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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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落葉簌簌飄落,枯葉在風中淩亂飛揚,像一場金色的舞,雜亂無章地鋪滿鹿憫的思緒,他看著外面的枯葉才意識到現在已經是深秋。

從鹿家出事到現在過了半年時間,抄家、入獄、死刑,一樁接著一樁事好似一場夢,徹底顛覆鹿憫二十四年平穩安逸的人生。

過往的光鮮靚麗不覆存在,他跌入泥潭渾身汙穢,盡管整潔的衣服維持著僅有的自尊和體面,可他清楚自己的內裏早已衰敗腐壞———變成一個只知道獲取alpha信息素的omega,被荷爾蒙控制的下賤貨,肚子裏還揣著一個覆仇的產物。

手背貼上一抹熾熱的溫度,alpha的氣息驅散漸漸加重的冷寒。

“手這樣涼,”聶疏景盯著他蒼白的臉,蹙眉問,“很冷?”

鹿憫保持看向窗外的姿勢沒動,“還好,可能有點緊張。”

車子平穩行駛著,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他的掌心濕漉漉的,全是冷汗。

今天是鹿至峰夫妻行刑的日子,聶疏景幫鹿憫安排,讓他可以在最後的時間裏見他們最後一面。

這是鹿憫用孩子換來的求仁得仁,可真到這一刻,只覺得喘不過氣。

他還沒出門就吐了兩次,上車後更是一言不發,臉色越來越差,若不是聶疏景將他的手握著,還不知道要怎麽掐自己。

alpha瞧著鹿憫僵硬的身體,沒有說話,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一點,捂熱冰塊一樣的溫度。

車子駛入大門,進入一片高墻圍起來的建築。

這裏和鹿憫上次見父母的地方不一樣,是專門關押死刑犯的地方。

還沒下車鹿憫又吐了,出門前喝得燕窩還沒有消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痙攣到發痛的地步,眼角逼出生理淚水,看上去像是一邊哭一邊吐。

他扶著車門的手用力到發白,胃裏沒有東西卻還是止不住幹嘔。

聶疏景就站在旁邊,沒有嫌棄地上的汙穢,等鹿憫緩過來一些,遞過去溫水漱口,又用紙巾幫他擦掉臉上的淚。

胃是情緒器官。

出門前他特意吃了兩片控制情緒的藥,還是這樣。

聶疏景摸了摸鹿憫冰涼的臉,過長的頭發已經剪掉,露出他精致的眉眼,看上去清雋俊朗,只是眼底眉梢帶著顯而易見的哀傷惆悵,像是蒙塵的明珠。

“你這樣怎麽見面?”聶疏景冷不丁開口。

鹿憫神色一凜,一把拽住聶疏景的手臂,“你答應了我的!”

他現在就在門口,今天過後就是天人永隔,怎麽可能不去。

聶疏景給鹿憫擦拭嘴角,眉目冷淡,“萬一進去繼續吐,我又不在。”

“我不會了。”鹿憫緊張地望著男人,下頜線勾勒出柔軟的線條,“我答應過你好好養胎、養身體,我不會讓自己有事。”

聶疏景沒有接話,將鹿憫打理幹凈,然後繞到車子另一邊讓他下車。

天氣漸涼,鹿憫現在身子弱不能受涼,裏面寬松的襯衫打底配衛衣擋住微微隆起的孕肚,中長的風衣外套隔絕大部分冷風,分的身材比例襯得更加高挑修長,看不出來任何懷孕的痕跡。

鹿憫的手還是涼的,聶疏景又握了一會兒,把他雙手捂熱才不緊不慢開口:“我招呼過了,你有一個小時。”

鹿憫點頭,alpha松開手,熾熱的溫度隨著分開在指尖消散。

他一步步靠近探視室,站在門外深吸一口氣,即便做好心理準備,可在看到父母的一瞬間,眼淚瞬間打濕臉。

短短幾個月白發蓋住黑發,看上去蒼老憔悴不少,朝鹿憫笑的時候臉上堆起皺紋,失去服裝珠寶的裝飾,他們看起來是一對平常夫妻,放在人群中再普通不過,誰能想到雙手沾著那麽多血。

這兩天鹿憫想了很多事情,也準備好很多話要問,可現在一句話說不出來。

“為什麽”變得不重要,罪惡恩怨伴隨死亡消散,這是他們一家三口最後團聚時光。

鹿母和鹿憫一樣哭成淚人,鹿至峰也忍不住眼淚,清楚自己兒子這段時間肯定受了不少苦,在僅剩的時間裏只恨不能囑咐更多。

“照顧好自己,不要為我們難過。”

“這一天我和你媽媽早就有想過,對於這樣的結果我們並不意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

“是我們對不起你。生前沒有給你創造更好的條件,往後還要你以兒子的身份背負不屬於你的罪孽。”

“雖然我不知道這段時間你在外面做了些什麽,但你聽爸爸的話,不要再待在國內。等這些事情全部了結,你也和外面的人斷了出國去,重新開始生活,永遠不要再回來。”

“還有,千萬千萬不要和姓聶的人有任何瓜葛,看到了也要繞著走。記住了嗎?”

鹿憫的淚掛在臉上,雙手緊緊握著父母,猶如溺水之人握住浮萍,妄求一線生機。

記住了,但是來不及了。

他現在不僅有瓜葛,還懷上聶疏景的孩子。

寬大的衣服擋住隆起的孕肚,掩蓋著延續的罪惡。

“爸爸……你能不能告訴我……”鹿憫喘不上氣,情緒波動得非常厲害,惡心想吐的感覺越來越強,每個字都帶著強烈的顫音,“你有沒有後悔過?”

鹿至峰楞了楞,顯然沒想到鹿憫會在這個關頭問出這個問題。

———二十四歲還是太年輕,才會糾結於這麽沒有意義的事情。

鹿憫的反應很強烈,用力到手臂顫抖,身體更加靠近父母,緊盯著鹿至峰渾濁的眼,“爸,你告訴我,你有後悔過嗎?你們做那麽多錯事,殺那麽多人,有沒有一刻是良心不安的?有沒有一瞬間……哪怕是為了我……?”

大概是他的眼神太炙熱尖銳,一時間令鹿至峰無法開口。

“鹿鹿。”鹿母的掌心蓋上鹿憫的手臂,試圖讓他冷靜,“每一個決定都是我和你爸深思熟慮後做的,成年人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買單。人總要往前看,對於過去的事情,我們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後悔。”

熱淚從眼眶裏落下,鹿憫感覺自己心跳停止似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看清他們。

“我們已經沒有未來了,你還有大好光景,”鹿母撫摸著鹿憫濕漉漉的臉蛋,忍著哽咽的聲音,“我們給你一個單純的世界,就是不希望到今日成為你的拖累,你明白嗎?”

時間到了,外面的人敲門來催。

鹿憫什麽都沒說,站起來隔著擋板和他們抱了一下,把臉埋在二人的肩上,最後一次像小時候那樣吸取著父母的體溫和氣息。

這樣的姿勢,正好將後頸露在鹿至峰的眼前,omega的信息素鉆進鼻腔,溫婉的花香之中裹著alpha的淩厲。

“鹿憫,你——!”

而這時鹿憫已經松開他們,轉身往門口走,開門時動作停住,冷風順著門縫吹進來,他看到站在遠處抽煙的聶疏景,腳邊落著一地煙頭。

“爸媽,不論怎樣,”肚皮緊繃,他有些分不清是胎動還是抽痛,訥訥道,“我不後悔做你們的兒子。”

———哪怕他們罪無可赦,哪怕他們受萬人唾棄。

鹿憫不會忘記,七歲那年他穿著小西裝坐在父母之間拍全家福。

臉蛋被父母親得嘟起,他陷在有力的臂彎和懷抱裏,被捧著、寵著,聽著父母承諾會愛他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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