聶疏景的臉上,沖淡他臉上的冷硬鋒利,眼底有了溫度。

鹿憫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混亂的夢境反而將他的心緒攪得更亂,翻滾著一潮接著一潮的漣漪,竟有些失語。

他的手臂壓得發麻,從聶疏景手中抽離活動著僵硬的手指,掌心捂出熱汗,指縫裏是汗津津的潮熱。

兩人都沒說話,這短暫的平和像是從夢裏偷來的。

最後還是鹿憫先開口,視線挪到聶疏景肩上的紗布,“你感覺怎麽樣?”

“還可以。”聶疏景習以為常,更在意鹿淩曦,“小曦如何了?”

鹿憫:“暫時還有點低燒,看今晚會不會反覆。”

聶疏景看著鹿憫眼下的青色,“你回去休息,小曦有我照顧。”

“你怎麽照顧?”鹿憫一夜未睡,眼球布滿血絲,帶著強打精神的憔悴,開口便是質問,“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情況?”

聶疏景:“我知道。”

鹿憫又問:“那你知不知道醫生說需要摘掉腺體?”

“……”聶疏景的嗓音沈下去,“我知道。”

鹿憫深吸一口氣,腦中緊繃著一根弦,扯得大腦皮層作痛,“所以你怎麽想的?”

聶疏景有些累,腺體每況愈下,他現在很容易感覺到疲憊,胳膊撐久一點開始酸痛,一言不發地靠在床頭。

消瘦、沈默、脆弱,這些不屬於聶疏景的東西造就了四年後的他。

當年他被仇恨支撐走過不見天日的深淵,如今站在陽光下卻再沒有從前的意氣風發。

人前他還是強勢威嚴的聶總,可褪去光鮮亮麗的偽裝,這具身體是經受風霜後的破敗。

大仇得報並未再生少年心氣,歲月沈澱出更深刻的滄桑。

鹿憫不接受聶疏景的緘口不言,他需要一個答案,又或者說逼聶疏景做出選擇。

“聶疏景。”鹿憫緊盯男人的眼神接近兇狠,顫聲問:“你想死嗎?”

他知道聶疏景剛醒不應該問這些,可腺體問題不能拖也拖不起。

“你知不知道現在你還有一個女兒?你這麽拖著不做手術,情況越來越嚴重,你要是死了她怎麽辦?你的公司又怎麽辦?你好不容易脫離聶威的掌控,把權力握在自己手裏,難道是為了現在拱手讓人?”

alpha垂著眸,眼睫擋住眼底的情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鹿憫的情緒被逼到一個頂點,“聶疏景!你說話!”

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天際,雲霞渲染著最後一點旖旎,隨後被廣袤的藏藍吞噬,猶如鋪開一層厚重的油畫,夜幕帶著沈重的色澤籠罩蒼穹。

屋內的光線隨之變暗,聶疏景臉側的溫度也泯滅在夕陽裏。

alpha掀眸,看著鹿憫痛苦的臉,一字一頓道:“我不會摘腺體。”

砰———

鹿憫緊繃的弦斷了,積攢已久的崩潰轟然噴發,尖刺裹著碎片炸得他血肉模糊。

山火連成海,海嘯掀成山,世界以無法轉圜的速度失去光澤變成封閉灰敗的黑白。

鹿憫用四年時間將廢墟修覆,拼湊粘黏,在塵土中堆起一個容身之所,畫地為牢,以戴罪之身守著父母的亡魂。

而此刻被聶疏景一句話震得支離破碎,再次將他暴露在狂風暴雨中,殘骸之上是他孤身而立的虛影。

黃土之下埋葬的不僅是他們的父母,聶疏景還想把自己裝進去。

縱使鹿憫知道聶疏景的態度,但聽他親口說出來的沖擊不亞於得知父母死刑。

“你瘋了。”鹿憫緊咬牙關,每個字從嗓子眼兒裏逼出來,裹著濃郁的血腥,“標記就這麽重要?!甚至讓你不顧自己也不顧孩子!”

“那你讓我怎麽辦?”聶疏景冷靜得不正常,眉眼陰郁冷厲,烏黑的眼眸透著陰暗和偏執,“標記是唯一能證明你我關系的東西,標記是我強下的,孩子也是我逼你生的。你存心躲我一走就是四年,記不住承諾也做不到守信。”

他話音一滯,胸膛劇烈起伏著,後頸牽扯著神經,分不清是腺體和心臟哪個更疼。

“鹿憫你告訴我,”聶疏景看著已經成為他心魔的人,“如果拿掉腺體,我要怎麽做你的alpha?”

聶疏景從來沒有指望鹿憫怎樣,他什麽也記不住、什麽都做不到,如今的一切全是聶疏景強求而來的苦果。

他們之間,聶疏景看似強勢主宰,可阻止不了鹿憫的離開亦無法操控他的心。

鹿憫說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利,聶疏景給他選擇和自由。

不出現、不打擾。

鳥兒翺翔在蒼穹之下,標記是聶疏景手中的鏈子也是他面對鹿憫的資本,他必須以絕對強壓的掌控握住鹿憫。

———束縛也好、囚籠也罷,他允許鹿憫在沒有他的世界裏開出絢麗的花,但絕不能再讓鹿憫忘了他。

屋內死寂一片。

鹿憫的臉上布滿淚水,雙眼泛著潮濕的猩紅,坐在床邊,柔軟的床墊陷入深深凹陷。

他低著頭死死咬著牙關,頸骨凸出,單薄的身體因為緊繃而顫抖著,冰涼的手握上男人的臂膀,滾燙的熱淚如雨一般落下,在床單暈開一片濕痕。

“我們……”鹿憫哽咽著,字句連不成完整的話,“還有女兒啊……”

聶疏景眼前閃過鹿淩曦燦爛的笑臉,目光凝滯在鹿憫發旋上,聲音沙啞無情,“可我們都是被你拋棄的。”

鹿憫一怔,甚至忘了落淚。

“你不認她,也從未接受我。”

女兒不是他們的媒介,不然當年鹿憫不會離開。

標記至少是一個烙印,在看不見彼此的日子裏,氣息鐫刻思念,滲透每一寸皮肉和筋骨,在這具充滿花香的身體留下濃烈如火的硝煙。

字句成為萬箭穿心的武器,鹿憫感覺自己死了無數次。

他望著聶疏景,腦海中閃過寥寥無幾的童年碎片,稚嫩的模樣與眼前的人重疊,雙手顫抖著捧住男人的臉頰,宛如托著易碎珍品,“景哥哥。”

聶疏景的眼底掠過一絲空白。

這是四年前到現在,鹿憫第二次這樣喊他。

“我害慘了你是不是?”過去種種,鹿憫沒有勇氣回望,每個字傾吐得無比艱難,“你不該認識我對不對?”

八歲的萬疏景家破人亡。

二十六歲的聶疏景為了他擋下子彈。

如今三十歲的他可能連腺體也無法保住。

鹿家貫穿聶疏景的人生,可鹿憫連當年的承諾都想不起來。

聶疏景窮盡一生的執念在鹿憫這裏是一場空白,情感的種子剛剛破土便被鮮血澆灌成滔天仇恨。

天平傾斜,註定是一場不對等的獨角戲。

聶疏景臉色蒼白,身上的繃帶和藥氣消減他的尖銳和強勢,幽潭一般的眼波動著細微的水跡。

他握住鹿憫的手,用力得要將骨頭捏碎,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獲得omega在身邊的真實感。

“我恨你,聶疏景。”鹿憫幾乎失聲,蓄滿眼淚的眼睛紅得可怕,“你就應該讓我和我父母一起死!”

alpha偽裝的平靜與克制化為烏有,面具之下是猙獰陰鷙的真容。

聶疏景將鹿憫拉入懷中,掐著他的脖子,牙齒刺入細膩的皮膚,狠狠咬在腺體之上。

鹿憫痛得渾身發抖,臉埋在男人的胸膛,嗓子裏發出難以承受的痛呼。

alpha現在無法攝入信息素,所以咬得更重更深,帶血的牙印覆蓋標記的痕跡,宣洩的不止恨。

玉蘭花的甜香清淡好聞,這一口幾乎將花瓣嚼碎,馥郁氣息擴散開來,絲絲縷縷地往聶疏景的鼻腔裏鉆。

他抱著鮮活的人,信息素也是他一手調出來的味道。

聶疏景的腺體很痛,所以他也要鹿憫痛。

鹿憫看到紗布滲透出淺淺的血跡,瘋狂推拒男人的擁抱,不想再看到聶疏景進ICU。

可鐵鉗一般的胳膊死死禁錮著鹿憫,不論怎樣都不松開,逼得他聲嘶力竭,“我去叫醫生!聶疏景,你別在這種時候發瘋!”

聶疏景是瘋子,口口聲聲說不摘腺體的是他,但只要能抱著鹿憫,他就不在意自己的腺體。

鹿憫的後頸被男人強行固定住,薄唇貼著他的耳廓,痛苦的喘息混合著沙啞的嗓音砸在耳膜。

“鹿憫,其實在原本的計劃裏,我沒打算要鹿至峰的命。”

父親的名字猶如當頭一棒,讓鹿憫忘記掙紮,呆楞而僵硬,眼角的淚摻著汗一起滑落。

“我要他們活著被我折磨,看他們痛不欲生才能解我心頭之恨。”花香讓聶疏景從憎恨中抽離,垂眸註視著溢著血珠的脖頸,“但你懷孕讓我無暇左右判決結果,以至於最後給了他們一個痛快。”

但他不後悔,甚至是慶幸。

鹿至峰夫婦死了,大仇得報,他終於可以肆無忌憚給予鹿憫仇恨之外的東西。

“沒錯,你是害慘了我。”聶疏景回答剛才的問題,齒間的血味是他的求仁得仁。

“所以如果重來一次,我會在分化的第一天就把你綁過來,這輩子只做我的omega。”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