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關燈
第28章

夏日陽光明媚又熾熱,烘烤著地面,照得空氣裏的塵埃都清晰可見,鋼筋水泥變得更加滾燙,蒸汽一般的熱量撲面而來,戴著頭盔的工人們汗流浹工作著。

臨時搭建的板房裏開著空調,這是一個工作間,桌面擺放著整齊的文件資料,幾張草稿圖紙鋪在桌上,冰咖啡喝了一半,冰塊融化,水珠一顆又一顆氳出來,在杯底匯聚一小片水跡。

一旁的小茶幾旁坐著兩個孩子,畫筆零碎地擺放著,執筆的孩子大一點,認真地勾線上色,腦中奇思妙想的畫面躍於紙上,宇宙航空畫得靈動可愛。

另一個小孩小一點,從頭到腳的奢侈品牌,大眼睛白皮膚,臉上有著肉嘟嘟的嬰兒肥,他手裏拿著冰棍兒,嘴巴太小,只能小口小口舔,但吃的速度跟不上融化的速度,化掉的冰激淩往下淌著湯,嘴巴一圈兒都是巧克力。

小手攥著紙巾怎麽擦都擦不完,再這樣下去要把喜歡的衣服弄臟了,鹿憫委屈巴巴地求助男生:“景哥哥,你幫我一下。”

萬疏景這才擡頭,看到鹿憫的臉立刻皺眉,不加掩飾地嫌棄。

“這不能怪我嘛……”鹿憫撇嘴,“盒子的冰激淩沒有了,只有這種。”

萬疏景放下筆,因之前鹿憫把水打翻毀了他一幅作品的前車之鑒,這次先把畫收好才過去幫忙。

萬諾行的抽屜有備濕紙巾,萬疏景拿出來給鹿憫擦手擦嘴。

巧克力化一手,黏糊糊的,鹿憫把這個燙手山芋遞過去,“我不吃了。”

萬疏景不認同:“你也太浪費了。”

“那我吃不完了嘛。”鹿憫稚嫩的嗓音軟軟糯糯的,“你要是覺得浪費,你可以吃啊。”

萬疏景的眉頭皺得更緊,“我不要吃你吃過的。”

“那就只能扔呀。”

鹿憫的手指一根根擦幹凈,恢覆雪白幹凈的樣子,聽從萬疏景的話仰起頭,乖乖讓他給自己擦臉。

兩個小孩挨得近,能清楚地看到對方臉上的絨毛,鹿憫睜著圓眼直溜溜看著他,把萬疏景看得不太高興。

“看什麽?”

“你的睫毛好長啊。”

“……”

“鼻子也很挺拔,媽媽說我的鼻子就很挺,長大一定是個帥小夥。但你的鼻子比我還挺拔,長大之後一定比我更好看!”

萬疏景用臟紙巾包著鹿憫吃剩的冰激淩扔進垃圾桶,“你想幹什麽直接說。”

鹿憫嘿嘿一笑,跟在萬疏景後面,“太無聊了,帶我出去玩吧。”

萬疏景:“不要,我還沒畫完。”

“你這幅畫都畫三天了!”

“我本來不用畫這個的。”說到這個萬疏景就生氣,“還不是你毀了我的畫。”

“我都道歉了,不是故意的。”鹿憫前一秒嘟嘴,後一秒就拉著萬疏景的胳膊晃,“我們去玩嘛。我都在這裏待三天了,你每天答應萬叔叔帶我玩,我們都沒有從房間裏出去過!”

在萬千寵愛裏長大的孩子,撒嬌完全是信手拈來。

萬疏景被纏得沒辦法,看了看外面刺眼的陽光,“現在太熱了,等太陽落山,我可以帶你去旁邊的公園逛逛。”

鹿憫開心笑起來,“好耶!”

萬疏景給萬諾行報備之後才帶鹿憫出去,他聽從父親的話,好好帶著弟弟,小手拉小手,兩個人互相監督不能離開彼此的視線。

傍晚太陽落山,火燒雲染紅大半個天,風吹在臉上熱熱的,小孩子不會嫌棄溫度高低,單一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所有事物保持熱情和新鮮感。

晚高峰的時間公園裏沒有特別多的人,基本是一些不用工作的老頭老太太坐下樹下乘涼。

萬疏景來過這裏很多次,輕車熟路帶著鹿憫去游樂區玩,把所有設施玩一遍,鹿憫越來越亢奮,還想再玩一遍。

“明天再來。”萬疏景給鹿憫擦汗,“你現在就玩盡興,明天玩什麽?”

鹿憫從小到大一直是及時滿足,又玩兒起小少爺耍賴撒嬌那一套。

萬疏景不理會他理直氣壯的要求,轉頭看到遠處的小攤,問他:“要不要吃糖葫蘆?”

鹿憫被問得一楞,舔了舔嘴巴,板著臉氣鼓鼓地說:“要吃!”

萬疏景帶著他去買,鹿憫玩兒不了想玩的項目非常生氣,不情不願跟在後面,拿到糖葫蘆狠狠咬一口。

“我還要去坐一遍小火車!”小少爺堅持自己的訴求。

“明天來。”萬疏景還是那套說辭。

小小的萬疏景板著臉一副小酷哥的樣子,滑動手腕上的電話手表,盤算著最後五塊錢能幹什麽。

鹿憫氣鼓鼓哼一聲,背著萬疏景不想理他,但沒冷戰堅持半分鐘,目光瞥到不遠處的魚池,又被新鮮的事物吸引,去拉旁邊人的袖子,“哎!我要去餵魚。”

魚食五塊,剛好。

萬疏景牽著鹿憫過去,他先去旁邊買魚食,餘光掃到鹿憫興奮地跑過去,等他拿到魚食轉過身,剛好看到鹿憫因為奔跑的慣性加上湖邊是個斜坡,就這麽剎不住車直沖沖一頭紮進湖裏。

撲通——

鹿憫在水裏咂出一個大水花,湧過來張嘴投餵的魚兒們蜂擁而散。

“!”萬疏景嚇得魂都沒了,到底只是一個孩子,看著鹿憫在水裏撲騰只想趕緊把人撈起來,不顧一切往水裏沖。

幸虧鹿憫只是跌在岸邊水不深,加上旁邊有大人,一起搭手趕緊把落水的孩子撈起來。

萬疏景拉著鹿憫上岸,渾身同樣濕透,還心悸腿軟跪在旁邊,確認鹿憫有沒有受傷。

小少爺完全被嚇傻了,像一只落湯雞,眼神呆滯又木楞,等萬疏景捏他的手腳,又捧起臉喊他的時候才“哇”一聲哭出來,白藕似的胳膊纏著萬疏景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嗚嗚嗚——嚇死我了……嗚嗚嗚,我剛才以為……我要死掉了。”

萬疏景同樣心有餘悸,拍鹿憫後背的手還在發抖,喘著氣聲音也不穩,“我也快被你嚇死了。”

旁邊的好心人問他們的家長在哪兒,又說讓他們去一旁的椅子坐著休息會兒。

可鹿憫抱著萬疏景不松手,哭得很沈醉。

萬疏景只能由他抱著,給好心人指了指自己的電話手表,“我們可以聯系家裏人。”

太陽落入地平線,晚霞依舊撐起蒼穹,落日餘暉灑在湖面,粼粼波光散發著浪漫與溫柔。

幸虧現在是夏天,濕衣服穿在身上也不冷,等小少爺哭累了才慢吞吞往後退一些,白嫩的臉上掛著淚珠,眼皮和鼻尖哭得紅紅的。

“那……我們回去怎麽辦?”鹿憫抽噎著,“你不要說我落水裏,不然媽媽明天不準我來了。”

他哭得萬疏景心裏軟軟的,認真想了想,“就說我們玩水了,打了一場水仗變成這樣。”

鹿憫甕聲甕氣嗯一聲,嬌氣得很,又把頭埋進萬疏景的頸間,“你剛剛救了我耶。”

萬疏景覺得算不上自己救的,旁邊還有很多人幫忙。

“那你要怎麽感謝我?”他問。

“我把好吃的東西都讓你吃。”

萬疏景偏頭問:“還有呢?”

鹿憫眨巴眼,擡頭說:“以身相許?”

“……”萬疏景被嗆到,“誰教你這個詞的?”

“電視劇裏就這麽演的,”鹿憫一時興起,把害怕拋之腦後,“那我們已經是過命交情,要做一輩子好朋友的。”

少年世界單純天真,最不缺的就是熱情和勇敢,輕而易舉許下一生。

萬疏景微怔,註視著鹿憫圓圓的臉,“一輩子?”

“是呀,”鹿憫頭一次見到萬疏景怔楞的樣子,新鮮又有趣,學著電視劇裏的臺詞。

“我們要一直在一起,你等我長大分化,做你一個人的omega。”

一個說得不假思索,一個聽得專心致志。

這句話成為一個烙印,刻在萬疏景的心頭,在未來很長的痛苦、迷茫、憎恨裏,兒時朦朧的悸動化成一顆子彈,穿過經年歲月和腐朽的身體。

槍響,正中心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