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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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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鹿憫從昏睡中醒來,盯著雪白的天花板,耳邊是儀器的滴滴聲。

“你醒了。”趙萊湊過來,趕緊詢問,“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鹿憫的記憶停留在暈倒前的一幕,聶疏景中槍的畫面猶如夢魘,濃重的血腥味和奪目的猩紅又一下子喚醒戛然而止的情緒。

他猛地坐起來,一把拉住趙萊的領子,惶恐又急切,死亡的恐懼頃刻間席卷過來,滿腦子都是聶疏景渾身是血的畫面,眼裏滿是驚恐,身體抖得不成樣子。

“聶疏景呢?!聶疏景在哪兒!他怎麽樣了!”

“他沒事!他沒事!”趙萊更害怕鹿憫的反應,趕緊安撫,“他還活著,子彈取出來了,現在在ICU裏觀察,等情況穩定就可以轉入普通病房。”

鹿憫楞了楞,艱難地重覆著趙萊的話:“他……沒事了?”

趙萊點頭,看向儀器屏幕上起伏很大的數值。

顯然鹿憫的問題更大一點。

“你別擔心,我們的人都在那邊守著的,”趙萊小心翼翼地說,“聶總已經脫離生命危———”

鹿憫掀被子下床,“帶我去看他,我要見他!”

“別別——”趙萊快急死,“你現在不能下床,你的情況也很不好……”

鹿憫剛剛走兩步就被小腹傳來的疼痛絆住,痛苦地捂著肚子,腿間隱隱有些潤感。

趙萊顧不得太多,一把將人抱起來放回床上,看到鹿憫手背上的針頭因為劇烈的動作而回血,趕緊按下召喚鈴。

“鹿少,你現在不能下床,”趙萊神色嚴肅,“你有先兆流產的跡象,醫生說如果你繼續情緒不穩定或者劇烈運動,孩子可能會保不住。”

消息猶如當頭一棒砸過來,鹿憫掙紮的動作僵住,楞楞地望著趙萊,大腦一片空白。

“……”趙萊見鹿憫這樣的反應,暗叫不好。

聶疏景瞞著鹿憫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又或許是想找一個合適的時機親口說。

現在他成為打亂計劃的人。

好半天,鹿憫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懷孕了?”

小腹一陣陣的疼痛提醒著這件事的真實性。  

當初那針藥劑註入身體,二次發育的不止腺體,還有生直腔。

他作為陪床幾乎是夜夜笙歌,alpha從不戴套,把他捆在自己與床墊之間一遍又一遍要,熾熱的身體猶如牢籠,信息素無情註入,讓他由裏到外從肉體到靈魂的鞭撻,在最深處留下無法抹去的烙印。

懷孕,生子。

這些詞鹿憫並不陌生,他們在床上的時候聶疏景經常說,帶著羞辱性質,說要把他的肚子搞大———見不得光的情婦再配上一個私生子,這種搭配新奇又有趣。

那會兒鹿憫並不知道兩家的仇恨,聽到這些話依然惶恐害怕。

為鹿家付出一個他就夠了,沒有必要再牽扯進一個無辜生命。

孩子應該是兩個人毫無芥蒂的結合之後,愛情的延續和結晶。

美好而偉大的孕育不應該被成年人的是非利益所汙染。

況且他自身都難保,情婦、陪床的標簽註定會讓孩子承受這個世界的罪惡與偏見。

鹿憫當時沒有想到這麽多,只知道懷孕是不對的,被聶疏景欺負得流淚,一邊忍耐難以承受的信息素,一邊崩潰搖頭,說不要懷孕。

聶疏景當然不會聽他的。

alpha強勢又武斷,情婦能有什麽話語權,鹿憫越是抵觸聶疏景越要做,越是不舒服越要貫徹到底。

針頭紮進血管,細密的疼痛將鹿憫的神智拉回來。

病房裏多出醫生、護士和高秉,鹿憫不知道他們何時進來的,眼睛落在雪白的被單上,視線渙散沒有聚焦。

醫生瞧著儀器上的各項數據,囑咐病人真的不能情緒激動,要臥床靜養,上廁所都只能坐著輪椅去。

鹿憫是beta,用藥物強制分化成omega,本就不適合受孕也很難懷孕,可造化弄人,偏偏懷上了,情況自然比正常omega懷孕多得多。

高秉和趙萊認真聽醫生的話,身為孕夫的鹿憫卻又在走神。

等醫生和護士離開,房間安靜下來。

懷孕的omega敏感脆弱,這時候陪在他身邊的應該是聶疏景,可alpha還在昏迷,寬慰這種事只能由兩個秘書代勞。

“你現在不能激動,”高秉站在床邊說,“聶疏景那邊你不用擔心,手術很成功,沒有生命危險。相比之下你的情況更危險一點,孩子不足三個月,你的體質又不好,稍有不慎就會流產。”

鹿憫的掌心搭在隱隱作痛的小腹,細碎的頭發擋住眉眼,啞聲問:“……你們是什麽時候知道我懷孕的?”

你們。

換句話說,聶疏景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高秉回答:“剛剛知道。”

鹿憫緩緩擡頭,望著一本正經的男人,姣好的面容沒有一絲血色,“撒謊。”

“……”

“如果才知道,趙萊不會是那種反應。”

懊悔、錯愕,還有擅自暴露消息過後的慌張。

“……”始作俑者心虛地看向高秉。

鹿憫的聲音沙啞脆弱:“是一個月前嗎?”

他得知真相,在密室裏暈倒那次。

那段時間醫生寸步不離地守著他,身體的任何反應瞞不過精密的儀器,若真有情況,醫生沒有不給聶疏景匯報的理由。

高秉無奈,拿鹿憫的聰明束手無策。

沈默也是一種答案,結果顯而易見。

鹿憫的大腦冒出千絲萬縷,將之前所有的不明白串在一起,恍然大悟。

難怪從那以後,聶疏景對他的態度不一樣了。

難怪聶疏景願意帶他去海邊散心。

難怪每次親密聶疏景寧願自己忍著也不會要他。

難怪……聶疏景為他擋槍。

他們的關系難以用一個“恨”字以偏概全,在B市的日子,至少鹿憫以為自己在聶疏景心裏會有一點點不同。

滔天恨意之下生出畸形的花,一條看不見又確實存在的紅線連接著他們之間,盡管敏感或許脆弱,但貝殼堆砌厚土,海水澆灌滋養,精心呵護總會迎來暖陽下的綻放。

不論黎明還是夕陽,不論新生還是隕落,只要太陽照常升起,日月更替,時間會撫平一切,他也願意用餘生補償。

可現實與想象背道而馳,這些不過是鹿憫自以為是的臆想。

他算什麽?

鹿家害得聶疏景家破人亡,若非有這個孩子,他憑什麽擁有聶疏景的片刻溫柔?

恨就是恨。

他不過是聶疏景用來報覆鹿至峰的手段而已。

聶疏景一直清楚這一點,認不清現實的是鹿憫自己。

陽光穿過樹蔭,碎片式的光影落在瓷磚上,這份明媚卻沒辦法驅散病房裏壓抑和陰霾。

懷孕,本應該開心的事情放在聶疏景和鹿憫之間只有沈重和悲哀。

那天之後,鹿憫的情緒不再有起伏,又變得與之前一樣緘默不言,身體的指標穩定下來,但內心的廢墟搖搖欲墜,面臨著再一次崩塌。

他每天只問聶疏景的情況,除此之外不再說話,保胎藥和營養液通過留置針輸入體內,精心搭配的飯菜監督著吃下去,沒有清減卻也並未帶來很好的效果。

聶疏景轉入普通病房依舊昏睡著,子彈差一點就打入心臟,還好有驚無險。

鹿憫哀求高秉和趙萊帶自己去看他,兩人沒轍,詢問醫生後,用輪椅將鹿憫推到聶疏景的病房。

強勢硬朗的alpha躺在病床上,下巴一層青色的胡茬,臉色比床單還要蒼白幾分。

鹿憫在看到聶疏景的第一眼就紅了眼眶,默默註視良久,嗓音嘶啞,“他為什麽還沒醒?”

“……”高秉瞧一眼鹿憫緊繃的身體,盡量挑一些溫和的字眼,“畢竟是槍傷,比較傷元氣。醫生說他目前情況平穩,沒有大礙。”

高秉擔心鹿憫太待久影響心情,沒一會兒便提出來送他回病房。

鹿憫不同意,一直在聶疏景身邊待到晚上,醫生要查房才被強制送回去。

第二天趙萊給鹿憫送早餐,推開房門發現床上空空、洗手間裏也沒人。

他警鈴大作,立刻吩咐找人。

高秉接到電話的時候正推開聶疏景病房的門,耳邊是趙萊快速又急促的聲音,視線落在病床邊單薄的身影上。

“不用找。”高秉打斷那邊的話,放輕音量,“人在我這。”

早晨的陽光溫和明媚,充斥著勃勃生機,光束穿過斑駁的縫隙落在鹿憫的肩背上。

風一吹,光影晃動,簌簌風聲牽出聒噪的蟬鳴。

鹿憫趴在床邊睡著,看上去比在自己病床上躺著還安穩,一只手搭在聶疏景的手背上,握得很緊。

高秉無聲靠近,註視他們一會兒,從旁邊拿過一條毯子蓋在鹿憫身上。

後面便一直這樣,有時候高秉或者趙萊在鹿憫病房沒看到人,趕到另一間病房——他趴在床邊睡著,手緊緊握著聶疏景的,依偎的樣子單薄又可憐。

在醫院的日子過得尤其慢,聶疏景昏迷不醒,鹿憫也用大量的時間睡覺,就算睡不著也閉眼,好似這樣就能逃避現實,停止時間。

直到聶疏景轉到普通病房後的第六天傍晚。

夕陽將蒼穹染成一幅油畫,鹿憫做著夢睡得不安,十來分鐘的小憩都睡得一身汗,醒來一睜眼便對上聶疏景漆黑深邃的眼。

他楞了楞,以為自己在做夢,懵懂呆楞地望著男人。

直到手被握住,切切實實的觸感傳遞過來,鹿憫猛地坐起來,呼吸急促,視線看向聶疏景的胸膛,從領口能看到厚厚的紗布。

“已經好多了,”聶疏景知道鹿憫想問什麽,先一步開口,“不然不會過來看你。”

那天的畫面成為鹿憫的噩夢,數不清多少次從夢中驚醒,強烈的心悸和害怕無時無刻折磨著他。

直到此刻看到聶疏景完好無損地出現,與心一起落下的還有眼淚。

槍傷消耗聶疏景的精血,饒是恢覆力極強的alpha也元氣大傷。

聶疏景並非鐵人,他也會受傷,也會倒下。

鹿憫註視著他蒼白的臉,還有眉眼間的憔悴,心狠狠擰著,酸楚鋪天蓋地席卷過來,眼淚瞬間湧出。

聶疏景伸手幫鹿憫擦淚,“沒事了。”

淚水沾濕鹿憫的臉,他抽泣好一陣,堪堪控制住情緒,淚汪汪的眼睛像浸潤在海水裏的珍珠,漂亮又靈動,那份易碎感襯得他楚楚可憐。

他二十四年前沒有吃過一點苦,這樣的矜貴的人就應該捧在手心裏疼愛。

眼淚擦不完,聶疏景俯身過去吻鹿憫的眼睛,嘴唇潤濕,嘗到淡淡的鹹。

鹿憫閉著眼喘息,alpha的氣息鉆進鼻腔,這份擁抱和親密隔著生死,仿佛經歷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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